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逢赦至,病篤遇仙來!
你道是誰?正是徐能的親弟徐用。曉得眾人動撣,不幹好事,走進艙來,卻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邊,不容他動手。徐能道:「兄弟,今日騎虎之勢,罷不得手了。」徐用道:「他中了一場進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財帛,佔了他妻小,殺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過。」徐能道:「兄弟,別事聽得你,這一件聽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禍根,我等性命難保,放了手!」徐用越抱得緊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拋在湖中,也得個全屍而死。」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語。」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兇器,兄弟方好放手。」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徐能對蘇知縣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松你不得。」便將棕纜捆做一團,如一隻餛飩相似,向水面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蘇知縣不活了。夫人鄭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徐能那裡容他,把艙門關閉,撥回船頭,將篷扯滿,又使轉來。原來江湖中除了頂頭大逆風,往來都使得篷。
儀真至邵伯湖,不過五十餘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壩口上。徐能回家,喚了一乘肩輿,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奶奶上轎,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徐能家裡。徐能分付朱婆:「你好生勸慰奶奶,到此地位,不由不順從,不要愁煩。今夜若肯從順,還你終身富貴,強似跟那窮官。說得成時,重重有賞。」朱婆領命,引著奶奶歸房。
徐能叫眾人將船中箱籠,盡數搬運上岸,開啟看了,作六分均分。殺倒一口豬,燒利市紙,連翁鼻涕、範剝皮都請將來,做慶賀筵席。徐用心中甚是不忍,想著哥哥不仁,到夜來必然去逼蘇奶奶,若不從他,性命難保?若從時,可不壞了他名節。雖在席中,如坐針氈。眾人大酒大肉,直吃到夜。徐用心生一計,將大折碗滿斟熱酒,碗內約有斤許。徐用捧了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徐能慌忙來攙道:「兄弟為何如此?」徐用道:「夜來船中之事,做兄弟的違拗了兄長,必然見怪。若果然不怪,可飲兄弟這甌酒。」徐能雖是強盜,弟兄之間,倒也和睦,只恐徐用疑心,將酒一飲而盡。眾人見徐用勸了酒,都起身把盞道:「今日徐大哥娶了新嫂,是個大喜,我等一人慶一杯。」此時徐能七八已醉,欲推不飲。眾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們異姓,偏不是弟兄?」徐能被纏不過,只得每人陪過,吃得酩酊大醉。
徐用見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個燈籠,走出大門。從後門來,門卻鎖了。徐用從牆上跳進屋裡,將後門鎖裂開,取燈籠藏了。廚房下兩個丫頭在那裡燙酒,徐用不顧,徑到房前。只見房門掩著,裡面說話聲響,徐用側耳而聽,卻是朱婆勸鄭夫人成親,正不知勸過幾多言語了,鄭夫人不允,只是啼哭。朱婆道:「奶奶既立意不順從,何不就船中尋個自盡?今日到此,那裡有地孔鑽去?」鄭夫人哭道:「媽媽,不是奴家貪生怕死,只為有九個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緊,我丈夫就絕後了。」朱婆道:「奶奶,你就生下兒女來,誰容你存留?老身又是婦道家,做不得程嬰、杵臼,也是枉然。」徐用聽到這句話,一腳把房門踢開,嚇得鄭夫人魂不附體,連朱婆也都慌了。徐用道:「不要忙,我是來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機會,送你出後門去逃命,異日相會,須記的不干我徐用之事。」鄭夫人叩頭稱謝。朱婆因說了半日,也十分可憐鄭夫人,情願與他作伴逃走,徐用身邊取出十兩銀子,付與朱婆做盤纏,引二人出後門,又送了他出了大街,囑付:「小心在意。」說罷,自去了。好似:
捶碎玉籠飛綵鳳,掣開金鎖走蛟龍。
單說朱婆與鄭夫人尋思黑夜無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揀僻靜處走去,顧不得鞋弓步窄。約行十五六里,蘇奶奶心中著忙,倒也不怕腳痛,那朱婆卻走不動了。沒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餘里,天還未明。朱婆原有個氣急的症候,走了許多路,發喘起來,道:「奶奶,不是老身有始無終,其實寸步難移,恐怕反拖累奶奶。且喜天色微明,奶奶前去,好尋個安身之處。老身在此處途路還熟,不消掛念。」鄭夫人道:「奴家患難之際,只得相撇了,只是媽媽遇著他人,休得漏了奴家訊息!」朱婆道:「奶奶尊便,老身不誤你的事。」鄭夫人才轉得身,朱婆嘆口氣想道:「沒處安身,索性做個乾淨好人。」望著路旁有口義井,將一雙舊鞋脫下,投井而死。鄭夫人眼中流淚,只得前行。
又行了十里,共三十餘里之程,漸覺腹痛難忍。此時天色將明,望見路旁有一茅庵,其門尚閉。鄭夫人叩門,意欲借庵中暫歇。庵內答應開門。鄭夫人抬頭看見,驚上加驚,想道:「我來錯了!原來是僧人。聞得南邊和尚們最不學好,躲了強盜,又撞了和尚,卻不晦氣。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且進門觀其動靜。」那僧人看見鄭夫人丰姿服色,不像個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請入淨室問訊。敘話起來,方知是尼僧。鄭夫人方才心定,將黃天蕩遇盜之事,敘了一遍。
那老尼姑道:「奶奶暫住幾日不妨,卻不敢久留,恐怕強人訪知,彼此有損……」說猶未畢,鄭夫人腹痛,一陣緊一陣。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曉得些道兒,問道:「奶奶這痛陣,倒像要分娩一般?」鄭夫人道:「實不相瞞,奴家懷九個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老尼道:「奶奶莫怪我說,這裡是佛地,不可汙穢。奶奶可在別處去,不敢相留。」鄭夫人眼中流淚,哀告道:「師父,慈悲為本,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處?想是蘇門前世業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老尼心慈道:「也罷,庵後有個廁屋,奶奶若沒處去,權在那廁屋裡住下,等生產過了,進庵未遲。」
鄭夫人出於無奈,只得捧著腹肚,走到庵後廁屋裡去。雖則廁屋,喜得不是個露坑,倒還乾淨。鄭夫人到了屋內,一連幾陣緊痛,產下一個孩兒。老尼聽得小兒啼哭之聲,忙走來看,說道:「奶奶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並留。若留下小的,我與你託人撫養,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時,把那小官人棄了。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禍事。」
鄭夫人左思右量,兩下難捨,便道:「我有道理。」將自己貼肉穿的一件羅衫脫下,包裹了孩兒,拔下金釵一股,插在孩兒胸前,對天拜告道:「夫主蘇雲,倘若不該絕後,願天可憐,遣個好人收養此兒。」祝罷,將孩兒遞與老尼,央他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念聲「阿彌陀佛」,接了孩兒,走去約莫半里之遙,地名大柳村,撇於柳樹之下。正是:
分明路側重逢棄,疑是空桑再產伊。
老尼轉來,回覆了鄭夫人,鄭夫人一慟幾死。老尼勸解,自不必說。老尼淨了手,向佛前唸了《血盆經》,送湯送水價看覷鄭夫人。鄭夫人將隨身簪珥手釧,盡數解下,送與老尼為陪堂之費。等待滿月,進庵做了道姑,拜佛看經。過了數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他到當塗縣慈湖老庵中潛住,更不出門,下在話下。
卻說徐能醉了,睡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眾人見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訖。徐能醒來,想起蘇奶奶之事,走進房看時,卻是個空房,連朱婆也不見了。叫丫鬟問時,一個個目睜口呆,對答不出。看後門大開,情知走了,雖然不知去向,也少不得追趕。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靜處,一直追來。也是天使其然,一徑走那蘇奶奶的舊路,到義井跟頭,看見一雙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舊鞋,認得是朱婆的。疑猜道:「難道他特地奔出去,到於此地,捨得性命。」巴著井欄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趕一程。又行十餘里,已到大柳村前,全無蹤跡。正欲回身,只聽得小孩子哭響,走上一步看時,那大柳樹之下一個小孩兒,且是生得端正,懷間有金釵一股,正不知什麼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無子息,這不是皇天有眼,賜與我為嗣?」輕輕抱在懷裡,那孩兒就不哭了。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趕,抱了孩子就回。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個女兒,未及一月死了,正好接奶。把那一股釵子,就做賞錢,賞了那婆娘,教他:「好生餵乳,長大之時,我自看顧你。」有詩為證:
插下薔薇有刺藤,養成乳虎自傷生。
凡人不識天公巧,種就殃苗待長成。
話分兩頭。再說蘇知縣被強賊攛入黃天蕩中,自古道「死生有命」,若是命不該活,一千個也休了。只為蘇知縣後來還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直到響水閘邊。恰好有個徽州客船,泊於閘口。客人陶公夜半正起來撒溺,覺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將篙摘起,卻是一個人,渾身捆縛,心中駭異,不知是死的活的?正欲推去水中,有這等異事,那蘇知縣在水中浸了半夜,還不曾死,開口道:「救命!救命!」陶公見是活的,慌忙解開繩索,將薑湯灌醒,問其緣故。蘇知縣備細告訴:被山東王尚書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聽得說要與山東王尚書家打官司,只恐連累,有懊悔之意。蘇知縣看見顏色變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盤費一空,文憑又失,此身無所著落,倘有安身之處,再作道理。」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說,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閒事。若只要個安身之處,敝村有個市學,倘肯相就,權住幾時,」蘇知縣道:「多謝!多謝!」陶公取些乾衣服,教蘇知縣換了,帶回家中。這村名雖喚作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兒女上學,卻是陶公做領袖,分派各家輪流供給,在家教學,不放他出門。看官牢記著,那蘇知縣自在村中教學,正是:
未司社稷民人事,權作之乎者也師。
卻說蘇老夫人在家思念兒子蘇雲,對次子蘇雨道:「你哥哥為官,一去三年,杳無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親往蘭谿任所,討個音耗回來,以慰我懸懸之望。」蘇雨領命,收拾包裹,陸路短盤,水路搭船,不則一月,來到蘭谿。那蘇雨是樸實莊家,不知委曲,一徑走到縣裡。值知縣退衙,來私宅門口敲門。守門皂隸急忙攔住,問是甚麼人。蘇雨道:「我是知縣老爺親屬,你快通報。」皂隸道:「大爺好利害,既是親屬,可通個名姓,小人好傳雲板。」蘇雨道:「我是蘇爺的嫡親兄弟,特地從涿州家鄉而來。」皂隸兜臉打一啐,罵道:「見鬼,大爺自姓高,是江西人,牛頭不對馬嘴!」正說間,後堂又有幾個閒蕩的公人聽得了,走來幫興,罵道:「那裡來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蘇雨再三分辯,那個聽他。正在那裡七張八嘴,東扯西拽,驚動了衙內的高知縣,開私宅出來,問甚緣由。
蘇雨聽說大爺出衙,睜眼看時,卻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稟道:「小人是北直隸涿州蘇雨,有親兄蘇雲,於三年前選本縣知縣,到任以後,杳無音信。老母在家懸望,特命小人不遠千里,來到此間,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榮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高知縣慌忙扶起,與他作揖,看坐,說道:「你令兄向來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將此缺補與下官。既是府上都沒訊息,不是覆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豈無一人回籍?」蘇雨聽得哭將起來道:「老母家中懸念,只望你衣錦還鄉,誰知死得不明不白,教我如何回覆老母!」高知縣旁觀,未免同袍之情,甚不過意,寬慰道:「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煩惱。且在敝治寬住一兩個月,待下官差人四處打聽令兄訊息,回府未遲。一應路費,都在下官身上。」便分付門子,於庫房取書儀十兩,送與蘇雨為程敬,著一名皂隸送蘇二爺於城隍廟居住。蘇雨雖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晝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藥不愈,嗚呼哀哉。正是:
未得兄弟生逢,又見孃兒死別。
高知縣買棺親往殯殮,停柩於廟中,分付道士,小心看視。不在話下。
再說徐能,自抱那小孩兒回來,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養為己子。俗語道:「只愁不養,不愁不長。」那孩子長成六歲,聰明出眾,取名徐繼祖,上學攻書。十三歲經書精通,遊庠補廩。十五歲上登科,起身會試。從涿州經過,走得乏了,下馬歇腳。見一老婆婆,面如秋葉,發若銀絲,自提一個磁瓶向井頭汲水。徐繼祖上前與婆婆作揖,求一甌清水解渴。老婆婆老眼矇矓,看見了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留他家裡吃茶。徐繼祖道:「只怕老孃府上路遠!」婆婆道:「十步之內,就是老身舍下。」繼祖真個下馬,跟到婆婆家裡,見門庭雖像舊家,甚是冷落。後邊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礫成堆,無人收拾,止剩得廳房三間,將土牆隔斷。左一間老婆婆做個臥房,右一間放些破家火,中間雖則空下,旁邊供兩個靈位,開寫著長兒蘇雲,次兒蘇雨。廳側邊是個耳房,一個老婢在內燒火。老婆婆請小官人於中間坐下,自己陪坐。喚老婢潑出一盞熱騰騰的茶,將托盤託將出來道:「小官人吃茶。」
老婆婆看著小官人,目不轉睛,不覺兩淚交流。徐繼祖怪而問之。老婆婆道:「老身七十八歲了,就說錯了句言語,料想郎君不怪。」徐繼祖道:「有話但說,何怪之有!」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幾歲?」徐繼祖敘出姓名,年方一十五歲,今科僥倖中舉,赴京會試。老婆婆屈指暗數了一回,撲簌簌淚珠滾一個不住。徐繼祖也不覺慘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傷心之事!」老婆婆道:「老身有兩個兒子,長子蘇雲,叨中進士,職受蘭谿縣尹,十五年前,同著媳婦赴任,一去杳然。老身又遣次男蘇雨親往任所體探,連蘇雨也不回來。後來聞人傳說,大小兒喪於江盜之手,次兒沒於蘭谿。老身痛苦無伸,又被鄰家失火延燒臥室。老身和這婢子兩口,權住這幾間屋內,坐以待死。適才偶見郎君面貌與蘇雲無二,又剛是十五歲,所以老身感傷不已。今日天色已晚,郎君若不嫌貧賤,在草舍權住一晚,吃老身一餐素飯。」說罷又哭。徐繼祖是個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動,心內到可憐這婆婆,也不忍別去,就肯住了。老婆婆宰雞煮飯,管待徐繼祖。敘了二三更的話,就留在中間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吃了早飯,臨去時依依不捨,在破箱子內取出一件不曾開折的羅衫出來相贈,說道:「這衫是老身親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卻是一般花樣。女衫把與兒婦穿去了,男衫因打摺時被燈煤落下,燒了領上一個孔。老身嫌不吉利,不曾把與亡兒穿,至今老身收著。今日老身見了郎君,就如見我蘇雲一般。郎君受了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來年春闈得第,衣錦還鄉,是必相煩差人於蘭谿縣打聽蘇雲、蘇雨一個實信見報,老身死亦瞑目。」說罷放聲痛哭,徐繼祖沒來由,不覺也掉下淚來。老婆婆送了徐繼祖上馬,哭進屋去了。徐繼祖不勝傷感。
到了京師,連科中了二甲進士,除授中書。朝中大小官員,見他少年老成,諸事歷練,甚相敬重。也有打聽他未娶,情願賠了錢,送女兒與他做親。徐繼祖為不曾稟命父親,堅意推辭。在京二年,為急缺風憲事,選授監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親歸娶,剛好一十九歲。徐能此時已做了太爺,在家中耀武揚威,甚是得志。正合著古人兩句:
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再說鄭氏夫人在慈湖尼庵,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門。一日照鏡,覺得龐兒非舊,潸然淚下。想道:「殺夫之仇未報,孩兒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時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誰手?住居何鄉?我如今容貌憔瘦,又是道姑打扮,料無人認得。況且吃了這幾年安逸茶飯,定害庵中,心中過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託缽,一來也幫貼庵中,二來往儀真一路去,順便打聽孩兒訊息。常言‘大海浮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天可憐,有近處人家拾得,撫養在彼,母子相會,對他說出根由,教他做個報仇之人,卻不了卻心願!」當下與老尼商議停妥,託了缽盂,出庵而去。
一路抄化,到於當塗縣內,只見沿街搭彩,迎接刷卷御史徐爺。鄭夫人到一家化齋,其家乃是里正,辭道:「我家為接官一事,甚是匆忙,改日來佈施罷。」卻有間壁一個人家,有女眷閒立在門前觀看搭彩,看這道姑生得十分精緻,年也卻不甚長,見化不得齋,便去叫喚他。鄭氏聞喚,到彼問訊過了。那女眷便延進中堂,將素齋款待,問其來歷。鄭氏料非賊黨,想道:「我若隱忍不說,到底終無結末。」遂將十九年前苦情,數一數二,告訴出來。誰知屏後那女眷的家長伏著,聽了半日,心懷不平,轉身出來,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見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狀申理?」鄭氏道:「小道是女流,幼未識字,寫不得狀詞。」那家長道:「要告狀,我替你寫。」便去買一張三尺三的綿紙,從頭至尾寫道:
告狀婦鄭氏,年四十二歲,系直隸涿州籍貫。夫蘇雲,由進士選授浙江蘭谿縣尹。於某年相隨赴任,路經儀真,因船漏過載。豈期船戶積盜徐能,糾夥多人,中途劫夫財,謀夫命,又欲奸騙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潛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無雪。徐盜見在五壩街住。懇乞天台捕獲正法,生死銜恩,激切上告!
鄭氏收了狀子,作謝而出。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寧太道周兵備船中答拜,船頭上一清如水。鄭氏不知利害,徑蹌上船。管船的急忙攔阻,鄭氏便叫起屈來。徐爺在艙中聽見,也是一緣一會,偏覺得音聲悽慘,叫巡捕官接進狀子,同周兵備觀看。不看猶可,看畢時,唬得徐御史面如土色,屏去從人,私向周兵備請教:「這婦人所告,正是老父,學生欲待不准他狀,又恐在別衙門告理。」周兵備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機變,此事亦有何難?可分付巡捕官帶那婦人明日察院中審問。到那其間,一頓板子,將那婦人敲死,可不絕了後患?」徐御史起身相謝道:「承教了。」辭別周兵備,分付了巡捕官說話,押那告狀的婦人,明早帶進衙門面審。
當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想道:「我父親積年為盜,這婦人所告,或是真情。當先劫財殺命,今日又將婦人打死,卻不是冤上加冤!若是不打殺他時,又不是小可利害。」驀然又想起三年前涿州遇見老嫗,說兒子蘇雲被強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又想道:「我父親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許多冤業,有何陰德,積下兒子科第?我記得小時上學,學生中常笑我不是親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從何而來?此事除非奶公姚大知其備細。」心生一計,寫就一封家書,書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諸親,南京衙門相會。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奶公姚大來當塗採石驛,莫誤,莫誤!」次日開門,將家書分付承差,送到儀真五壩街上太爺親拆。
巡捕官帶鄭氏進衙。徐繼祖見了那鄭氏,不由人心中慘然,略問了幾句言語,就問道:「那婦人有兒子沒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狀?」鄭氏眼中流淚,將庵中產兒,並羅衫包裹,和金釵一股,留於大柳村中始末,又備細說了一遍,徐繼祖委決不下,分付鄭氏:「你且在庵中暫住,待我察訪強盜著實,再來喚你。」鄭氏拜謝去了。
徐繼祖起馬到採石驛住下,等得奶公姚大到來。日間無話,直至黃昏深後,喚姚大至於臥榻,將好言撫慰,問道:「我是誰人所生?」姚大道:「是太爺生的。」再三盤問,只是如此。徐爺發怒道:「我是他生之子,備細都已知道。你若說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不說之時,發你在本縣,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道:「實是太爺親生,小的不敢說謊。」徐爺道:「黃天蕩打劫蘇知縣一事,難道你不知?」姚大又不肯明言。徐爺大怒,便將憲票一幅,寫下姚大名字,發去當塗縣打一百討氣絕繳。姚大見僉了憲票,著了忙,連忙磕頭道:「小的願說,只求老爺莫在太爺面前洩漏。」徐爺道:「凡事有我做主,你不須懼怕!」姚大遂將打劫蘇知縣,謀蘇奶奶為妻,及大柳樹下抬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奶,備細說了一遍。徐爺又問道:「當初裹身有羅衫一件,又有金釵一股,如今可在?」姚大道:「羅衫上染了血跡,洗不淨,至今和金釵留在。」此時徐爺心中已自了然,分付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發你回家,取了釵子、羅衫,星夜到南京衙門來見我。」姚大領命自去。徐爺次早,一面差官「將盤纏銀兩好生接取慈湖庵鄭道姑到京中來見我」,一面發牌起程,往南京到任。正是:
少年科第榮如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說蘇雲知縣在三家村教學,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絕,妻房鄭氏懷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憂惶。將此情告知陶公,欲到儀真尋訪訊息。陶公苦勸安命,莫去惹事。蘇雲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掃墓,乃寫一謝帖留在學館之內,寄謝陶公,收拾了筆墨出門。一路賣字為生,行至常州烈帝廟,日晚投宿。夢見烈帝廟中,燈燭輝煌,自己拜禱求籤,籤語云:
陸地安然水面兇,一林秋葉遇狂風。
要知骨肉團圓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五更醒來,記得一字不忘,自家暗解道:「江中被盜遇救,在山中住這幾年,首句‘陸地安然水面兇’已自應了。‘一林秋葉遇狂風’,應了骨肉分飛之象,難道還有團圓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門號為豸府。我如今不要往儀真,徑到南都御史衙門告狀,或者有申冤之日。」
天明起來,拜了神道,討其一笤,「若該往南京,乞賜聖笤。」擲下果然是個聖笤。蘇公歡喜,出了廟門,直至南京,寫下一張詞狀,到操江御史衙門去出告,狀雲:
告狀人蘇雲,直隸涿州人,忝中某科進士,初選蘭谿知縣。攜家赴任,行至儀真。禍因舟漏,重僱山東王尚書家船隻過載。豈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慣於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處,縛雲拋水,幸遇救免,教授餬口,行李一空,妻僕不知存亡。勢宦養盜,非天莫剿,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蘇爺的同年,看了狀詞,甚是憐憫。即刻行個文書,知會山東撫按,著落王尚書身上要強盜徐能、徐用等。剛剛發了文書,刷卷御史徐繼祖來拜。操院偶然敘及此事。徐繼祖有心,別了操院出門,即時叫聽事官:「將操院差人喚到本院衙門,有話分付。」徐爺回衙門,聽事官喚到操院差人進衙磕頭,稟道:「老爺有何分付?」徐爺道:「那王尚書船上強盜,本院已知一二。今本院賞你盤纏銀二兩,你可暫停兩三日,待本院喚你們時,你可便來,管你有處緝拿真贓真盜,不須到山東去得。」差人領命去了。
少頃,門上通報太爺到了。徐爺出迎,就有跼蹐之意。想著養育教訓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日且盡個禮數。當下差官往河下接取到衙。原來徐能、徐用起身時,連這一班同夥趙三、翁鼻涕、楊辣嘴、範剝皮、沈鬍子,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備了百金賀禮,一齊來慶賀徐爺,這是天使其然,自來投死。姚大先進衙磕頭。徐爺教請太爺、二爺到衙,鋪氈拜見。徐能端然而受。次要拜徐用,徐用抵死推辭,不肯要徐爺下拜,只是長揖。趙三等一夥,向來在徐能家,把徐繼祖當做子侄之輩,今日高官顯耀,時勢不同,趙三等口稱「御史公」,徐繼祖口稱「高親」,兩下賓主相見,備飯款待。
至晚,徐繼祖在書房中,密喚姚大,討他的金釵及帶血羅衫看了。那羅衫花樣與涿州老婆婆所贈無二。「那老婆婆又說我的面龐與他兒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中道姑是我親孃,更喜我爺不死,見在此間告狀,骨肉團圓,在此一舉。」
次日大排筵宴在後堂,管待徐能一夥七人,大吹大擂介飲酒。徐爺只推公務,獨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壯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當,聽候本院揮扇為號,一齊進後堂擒拿七盜。又喚操院公差,快快請告狀的蘇爺,到衙門相會。不一時,蘇爺到了,一見徐爺便要下跪。徐爺雙手扶住,彼此站立,問其情節,蘇爺含淚而語。徐爺道:「老先生休得愁煩,後堂有許多貴相知在那裡,請去認一認!」蘇爺走入後堂。一者此時蘇爺青衣小帽,二者年遠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不認得蘇爺了。蘇爺時刻在唸,倒也還認得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細,吃了一驚,倒身退出,對徐爺道:「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強盜,為何在此?」徐爺且不回話,舉扇一揮,五六十個做公的蜂擁而入,將徐能等七人,一齊捆縛。徐能大叫道:「繼祖孩兒,救我則個!」徐爺罵道:「死強盜,誰是你的孩兒?你認得這位十九年前蘇知縣老爺麼?」徐能就罵徐用道:「當初不聽吾言,只叫他全屍而死,今日悔之何及!」又叫姚大出來對證,各各無言。徐爺分付巡捕官:「將這八人與我一總髮監,明日本院自備文書,送到操院衙門去。」
發放已畢,分付關門。請蘇爺復入後堂。蘇爺看見這一夥強賊,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麼意故。方欲待請問明白,然後叩謝。只見徐爺將一張交椅,置於面南,請蘇爺上坐,納頭便拜。蘇爺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無一面,何須過謙如此?」徐爺道:「愚男一向不知父親蹤跡,有失迎養,望乞恕不孝之罪!」蘇爺還說道:「老大人不要錯了!學生並無兒子。」徐爺道:「不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不信時,有羅衫為證。」徐爺先取涿州老婆婆所贈羅衫,遞與蘇爺,蘇爺認得領上燈煤燒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從何而得?」徐爺道:「還有一件。」又將血漬的羅衫及金釵取來。蘇爺觀看,又認得:「此釵乃吾妻首飾,原何也在此?」徐爺將涿州遇見老母,及採石驛中道姑告狀,並姚大招出情由,備細說了一遍。蘇爺方才省悟,抱頭而哭。事有湊巧,這裡恰才父子相認,門外傳鼓報道:「慈湖觀音庵中鄭道姑已喚到。」徐爺忙教請進後堂。蘇爺與奶奶別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蘇爺又引孩兒拜見了母親。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後打掃後堂,重排個慶賀筵席。正是:
樹老抽枝重茂盛,雲開見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縣官員,聞知徐爺骨肉團圓,都來拜賀。操江御史將蘇爺所告狀詞,奉還徐爺,聽其自審。徐爺別了列位官員,分付手下,取大毛板伺候。於監中吊出眾盜,一個個腳鐐手杻,跪於階下。徐爺在徐家生長,已熟知這班兇徒殺人劫財,非止一事,不消拷間。只有徐用平昔多曾諫訓,且蘇爺夫婦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囑兒子要出脫他。徐爺一筆出豁了他,趕出衙門。徐用拜謝而去。山東王尚書遙遠無干,不須推究。徐能、趙三首惡,打八十。楊辣嘴、沈鬍子在船上幫助,打六十。姚大雖也在船上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與翁鼻涕、範剝皮各只打四十板。雖有多寡,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姚大受痛不過,叫道:「老爺親許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徐爺又免十板,只打三十。打完了,分付收監。徐爺退於後堂,請命於父親,草下表章,將此段情由,具奏天子,先行出姓,改名蘇泰,取否極泰來之義。次要將諸賊不時處決,各賊家財,合行籍沒為邊儲之用。表尾又說:「臣父蘇雲,二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難之餘,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秩,獨居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繼祀無望。懇乞天恩給假,從臣父暫歸涿州,省親歸娶。」云云。奏章已發。
此時徐繼祖已改名蘇泰,將新名寫帖,遍拜南京各衙門,又寫年侄帖子,拜謝了操江林御史。又記著祖母言語,寫書差人往蘭谿縣查問蘇雨下落。蘭谿縣差人先來回報,蘇二爺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高知縣殯殮,棺寄在城隍廟中。蘇爺父子痛哭一場,即差的當人,齎了盤費銀兩,重到蘭谿,於水路僱船裝載二爺靈柩回涿州祖墳安葬。不一日,奏章準了下來,一一依準,仍封蘇泰為御史之職,欽賜父子馳驛還鄉。刑部請蘇爺父子同臨法場監斬諸盜。蘇泰預先分付獄中,將姚大縊死全屍,也算免其一刀。徐能嘆口氣道:「我雖不曾與蘇奶奶成親,做了三年太爺,死亦甘心了。」各盜面面相覷,延頸受死。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監斬官如十殿閻王,劊子手似飛天羅剎。刀斧劫來財帛,萬事皆空;江湖使盡英雄,一朝還報。森羅殿前,個個盡驚兇鬼至;陽間地上,人人都慶賊人亡!
在先上本時,便有文書知會揚州府官、儀真縣官,將強盜六家預先趕出人口,封鎖門戶,縱有金寶如山,都為官物。家家女哭兒啼,人離財散,自不必說。只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蘇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來求見御史老爺。蘇御史因有乳哺之恩,況且丈夫已經正法,罪不及孥。又恐奶奶傷心,不好收留,把五十兩銀子賞他為終身養生送死之資,打發他隨便安身。
京中無事,蘇太爺辭了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別了各官起馬,前站打兩面金字牌,一面寫著「奉旨省親」,一面寫著「欽賜歸娶」。旗幡鼓吹,好不齊整,鬧嚷嚷的從揚州一路而回。道經儀真,蘇太爺甚是傷感,鄭老夫人又對兒子說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說虧了庵中老尼。御史公差地方訪問義井。居民有人說,十九年前,是曾有個死屍,浮於井面。眾人撈起三日,無人識認,只得斂錢買棺盛殮,埋於左近一箭之地。地方回覆了,御史公備了祭禮,及紙錢冥錠,差官到義井墳頭,通名致祭,又將白金百兩,送與庵中老尼,另封白銀十兩,付老尼啟建道場,超度蘇二爺、朱婆及蘇勝夫婦亡靈。這叫作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蘇公父子親往拈香拜佛。
諸事已畢,不一日行到山東臨清,頭站先到渡口驛,驚動了地方上一位鄉宦,那人姓王名貴,官拜一品尚書,告老在家。那徐能攬的山東王尚書船,正是他家。徐能盜情發了,操院拿人,鬧動了儀真一縣,王尚書的小夫人家屬,恐怕連累,都搬到山東,依老尚書居住。後來打聽得蘇御史審明,船雖尚書府水牌,止是租賃,王府並不知情。老尚書甚是感激。今日見了頭行,親身在渡口驛迎接。見了蘇公父子,滿口稱謝,設席款待。席上問及:「御史公欽賜歸娶,不知誰家老先兒的宅眷?」蘇雲答道:「小兒尚未擇聘。」王尚書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頗稱,倘蒙御史公不棄老朽,老夫願結絲蘿。」蘇太爺謙讓不遂,只得依允。就於臨清暫住,擇吉行聘成親,有詩為證:
月下赤繩曾綰足,何須射中雀屏目。
當初恨殺尚書船,誰想尚書為眷屬。
三朝以後,蘇公便欲動身,王尚書苦留。蘇太爺道:「久別老母,未知
存亡,歸心已如箭矣!」王尚書不好耽擱。過了七日,備下千金妝奩,別起夫馬,送小姐隨夫衣錦還鄉。一路無話。
到了涿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見兒子媳婦俱已半老,不覺感傷。又見孫兒就是向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歡喜無限。當初只恨無子,今日抑且有孫。兩代甲科,僕從甚眾,舊居火焚之餘,安頓不下,暫借察院居住。起建御史第,府縣都來助工,真個是不日成之。蘇雲在家,奉養太夫人直至九十餘歲方終。蘇泰歷官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二子,將次子承繼為蘇雨之後,二子俱登第。至今閭里中傳說《蘇知縣報冤》唱本。後人有詩云:
月黑風高浪沸揚,黃天蕩裡賊猖狂。
平波往復皆天理,那見兇人壽命長?
動撣:動作,活動。
燒利市紙:舊時迷信迷者燒紙祭神,以求吉利或感謝神的保佑。
《血盆經》:相傳謂婦女生育過多,會觸汙神佛,死後下地獄,將在血盆池中受苦。若生前延僧誦此經,則可消災受福。
體探:探訪;探聽。
刷卷:元代由肅政廉訪使清查所屬各衙門處理獄訟案件有無拖延枉曲,稱刷卷。
出豁: 開脫。
孥:子女,亦指妻子和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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