第三部 第四章 重大的訊息

第二天早晨,當我走上大街時,只見假日里晴朗的天空,環境靜謐,集鎮上傳來平靜和熟悉的聲音,我這個佳音的傳遞人因而又恢復了怡然自得的心情……

奧古斯丁和他媽媽住的地方原先是個校舍。莫納的父親因繼承一筆遺產才致富。自從他退休多年的老父亡故以後,莫納希望把這所原來的學校買下。究其原因,並不是因為這裡環境幽美:學校前身曾經是鎮公所,校舍是幢見方的大房屋,底層的窗戶朝街的方向開,高得出奇,誰也不會打那兒瞧上一眼;後面的院子一棵樹也沒有,一個風雨操場遮住了投向農村的視野,真算得上是我在農村中所看到的最乾巴巴、最淒涼、被人廢棄了的學校的庭院……想買它的真正的原因是老教師曾在那裡教了二十多年的書,莫納自己也在那兒上過學。

我在結構複雜的、開了四扇門的走廊裡看見莫納的媽媽從花園裡帶回一大包內衣褥單。夏天白晝長,她大概一清早就曬在外邊了,她灰白色的頭髮有一半鬆散著,有幾綹都拖到面龐上了;過時的髮式下邊五官端正,臉容顯得臃腫和疲倦,好像整整一夜沒有合過眼;她憂鬱地低著頭,似在沉思。

不過她驀地看見了我,把我認出來了,露出微笑。

「您來得正是時候,」她說,「我正把內衣褥單收進來,為奧古斯丁出發做準備。我一夜都在替他算賬,為他整理行裝。火車五點鐘開,不過我們已經準備就緒了……」

瞧她蠻有把握的樣子,人們會說一定是她要他出門旅行,而實際上她很可能連莫納的去向都不知道。

「上去呀,」她說,「您可以在鎮公所辦公室裡見到他正在寫東西。」

我三步併成兩步爬上樓梯,開啟右面的門,門上還留著「鎮公所」的匾額。我到了一間有四扇窗的大房間:兩扇朝集鎮,兩扇朝鄉村,牆上掛著克雷維和卡爾諾總統泛黃了的肖像。整個房間的頂頭有一主席臺,上面還有鎮議員的椅子,放在一張鋪綠布的桌子前面。莫納在正中央,也就是坐在鎮長的椅子上伏案寫字,他把鋼筆伸進心狀的過時了的陶器墨水瓶裡蘸墨水。這個地方彷彿是為農村中靠利息、年金生活的人所準備的,在漫長的假期裡莫納只要不到外邊去溜達就常上這裡來。

他一認出是我,就站起身來,但並不是我想象之中那樣急忙。他只是說了一聲:「索雷爾!」臉上現出詫異的神色。

還是那個有一張瘦削的臉、剃著平頭的大個兒,嘴唇上已經長出亂糟糟的鬍子來,眼神還是那麼憨厚、忠誠……但是人們似乎看到在他過去的熱情之上有一層霧氣籠罩著,只是有些時候靠他從前的激情才加以驅散……

他看到我,內心顯得很不平靜。我一下子就跳上臺階。但是,奇怪得很,他甚至沒有想到向我伸出手來,他轉身朝我,雙手反剪在背後,按在桌子上,身子往後仰,樣子十分尷尬。他眼睛盯著我但沒有看見我,腦海裡盤算著和我講些什麼,他和以前一樣,以後也永遠如此,像個獨居者、獵手和冒險家,是個遲遲不肯開口講話的人。他已採取了一項決定,需要解釋一番,至於用什麼字眼他是不管的。現在我已站在他的面前,他這才開始痛苦地思索哪些話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是我先高興地告訴他我是怎麼樣來的,在哪裡過的夜,還說我看到莫納太太在為兒子準備出門的行裝,感到不勝吃驚……

「啊!她跟你說了?……」他問。

「是啊。我想這不會是一次長途的旅行吧?」

「誰說不是?就是一次長途的旅行。」

我一度不知所措,感到他的決定我雖然不明白,但我等一會兒只要講一句話,就可以叫他的決定化為烏有。所以我當時什麼也不敢說,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但他終於開了口,似乎他要為自己辯解一番。

「索雷爾!」他說,「你知道我在聖·阿加特那時的奇遇在我心目中有多重的分量。它是我活著的理由,我希望的所在。現在希望已成泡影,我會變得怎麼樣呢?……我怎麼能跟大家一樣地活下去呢!

「可當我得知一切都完了,甚至連尋找偏遠的莊園的努力也不值得付出以後,我還是設法在那兒—在巴黎生活下去……但是,對於一個已經有一次跳進過天堂的人來說,他以後怎麼能甘心於和一般人一樣地生活呢?別人心目中的幸福在我看來幼稚可笑。所以當有一天,我真心真意地、毅然決然地決定和別人一樣地生活,我這一天裡的懊悔將經久不散。」

我坐在臺階上的一把椅子上,沉著腦袋,聽著他的自白而沒有瞧他,我對他隱晦的解釋不知如何理解。

「好啦,」我說,「莫納,你還是好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要做這次長途旅行。你說說你有什麼錯誤要彌補,有什麼諾言要履行。」

「那倒是有的。」他回答說,「你還記得我向弗朗茲許下過的諾言嗎?……」

「啊!」我鬆了一口氣,「原來僅僅是為這件事?……」

「是為了這件事。但也許也為了彌補一個錯誤。同時為了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