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床帳家火,無物不備。又閤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

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華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

華安道:「女子家能於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

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於壁間題詩一首:

擬向華陽洞裡遊,行蹤端為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

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往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開啟看時,床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想,莫測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裡?「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蹟。」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覆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彎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迴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覆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歎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為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

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告辭矣。」

解元道:「稟覆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杯,解元巨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裡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鬟,伏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鬟鋪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士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

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卓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裡遊’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為中途遇了秋香,耽擱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痴,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

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為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話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裡喃喃想心裡。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為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為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為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才是堂堂好男子。

下流:指地位微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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