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我不敢再跟他說話了。他走走停停,然後走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他很像一個人在把腦子裡的一些事情重新翻騰起來,或把它們重新回憶一遍,反覆對照、比較和計算,突然以為找到了線索,但馬上又把它拋棄不要而重新冥思苦想……
這樣的夜晚已經不止一次:我被他的腳步聲所驚醒,看到他深更半夜在房間和頂樓之間走來走去,酷似那些值巡成了習慣的水手們,回到了布列塔尼家鄉後仍然到時候起來穿好衣服去夜巡自己的土地。
一月份和二月份上半月,我這樣從睡夢中被大個兒莫納驚醒了兩三次。他站在那兒,全副武裝,背上披著披風,準備出發。但每次到了這個奇異國度的邊緣,他止步了,猶豫了,儘管這個國度他已經潛逃去過一次。每當他要拉開樓梯上的門閂,從而輕而易舉地開啟廚房門,並從那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時,他再一次退了回來……於是,半夜長長的幾個小時裡,他邊思索邊在無人涉足的頂樓裡焦躁不安地踱來踱去。
終於,二月十五日左右的一天夜裡,他自己跑來輕輕地用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推醒。
那天的白晝過得很不平靜。莫納對老同學們的各種遊戲已經毫無興趣,下午最後一次休息時,他仍舊坐在一條長凳上,用手指著歇爾省的地圖冊,詳細地盤計,忙於制定一個小小的秘密的計劃。院子裡和教室之間不斷有人來回走動。木履聲橐橐橐,人們在課桌椅之間玩捉人的遊戲,從講臺臺階和長凳上一躍而過……人們也知道莫納正在工作,走近他是不好的。但是課間休息總是延長,鎮上的兩三個孩子出於嬉謔之心,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在他的背後偷看。其中一個傢伙竟把別人往莫納身上一推……莫納趕忙合上地圖冊,蓋好他的圖紙,把三個人中最靠近的一個一把抓住,其他兩個則逃之夭夭了。
……被抓住的是脾氣暴戾的紀洛大。他拳打腳踢,又哭又鬧,到最後被大個兒莫納扔到外邊去了。他恨恨地向莫納說:
「卑鄙的東西!難怪大家都反對你,都要攻擊你!」還罵了一大串骯髒話。我們就和他對罵,其實並不清楚他罵的是什麼。我罵得尤其兇,我已參加莫納的一方。現在莫納和我之間好像有一個契約:他答應過帶我去,而不像別人那樣說我「不能走路」,這使我永遠和他結成同盟。我經常不斷地想到他神秘的旅行。我肯定他一定是遇見了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大概比當地所有的姑娘更美麗—比從鎖眼中窺見的修女院花園中的雅納美麗;比麵包師的女兒,像玫瑰一樣鮮豔的金髮女郎瑪德琳娜美麗;比城堡女主人迷人的千金,但因發瘋而被關起來的惹妮美麗。莫納就像一本小說裡的主人公,對一位姑娘朝思暮想。我決心:要是他再叫醒我,我就鼓起勇氣,跟他談這件事……
第二次打架的那天下午,四點鐘以後,我們兩人刨完洞穴,正把鎬啊鏟啊等園藝工具搬進屋去,驀地聽到公路上傳來一陣叫聲:來的是一幫年輕人和孩子,他們排成四路縱隊,像是個組織嚴密的連隊,踏著步子來了。這支隊伍由德盧什、達尼埃勒、紀洛大和另一個我們不相識的人帶領。他們瞥見我們,對我們大肆嘲笑。整個集鎮的人都在反對我們,他們正在準備某種打仗的遊戲,而我們則被排斥在外。
莫納一聲不響,把肩上扛的鏟子、十字鎬放回敞棚裡……
但是到了午夜,我感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驚醒了過來。
「快起來,」他說,「咱們走吧!」
「你全部路程都弄清楚啦?」
「我弄清了極大部分,剩下的部分得靠我們自己去找!」他咬著牙回答說。
我坐了起來,說:「聽我說,莫納,我們只有一件事要幹,那就是兩個人一起大白天去找,利用你的圖去找我們還不認識的那段路。」
「但是這段路離這兒很遠。」
「那麼我們坐車去。今年夏天,等到白晝長了以後再去。」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說明他接受了。
「既然我們共同努力,想法去找到你所愛的姑娘,莫納,告訴我她是誰,給我說說她的情況。」我終於加上這一句。
他坐在床腳暗影之中,我看到他側著腦袋,叉著雙臂和雙腿,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一個長期來有滿腔心酸事的人,今天終於要開啟他的心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