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來時秋暮,到時春暮,歸去又還秋暮。豐樂樓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青山無數,白雲無數,綠水又還無數。人生七十古來稀,算恁地光陰,能來得幾度!

題畢,去後面寫道:「錦裡秀才俞良作。」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尋個死處,免受窮苦!」當下推開檻窗,望著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爭奈去岸又遠。倘或跳下去不死,折了腿腳,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解下腰間繫的舊絛,一搭搭在閣兒裡樑上,做一個活落圈。俞良嘆了一口氣,卻待把頭鑽入那圈裡去。你道好湊巧!那酒保見多時不叫他,走來閣兒前,見關著門,不敢敲,去那窗眼裡打一張,只見俞良在內,正要鑽入圈裡去,又不捨得死。酒保吃了一驚,火急向前推開門,人到裡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須連累我店中!」聲張起來,樓下掌管、師工、酒保、打雜人等,都上樓來,一時嚷動。眾人看那俞良時,卻有八分酒,只推醉,口裡胡言亂語不住聲。酒保看那壁上時,茶盞來大小字寫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卻不沒興,這一日事錢休了也!」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錢回去。」俞良道:「做甚麼?你要便打殺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尋鬧。你今日吃的酒錢,總算起來,共該五兩銀子。」俞良道:「若要我五兩銀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銀子還你!我自從門前走過,你家兩個著紫衫的邀住我,請我上樓吃酒。我如今沒錢,只是死了罷。」便望窗檻外要跳,唬得酒保連忙抱住。

當下眾人商議:「不知他在那裡住,忍晦氣放他去罷。不時做出人命來,明日怎地分說?」便問俞良道:「解元,你在那裡住?」俞良道:「我住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裡。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舉來此間。若我回去,路上在河裡水裡,明日都放不過你們。」眾人道:「若真個死了時不好。」只得忍晦氣,著兩個人送他去,有個下落,省惹官司。當下教兩個酒保,攙扶他下樓。出門迤邐上路,卻又天色晚了。兩個人一路扶著,到得孫婆店前,那客店門卻關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門前,卻去敲門。裡面只道有甚客來,連忙開門。酒保見開了門,撒了手便走。俞良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只待要。孫婆討燈來一照,卻是俞良,吃了一驚,沒奈何,叫兒子孫小二扶他入房裡去睡了。孫婆便罵道:「昨日在我家蒿惱,白白裡送了他兩貫錢。說道還鄉去,卻原來將去買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罵,不敢則聲。正是:

人無氣勢精神減,囊少金錢應對難。

話分兩頭。卻說南宋高宗天於傳位孝宗,自為了太上皇,居於德壽宮。孝宗盡事親之道,承顏順志,惟恐有違。自朝賀問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遊之外,上皇在德壽宮閒暇,每同內侍官到西湖遊玩。或有時恐驚擾百姓,微服潛行,以此為常。忽一日,上皇來到靈隱寺冷泉亭閒坐。怎見得冷泉亭好處,有張輿詩四句:

朵朵峰巒擁翠華,倚雲樓閣是僧家。

憑欄盡日無人語,濯足寒泉數落花。

上皇正坐觀泉,寺中住持僧獻茶。有一行者,手託茶盤,高擎下跪。上皇龍目觀看,見他相貌魁梧,且是執禮恭謹。御音問道:「朕看你不像個行者模樣,可實說是何等人?」那行者雙行流淚,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劍府太守。得罪於監司,被誣贓罪,廢為庶人,家貧無以餬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權充行者,覓些粥食,以延微命。」上皇惻然不忍道:「待朕回宮,當與皇帝言之。」是晚回宮,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監到德壽宮問安,上皇就將南劍太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復其原官。

過了數日,上皇再到靈隱寺中,那行者依舊來送茶。上皇問道:「皇帝已復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頭奏道:「還未。」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宗天子恭請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園。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風景融和,願得聖情開悅。」上皇默然不答。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遊玩,沒事惱做甚麼?」上皇嘆口氣道:「‘樹老招風,人老招賤。’朕今年老,說來的話都沒人作準了。」孝宗愕然,正不知為甚緣故,叩頭請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劍府太守李直說個分上,竟不作準。昨日於寺中復見其人,令我愧殺。」孝宗道:「前奉聖訓,次日即諭宰相。宰相說:「李直贓汙狼藉,難以複用。’既承聖眷,此小事,來朝便行。今日且開懷一醉。」上皇方才回嗔作喜,盡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諭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舊推辭,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發怒,朕無地縫可入。便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其原官。此事閣起不題。

再說俞良在孫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沖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遊於西湖,口吐怨氣沖天,故託夢於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宮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樣,一同信步出城。行至豐樂樓前,正見兩個著紫衫的,又在門前邀請。當下上皇與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樓去。那一日樓上閣兒恰好都有人坐滿,只有俞良夜來尋死的那閣兒關著。上皇便揭開簾兒,卻待入去,只見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這閣兒不順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過醋炭,卻教客人吃酒。」上皇便問:「這閣兒如何不順溜?」酒保告:「解元,說不可盡。夜來有個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下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閣兒裡,吃了五兩銀子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吊。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裡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裡歇。因此不順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見說道:「不妨,我們是秀才,不懼此事。」遂乃一齊坐下。上皇抬頭只見壁上茶盞來大小字寫滿,卻是一隻《鵲橋仙》詞。讀至後面寫道「錦裡秀才俞良作」,龍顏暗喜,想道:「此人正是應夢賢士,這詞中有怨望之言。」便問酒保:「此詞是誰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詞便是那夜來撒賴秀才寫的。」上皇聽了,便問:「這秀才見在那裡住?」酒保道:「見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裡安歇。」上皇買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錢,起身回宮。

一面分付內侍官,傳一道旨意,著地方官於貢院橋孫婆店中,取錦裡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內侍傳將出去,只說太上聖旨,要喚俞良,卻不曾敘出緣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塗,當下奉旨飛馬到貢院橋孫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摳住孫婆。因走得氣急,口中連喚:「俞良,俞良!」孫婆只道被俞良所告,驚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只是磕頭。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裡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孫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卻有個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鄉去了。家中兒子送去,兀自未回。臨行之時,又寫一首詞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馬來看便見。」差官聽說,入店中看時,見壁上真個有隻詞,墨跡尚然新鮮,詞名也是《鵲橋仙》,道是:

杏花紅雨,梨花白雪,羞對短亭長路。東君也解數歸程,遍地落花飛絮。胸中萬卷,筆頭千古,方信儒冠多誤。青霄有路不須忙,便著草鞋歸去。

原來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孫婆罵了一夜。到得五更,孫婆怕他又下去,教兒子小二清早起來,押送他出門。俞良臨去,就壁上寫了這隻詞。孫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見了此詞,便教左右抄了,飛身上馬。另將一匹空馬,也教孫婆騎坐,一直望北趕去。路上正迎見孫小二。差官教放了孫婆,將孫小二摳住,問俞良安在。孫小二戰戰兢兢道:「俞秀才為盤纏缺少,躊躇不進,見在北關門邊湯糰鋪裡坐。」當下就帶孫小二做眼,飛馬趕到北關門下。

只見俞良立在那灶邊,手裡拿著一碗湯糰正吃哩,被使命叫一聲:「俞良聽聖旨。」唬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俞良不知分曉,一時被眾人簇擁上馬,迤邐直到德壽宮,各人下馬。且於侍班閣子內聽候傳宣。

地方官先在宮門外叩頭覆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傳旨,教俞良借紫入內。俞良穿了紫衣軟帶,紗帽皂靴,到得金階之下,拜舞起居已畢。上皇傳旨,問俞良:「豐樂樓上所寫《鵲橋仙》詞,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筆,不想驚動聖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遠千里而來,應舉不中,是主司之過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窮達皆天,臣豈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豈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賜卿衣紫,說與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頭拜謝曰:「臣有何德能,敢膺聖眷如此!」上皇曰:「卿當於朕前,或詩或詞,可做一首,勝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題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為題。」俞良領旨,左右便取過文房四寶,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揮而就,做了一隻詞,名《過龍門令》:

冒險過秦關,跋涉長江,崎嶇萬里到錢塘。舉不成名歸計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難當,空有詞章,片言爭敢動吾皇。敕賜紫袍歸故里,衣錦還鄉。

上皇看了,龍顏大喜,對俞良道:「卿要衣錦還鄉,朕當遂卿之志。」當下御筆親書六句:

錦裡俞良,妙有詞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傷。

敕賜高官,衣錦還鄉。

分付內侍官,將這道旨意,送與皇帝,就引俞良去見駕。孝宗見了上皇聖旨,因數日前為南劍太守李直一事,險些兒觸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遲慢?想俞良是錦裡秀才,如今聖旨批賜衣錦還鄉,若用他別處地方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聖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賜白金千兩,以為路費。」次日,俞良紫袍金帶,當殿謝恩已畢,又往德壽官,謝了上皇。將御賜銀兩備辦鞍馬僕從之類,又將百金酬謝孫婆。前呼後擁,榮歸故里,不在話下。

是日孝宗御駕來往德壽宮朝見上皇,謝其賢人之賜。上皇又對孝宗說過:「傳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應舉,須要鄉試得中,然後赴京殿試。」今時鄉試之例,皆因此起,流傳至今,永遠為例矣。

昔年司馬逢楊意,今日俞良際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遲早又何妨。

浩爛:宏偉燦爛。

打醋炭:舊時把炭燒紅放醋缽中,以蒸氣燻屋子驅逐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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