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到那日,吳教授換了幾件新衣裳,放了學生。一程走將來梅家橋下酒店裡時,遠遠地王婆早接見了。兩個同入酒店裡來。到得樓上,陳乾孃接著,教授便問道:「小娘子在那裡?」乾孃道:「孩兒和錦兒在東閣兒裡坐地。」教授把三寸舌尖舐破窗眼兒,張一張,喝聲採,不知高低,道:「兩個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原來見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婦人是南海觀音,見錦兒是玉皇殿下侍香王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李樂娘時:

水剪雙眸,花生丹臉,雲鬢輕梳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意態自然,迥出倫輩。有如織女下瑤臺,渾似嫦娥離月殿。

看那從嫁錦兒時:

眸清可愛,鬢聳堪觀。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香。金蓮著弓弓扣繡鞋兒,螺髻插短短紫金釵子。如捻青梅窺小俊,似騎紅杏出牆頭。

自從當日插了釵,離不得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則一日,吳教授娶過那婦女來。夫妻兩個好說得著: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雙綰帶。

卻說一日是月半,學生子都來得早,要拜孔夫子。吳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來那灶前過,看那從嫁錦兒時,脊背後披著一帶頭髮,一雙眼插將上去,脖項上血汙著。教授看見,大叫一聲,匹然倒地。即時渾家來救得甦醒,錦兒也來扶起。渾家道:「丈夫,你見甚麼來?」吳教授是個養家人,不成說道我見錦兒恁地來?自己也認做眼花了,只得使個脫空,瞞過道:「姐姐,我起來時少著了件衣裳,被冷風一吹,忽然頭暈倒了。」錦兒慌忙安排些個安魂定魄湯與他吃罷,自沒事了。只是吳教授肚裡有些疑惑。

話休絮煩,時遇清明節假,學生子卻都不來。教授分付了渾家,換了衣服,出去閒走一遭。取路過萬松嶺,出今時淨慈寺裡,看了一會。卻待出來,只見一個人看著吳教授唱個喏,教授還禮不迭,卻不是別人,是淨慈寺對門酒店裡量酒,說道:「店中一外官人,教男女來請官人!」吳教授同量酒人酒店來時,不是別人,是王七府判兒,喚作王七三官人。兩個敘禮罷,王七三官人道:「適來見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來相請。」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裡去?」王七三官人口裡不說,肚裡思量:「吳教授新娶一個老婆在家不多時,你看我消遣他則個。」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裡墳頭走一遭,早間看墳的人來說道:‘桃花發,杜醞又熟。’我們去那裡吃三杯。」教授道:「也好。」

兩個出那酒店,取路來蘇公堤上,看那遊春的人,真個是:

人煙輻輳,車馬駢闐。只見和風扇景,麗日增明。流鶯囀綠柳陰中,粉蝶戲奇花枝上。管絃動處,是誰家舞榭歌臺?語笑喧時,斜側傍春樓夏閣。香車競逐,玉勒爭馳。白麵郎敲金響,紅妝人揭繡簾看。

甫新路口討一隻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迤邐過玉泉龍井。王七三官人家裡墳,直在西山駝獻嶺下。好座高嶺!下那嶺去,行過一里,到了墳頭。看墳的張安接見了。王七三官人即時叫張安安排些點心酒來。側首一個小小花園內,兩個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醞,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時,早已: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人罷釣。漁父賣魚歸竹徑,牧童騎犢入花村。

天色卻晚,吳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們過駝獻嶺、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吳教授口裡不說,肚裡思量:「我新娶一個老婆在家裡,乾顙我一夜不歸去,我老婆須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這時候去趕錢塘門,走到那裡也關了。」只得與王七三官人手廝挽著,上駝獻嶺來。你道事有湊巧,物有故然,就那嶺上,雲生東北,霧長西南,下一陣大雨。果然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好陣大雨!且是沒躲處,冒著雨又行了數十步,見一個小小竹門樓。王七三官人道:「且在這裡躲一躲。」不是來門樓下外雨,卻是:

豬羊走入屠宰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兩個奔來躲雨時,看來卻是一個野墓園。只那門前一個門樓兒,裡面都沒甚麼屋宇。石坡上兩個坐著,等雨住了行。正大雨下,只見一個人貌類獄子院家打扮,從隔壁竹籬笆裡跳入墓園,走將去墓堆子上叫道:「朱小四,你這廝有人請喚,今日須當你這廝出頭。」墓堆子裡謾應道:「阿公,小四來也。」不多時,墓上土開,跳出一個人來,獄子廝趕著了自去。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見了,背膝展展,兩股不搖而自顫。看那雨卻住了,兩個又走。地下又滑,肚裡又怕,心頭一似小鹿兒跳,一雙腳一似鬥敗公雞,後面一似千軍萬馬趕來,再也不敢回頭。行到山頂上,側著耳朵聽時,空谷傳聲,聽得林子裡面斷棒響。不多時,則見獄子驅將墓堆子裡跳出那個人來。兩個見了又走,嶺側首卻有一個敗落山神廟,人去廟裡,慌忙把兩扇廟門關了。兩個把身軀抵著廟門,真個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聽那外邊時,只聽得一個人聲喚過去,道:「打殺我也!」一個人道:「打脊魍魎,你這廝許了我人情,又不還我,怎的不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說與吳教授道:「你聽得外面過去的,便是那獄子和墓堆裡跳出來的人。」兩個在裡面顫做一團。吳教授卻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沒事教我在這裡受驚受怕,我家中渾家卻不知怎地盼望。」

兀自說言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敲門,道:「開門則個!」兩個問道:「你是誰?」仔細聽時,卻是婦女聲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卻將我丈夫在這裡一夜,直教我尋到這裡!錦兒,我和你推開門兒,叫你爹爹。」吳教授聽得外面聲音,「不是別人,是我渾家和錦兒,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這裡?莫教也是鬼?」兩個都不敢則聲。只聽得外面說道:「你不開廟門,我卻從廟門縫裡鑽入來!」兩個聽得恁他說,日里吃的酒,都變做冷汗出來。只聽得外面又道:「告媽媽,不是錦兒多口,不如媽媽且歸,明日爹爹自歸來。」渾家道:「錦兒,你也說得是,我且歸去了,卻理會。」卻叫道:「王七三官人,我且歸去,你明朝卻送我丈夫歸來則個。」兩個那裡敢應他。婦女和錦兒說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說:「吳教授,你家裡老婆和從嫁錦兒,都是鬼。這裡也不是人去處,我們走休。」撥開廟門看時,約莫是五更天氣,兀自未有人行。兩個下得嶺來,尚有一里多路,見一所林子裡,走出兩個人來。上手的是陳乾孃,下手的是王婆,道:「吳教授,我們等你多時,你和王七三官人卻從那裡來?」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見道:「這兩個婆子也是鬼了,我們走休!」真個便是獐奔鹿跳,猿躍鶻飛,下那嶺來。後面兩個婆子,兀自慢慢地趕來。

「一夜熱亂,不曾吃一些物事,肚裡又飢,一夜見這許多不祥,怎地得個生人來衝一衝!」正恁地說,則見嶺下一家人家,門前掛著一枝松柯兒,王七三官人道:「這裡多則是賣茅柴酒,我們就這裡買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兩個婆子。」恰待奔入這店裡來,見個男女:頭上裹一頂牛膽青頭巾,身上裹一條豬肝赤肚帶,舊瞞襠褲,腳下草鞋。王七三官人道:「你這酒怎地賣?」只見那漢道:「未有湯哩。」吳教授道:「且把一碗冷的來!」只見那人也不則聲,也不則氣。王七三官人道:「這個開酒店的漢子又尷尬,也是鬼了!我們走休。……」兀自說未了,就店裡起一陣風:

非幹虎嘯,不是龍吟。明不能謝柳開花,暗藏著山妖水怪。吹開地獄門前土,惹引酆都山下塵。

風過處,看時,也不見了酒保,也不見有酒店,兩個立在墓堆子上。唬得兩個魂不附體,急急取路到九里松麴院前討了一隻船,直到錢塘門,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歸家。

吳教授一徑先來錢塘門城下王婆家裡看時,見一把鎖鎖著門。問那鄰舍時,道:「王婆自死五個月有零了。」唬得吳教授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一程離了錢塘門,取今時景靈宮貢院前,過梅家橋,到白雁池邊來,問到陳乾孃門首時,十字兒竹竿封著門,一碗官燈在門前。上面寫著八個字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問那裡時,「陳乾孃也死一年有餘了。」離了白雁池,取路歸到州橋下,見自己屋裡一把鎖鎖著門,問鄰舍家裡:「拙妻和粗婢那裡去了?」鄰舍道:「教授昨日一齣門,小娘子分付了我們,自和錦兒在乾孃家裡去。直到如今不歸。」

吳教授正在那裡面面廝覷,做聲不得。只見一個癩道人,看著吳教授道:「觀公妖氣太重,我與你早早斷除,免致後患。」吳教授即時請那道人入去,安排香燭符水。那個道人作起法來,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員神將出現: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皂羅袍袖繡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水,靴踏狻猊。上通碧落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向海波水底擒來;邪怪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為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丁之號。

神將聲喏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吳洪家裡興妖,並駝獻嶺上為怪的,都與我捉來!」神將領旨,就吳教授家裡起一陣風: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捉將幾個為怪的來。吳教授的渾家李樂娘,是秦太師府三通判小娘子,因與通判懷身,產亡的鬼。從嫁錦兒,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頓,因恁地自割殺,他自是割殺的鬼。王婆是害水蠱病死的鬼。保親陳乾孃,因在白雁池邊洗衣裳,落在池裡死的鬼。在駝獻嶺上被獄子叫開墓堆,跳出來的朱小四,在日看墳,害癆病死的鬼。那個嶺下開酒店的,是害傷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審問明白,去腰邊取出一個葫蘆來。人見時,便道是葫蘆,鬼見時,便是酆都獄。作起法來,那些鬼個個抱頭鼠竄,捉入葫蘆中。分付吳教授:「把來埋在駝獻嶺下。」

癩道人將柺杖望空一撇,變做一隻仙鶴,道人乘鶴而去。吳教授直下拜道:「吳洪肉眼不識神仙,情願相隨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則個。」只見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舊日採藥的弟子。因你凡心不淨,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墮落。今生罰為貧儒,教你備嘗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離塵辦道,直待一紀之年,吾當度汝。」說罷,化陣清風不見了。吳教授從此舍俗出家,雲遊天下。十二年後,遇甘真人於終南山中,從之而去。詩曰:

一心辦道絕凡塵,眾魅如何敢觸人?

邪正盡從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打交:即打交道,交往;廝混。

趲足:積累,積攢。

嗻:能幹,有本事,厲害。

乾顙:胡鬧;無事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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