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備下三席大酒:郭擇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餘從滿盤肉,大甕酒,盡他醉飽。飲酒中間,汪革又移席書房中小坐,卻細叩郭擇來意。郭擇隱卻郡檄內言語,只說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誣,命郭某前來勸諭。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無絲有線了;若肯至郡分辯,郭某一力擔當。」汪革道:「且請寬飲,卻又理會。」郭擇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說話,連次催併汪革決計。汪革見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時六月天氣,暑氣蒸人,汪革要郭擇解衣暢飲,郭擇不肯。郭擇連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只管斟著大觥相勸,自巳牌至申牌時分,席還不散。郭擇見天色將晚,恐怕他留宿,決意起身,說道:「適郭某所言,出於至誠,並無半字相欺。從與不從,早早裁決,休得兩相擔誤。」汪革帶著半醉,喚郭擇的表字道:「希顏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無辜受謗,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參謁,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強入人罪。鼠雀貪生,人豈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顏表意,為我轉限兩三個月,我當向臨安借貴要之力,與樞密院討個人情。上面先說得停妥,方敢出頭。希顏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郭擇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變,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當效力,何勞厚賜?暫時領愛,容他日璧還。」卻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誰知王觀察王立站在窗外,聽得汪革將楮券送郭擇,自己卻沒甚賄賂。帶著九分九釐醉態,不覺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監!樞密院奉聖旨著本郡取謀反犯人,乃受錢轉限,誰人敢擔這干係?」原來汪世雄率領壯丁,正伏在壁後。聽得此語,即時躍出,將郭擇一索捆番,罵道:「吾父與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聖旨文書,吃騙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聽見勢頭不好,早轉身便走。正遇著一條好漢,提著朴刀攔住。那人姓劉名青,綽號「劉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個心腹家奴,喝道:「賊子那裡走!」王立拔出腰刀廝鬥,奪路向前,早被劉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負痛而奔,劉青緊步趕上。只聽得莊外喊聲大舉,莊客將從人亂砍,盡皆殺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脫,便隨刀仆地,妝做僵死。莊客將撓鉤拖出,和眾死屍一堆兒堆向牆邊。汪革當廳坐下,汪世雄押郭擇,當面搜出袖內文書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斬首。郭擇叩頭求饒道:「此事非關小人,都因何縣尉妄稟拒捕,以致太守發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來。若得何縣尉面對明白,小人雖死不恨。」汪革道:「留下你這驢頭也罷,省得那狗縣尉沒有了證見。」分付權鎖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時往炭山冶坊等處,凡壯丁都要取齊聽令。
卻說炭山都是村農怕事,聞說汪家造反,一個個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無賴之徒,一呼而集,約有三百餘人。都到莊上,殺牛宰馬,權做賞軍。莊上原有駿馬三匹,日行數百里,價值千金。那馬都有名色,叫作:惺惺騮,小驄騍,番婆子。又平日結識得四個好漢,都是膽勇過人的,那四個:龔四八,董三,董四,錢四二。其時也都來莊上,開懷飲酒,直吃到四更盡,五更初。眾人都醉飽了,汪革扎縛起來,真像個好漢:
頭總旋風髻,身穿白錦袍。
鞋兜腳緊,裹肚系身牢。
多帶穿楊箭,高擎斬鐵刀。
雄威真罕見,麻地顯英豪。
汪革自騎著番婆子,控馬的用著劉青,又是一個不良善的。怎生模樣,
剛須環眼威風凜,八尺長軀一片錦。
千斤鐵臂敢相持,好漢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為前鋒。董三、董四、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為中軍。汪世雄騎著小驄騍,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引一百餘人,押著郭都監為後隊。分發已定,連放三個大硫,一齊起身,望宿松進發,要拿何縣尉。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離城約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說道:「要拿一個縣尉,何須驚天動地,只消數人突然而入,縛了他來就是。」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單領董三、董四、劉青和二十餘人前行,望見城濠邊一群小兒連臂而歌,歌曰:
二六佳人姓汪,偷個船兒過江。
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
歌之不已。汪革策馬近前叱之,忽然不見,心下甚疑。到縣前時,已是早衙時分,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汪革卻待下馬,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從縣裡面唱著哩花兒的走出,被劉青一把拿住回道:「何縣尉在那裡?」老門子答道:「昨日往東村勾攝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徑出東門。約行二十餘里,來到一所大廟,喚作福應侯廟,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謹,最有靈應。老門子指道:「每常官府下鄉,只在這廟裡歇宿,可以問之。」汪革下馬入廟,廟祝見人馬雄壯,刀仗鮮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滾,跪地迎接。汪革問他縣尉訊息,廟祝道:「昨晚果然在廟安歇,今日五更起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將他放了。就在廟裡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蹤跡縣尉,並無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時分,汪革心中十分焦躁,教取火來,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引眾仍回舊路。劉青道:「縣尉雖然不在,卻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為質,何愁縣尉不來。」汪革點頭道是。行至東門,尚未昏黑,只見城門已閉。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負痛逃命入城,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閉了城門,防他囉唣;一面申報郡中,說汪革殺人造反,早早發兵剿捕。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便欲放火攻門。忽然一陣怪風,從城頭上旋將下來。那風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驚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鳴,倒退幾步。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直跌下地來。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劉青見汪革墜馬,慌忙扶起看時,不言不語,好似中惡模樣,不省人事。劉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護,劉青控馬而行。轉到南門,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帶著火把接應,合為一處。又行二里,汪革方才甦醒,叫道:「怪哉!分明見一神人,身長數丈,頭如車輪,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腳垂至地。神兵簇擁,不計其數,旗上明寫‘福應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想是神道怪我燒燬其廟,所以為禍也。明早引大隊到來,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汪世雄道:「父親還不知道,錢四二恐防累及,已有異心,不知與眾人如何商議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後眾人陸續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汪革聽罷,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見龔四八,所言相同。郭擇還鎖押在彼,汪革一時性起,拔出佩刀,將郭擇劈做兩截。引眾再回麻地坡來,一路上又跑散了許多人。到莊點點人數,止存六十餘人。汪革嘆道:「吾素有忠義之志,忽為奸人所陷,無由自明。初意欲擒拿縣尉,究問根由,報仇雪恥。因借府庫之資,招徠豪傑,跌宕江淮,驅除這些貪官汙吏,使威名蓋世。然後就朝廷恩撫,為國家出力,建萬世之功業。今吾志不就,命也。」對龔四八等道:「感眾兄弟相從不捨,吾何忍負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眾兄弟何不將我綁去送官,自脫其禍?」龔四八等齊聲道:「哥哥說那裡話!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今日患難之際,生死相依,豈有更變!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雖然如此,這麻地坡是個死路,若官兵一到,沒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頭蛇尾,且暫為逃難之計,倘或天天可憐,不絕盡汪門宗祀,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復到此矣!」訖言,撲簌簌兩行淚下。汪世雄放聲大哭,龔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視。汪革道:「天明恐有軍馬來到,事不宜遲矣。天荒湖有漁戶可依,權且躲避。」乃盡出金珠,將一半付與董三、董四,教他變姓易名,往臨安行都為賈,佈散流言,說何縣尉迫脅汪革,實無反情。只當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與龔四八,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潛往吳郡藏匿。「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決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後,徑到嚴州遂安縣,尋我哥哥汪師中,必然收留。」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龔四八道:「此馬毛色非凡,恐被人識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遺與他人,有損無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馬盡皆殺死。莊前莊後,放起一把無情火,必必剝剝,燒得烈焰騰天。汪革與龔、董三人,就火光中灑淚分別。世雄妻張氏,見三歲的孩兒去了,大哭一場,自投於火而死。若汪革早聽其言,豈有今日?正是: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汪革傷感不已,然無可奈何了。天色將明,分付莊客,不願跟隨的,聽其自便。引了妻兒老少,和劉青等心腹三十餘人,徑投望江縣天荒湖來,取五隻漁船,分載人口,搖向蘆葦深處藏躲。
話分兩頭。卻說安慶李太守見了宿松縣申文,大驚,忙備文書各上司處申報。一面行文各縣,招集民兵剿賊。江淮宣撫司劉光祖將事情裝點大了,奏聞朝廷。旨意倒下樞密院,著本處統帥約會各郡軍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劉光祖各郡調兵,到者約有四五千之數。已知汪革燒燬房舍,逃入天荒湖內。又調各處船兵水陸並進,又支會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領兵官無非是都監、提轄、縣尉、巡檢之類,素聞汪革驍勇,黨與甚眾,人有畏怯之心。陸軍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軍只屯在裡湖港口,搶擄民財,消磨糧餉,那個敢下湖捕賊?住了二十餘日,湖中並無動靜。有幾個大膽的乘個小船,哨探出去,望見蘆葦中煙火不絕,遠遠的鼓聲敲響。不敢近視,依舊轉。又過幾日,煙火也沒了,鼓聲也不聞了,水哨稟知軍官,移船出港,篩鑼擂鼓,搖旗吶喊而前,蕩入湖中,連打魚的小船都四散躲過,並不見一隻。向蘆葦煙起處搜看時,鬼腳跡也沒一個了。但見幾只破船上堆卻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淺渚上有兩三面大鼓,鼓上縛著羊,連羊也餓得半死了。原來鼓聲是羊蹄所擊,煙火乃木屑。汪革從湖入江,已順流東去,正不知幾時了。軍官懼罪,只得將船追去。行出江口,只見五個漁船,一字兒泊在江邊,船上立著個漢子,有人認得這船是天荒湖內的漁船。攏船去拿那漢子查問時,那漢子噙著眼淚,告訴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販,買賣已畢,與一個鄉親同坐一隻大船,三日前來此江口,撞著這五個漁船。船上許多好漢,自稱汪十二爺,要借我大船安頓人口,將這五個小船相換。我不肯時,腰間拔出雪樣的刀來便要殺害,只得讓與他去了。你看這個小船,怎過得川江?累我重複覓船,好不苦也!」船上兩個軍官商量道:「眼見得換船的汪十二爺,便是汪革了。他人眾已散,只有兩隻大船,容易算計了,且放心趕去。」
行至採石磯邊,見江面上擺列戰艦無數。卻是太平郡差出軍官,領水軍把截採石,盤詰行船,恐防反賊汪革走逸。打聽的實,兩處軍官相會。安慶軍官說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兩隻大客船,裝載家小之事,料他必從此過。小將跟尋下來,如何不見?」採石軍官聽說,大驚頓足道:「我被這奸賊瞞過了也!前兩日辰牌時分,果有兩隻大客船,船中滿載家小。其人冠帶來謁,自稱姓王名中一,為蜀中參軍,任滿赴行都升補。想來‘汪’字半邊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過去,不知何往矣!」兩處軍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賊,料瞞不過,只得從實申報上司。上司見汪革蹤跡神出鬼沒,愈加疑慮,請樞密院懸下賞格,畫影圖形,各處張掛。有能擒捕汪革者,給賞一萬貫,官升三級;獲其嫡親家屬一口者,賞三千貫,官升一級。
卻說汪革乘著兩隻客船,徑下太湖。過了數日,聞知官府挨捕緊急,料是藏躲不了,將客船鑿沉湖底,將家小寄頓一個打魚人家,多將金帛相贈,約定一年後來取。卻教劉青跟隨兒子汪世雄,間道往無為州漕司出首,說父親原無反情,特為縣尉何能陷害。見今逃難行都,乞押去追尋,免致興兵調餉。此乃保全家門之計,不可遲滯。世雄被父親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詞,問了備細,差官鎖押到臨安府,挨獲汪革,一面稟知樞密等院衙門去訖。
卻說汪革發脫家小,單單剩得一身,改換衣裝,徑望臨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數日,不見兒子世雄訊息,想起城北廂官白正,系向年相識,乃夜入北關,叩門求見。白正見是汪革,大驚,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說道:「兄長勿疑,某此來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穩,開言問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為來此?」汪革將冤情告訴了一遍:「如今願借兄長之力,得詣闕自明,死亦無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報知樞密府,遂下於大理院獄中。獄官拷問他家屬何在,及同黨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於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並不知情。莊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訖,亦不記姓名。」獄官嚴刑拷訊,終不肯說。
卻說白正不願領賞,記功升官,心下十分可憐汪革,一應獄中事體,替他周旋。臨安府聞說反賊汪革投到,把做異事傳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來暗地與他使錢。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賄賂,汪革稍得寬展。遂於獄中上書,大略雲:
臣汪革,於某年某月投匭獻策,願倡率兩淮忠義,為國家前驅破虜,恢復中原。臣志在報國如此,豈有貳心?不知何人謗臣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願得其人與臣面質,使臣心跡明白,雖死猶生矣。
天子見其書,乃詔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並下大理鞠問。其時無為州漕司文書亦到,汪世雄也來了。
那會審一日,好不熱鬧。汪革父子相會,一段悲傷,自不必說。看見對頭,卻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驚,方曉得這場是非的來歷。刑官審問時,二程並無他話。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書為據。汪革辨道:「書中所約秋涼踐約,原欲置買太湖縣湖蕩,並非別情。」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對證?」汪世雄道:「聞得洪恭見在宣城居住,只拿他來審,便知端的。」刑官一時不能決,權將四人分頭監候,行文寧國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將洪恭解到。劉青在外面已自買囑解子,先將程彪、程虎根由備細與洪恭說了。洪恭料得沒事,大著膽進院。遂將寫書推薦二程,約汪革來看湖蕩,及汪家齎發薄了,二人不悅,並贈絹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汪革回書,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兩頭懷恨,遂造此謀,誣陷平人,更無別故。堂上官錄了口詞,向獄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證。程彪、程虎見洪恭說得的實了,無言可答。汪革又將何縣尉停泊中途,詐稱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說了一遍。問官再四推鞫無異,又且得了賄賂,有心要周旋其事。當時判出審單,略雲:
審得犯人一名汪革,頗有俠名,原無反狀。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書詞;繼因何尉之論言,遂開兵釁。察其本謀,實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糾合兇徒,擅殺職官郭擇及士兵數人。情雖可原,罪實難宥。思其束手自投,顯非抗拒。但行兇非止一人,據革自供當時逃散,不記姓名。而郡縣申文,已有劉青名字。合行文本處訪拿治罪,不可終成漏網。革子世雄,知情與否,亦難懸斷。然觀無為州首詞與同惡相濟者不侔,似宜準自首例,姑從末減。汪革照律該凌遲處死,仍梟首示眾,決不待時。汪世雄杖脊發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發配一千里外。俱俟兇黨劉青等到後發遣。洪恭供明釋放。縣尉何能捕賊無才,罷官削籍。
獄具,覆奏天子。聖旨依擬。劉青一聞這個訊息,預先漏與獄中,只勸汪革服毒自盡。汪革這一死,正應著宿松城下小兒之歌。他說「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偷個船兒過江」,是指劫船之事;「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汪革今日將熱酒服毒,果應其言矣。古來說童謠乃天上熒惑星化成小兒,預言禍福。看起來汪革雖不曾成什麼大事,卻被官府大驚小怪,起兵調將,騷找幾處州郡,名動京師,憂及天子,便有童謠預兆,亦非偶然也。
閒話休題。再說汪革死後,大理院官驗過,仍將死屍梟首懸掛國門。劉青先將屍骸藏過,半夜裡偷其頭去藁葬於臨安北門十里之外。次日私對董三說知其處,然後自投大理院,將一應殺人之事,獨自承認,又自訴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嚴訊,備諸毒苦,要他招出葬屍處,終不肯言。是夜受苦不過,死於獄中。後人有詩讚雲:
從容就獄申王法,慷慨捐生報主恩。
多少朝中食祿者,幾人殉義似劉青?
大理院官見劉青死了,就算個完局。獄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決斷髮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腳,買囑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膚也不曾傷損。程彪、程虎著實吃了大虧,又兼解子也受了買囑,一路上將他兩個難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將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許多銀兩,剛行得三四百里,將他縱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為生,不在話下。
再說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錢,往姑蘇尋著了龔四八,領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魚人家,尋了汪家老小。三個人扮作僕者模樣,一路跟隨,直送至嚴州遂安縣汪師中處。汪孚問知詳細,感傷不已,撥宅安頓。龔、董等都移家附近居住。卻有汪孚衛護,地方上誰敢道個不字。
過了半載,事漸冷了。汪師中遣龔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舊時產業。那邊依舊有人造炭冶鐵。問起緣故,卻是錢四二為主,倡率鄉民做事,就頂了汪革的故業。只有天荒湖漁戶不肯從順。董四大怒,罵道:「這反覆不義之賊,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著性命,與汪信之哥哥報仇。」提了朴刀,便要尋錢四二賭命。龔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他既在此做事,鄉民都幫助他的,寡不敵眾,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師中,再作道理。」二人轉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監門首經過,有認得董四的,閒著口,對郭都監的家人郭興說道:「這來的矮胖漢,便是汪革的心腹幫手,叫作董學,排行第四。」郭興聽罷,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報?」讓一步過去,出其不意,從背心上狠的一拳,將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賊汪革手下殺人的兇徒在此!」宅裡奔出四五條漢子出來,街坊上人一擁都來,唬得龔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煙走了。郭興招引地方將董四背剪挷起,頭髮都撏得乾乾淨淨,一步一棍,解到宿松縣來。此時新縣官尚未到任,何縣尉又壞官去了,卻是典史掌印,不敢自專,轉解到安慶李太守處。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實,輕事重報,被上司埋怨了一場,不勝懊悔。今日又說起汪革,頭也疼將起來,反怪地方多事,罵道:「汪革殺人一事,奉聖旨處分了當。郭擇性命已償過了,如何又生事擾害!那典史與他起解,好不曉事!」囑教將董四放了。郭興和地方人等,一場沒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傷,負痛奔回遂安縣去。
卻說龔四八先回,將錢四二佔了炭冶生業,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細說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卻待差人到安慶去替他用錢營幹,忽見董四光著頭奔回,訴說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據官府口氣,此事已撇過一邊了。雖然董四哥吃了些虧,也得了個好訊息。」
又過幾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餘人,來到麻地坡,尋錢四二與他說話。錢四二聞知汪孚自來,如何敢出頭?帶著妻子,連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計。汪孚道:「這不義之物,不可用之。」賞與本地炭戶等,盡他搬運,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買起木料,燒磚造瓦,另蓋起樓房一所。將汪革先前炭冶之業,一一查清,仍舊汪氏管業。又到天荒湖拘集漁戶,每人賞賜布鈔,以收其心。這七十里天荒湖,仍為汪氏之產。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錢,做汪孚出名,批了執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個多月,百事做得停停當當。留下兩個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駕,新天子即位,頒下詔書,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見了伯伯汪師中,抱頭而哭。聞得一家骨肉無恙,母子重逢,小孩兒已長成了,是汪孚取名,叫作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過了數日,汪世雄稟過伯伯,同董三到臨安走遭,要將父親骸骨奔歸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擋?但須早去早回。此間武疆山廣有隙地,風水盡好,我先與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無事,不一日,負骨而回。重備棺木殯殮,擇日安葬。事畢,汪孚向侄兒說道:「麻地坡產業雖好,你父親在彼,挫了威風。又地方多有仇家,龔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認得,你去住不得了。我當初為一句閒話上,觸了你父親,彆口氣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許多事來。今日將我的產業盡數讓你,一來是見成事業,二來你父親墳塋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消了這口怨氣。那麻地坡產業,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誰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謝了伯伯。當日汪孚將遂安房產帳目,盡數交付汪世雄明白,童僕也分下一半。自己領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從此遂安與宿松分做二宗,往來不絕。汪世雄憑藉伯伯的財勢,地方無不信服。只為妻張氏赴火身死,終身不娶,專以訓兒為事。後來汪千一中了武舉,直做到親軍指揮使之職,子孫繁盛無比。這段話本叫作《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後人有詩讚雲:
烈烈轟轟大丈夫,出門空手立家模。
情真義士多幫手,賞薄宵人起異圖。
仗劍報仇因迫吏,挺身就獄為全孥。
汪孚讓宅真高誼,千古傳名事豈誣?
投匭:唐武則天時鑄制銅匭四個,列置於朝堂上,受納上書。後以「投匭」謂臣民向皇帝上書。
拘集:徵集;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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