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 聞人生野戰翠浮庵 靜觀尼晝錦黃沙巷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看官聽說,但凡出家人,必須四大俱空。自己發得念盡,死心塌地,做個佛門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點不動,卻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時憑著父母蠻做,動不動許在空門,那曉得起頭易,到底難。到得大來,得知了這些情慾滋味,就是強制得來,原非他本心所願。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汙穢了禪堂佛殿,正叫作「作福不如避罪」。奉勸世人,再休把自己兒女送上這條路來。

閒話休題。卻說聞人生自杭州歸來,荏苒間又過了四個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聞人生已從道間取得頭名。此時正是六月天氣,卻不甚熱,打點束裝上杭。他有個姑娘,在杭州關內黃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莊上尋間清涼房舍,靜坐幾時。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們資助了些盤纏,安頓了母親。僱了只航船,帶了家童阿四,攜了書囊前往。才出東門,正行之際,岸上一個小和尚說著湖州的話,叫道:「船是上杭州的麼?」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舉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此,可帶小僧一帶,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師父杭州去做甚麼?」和尚道:「我出家在靈隱寺,今到俗家探親,卻要回去。」船家道:「要問艙裡相公,我們不敢自主。」只見那阿四便鑽出船頭,上來嚷道:「這不識時務小禿驢!我家官人正去鄉試,要討采頭,撞將你這一件禿光光不利市的物事來。去便去,不去時,我把水兜豁上一頓水,替你洗潔淨了那個亂代頭。」你道怎地叫作「亂代頭」?昔人有嘲誚和尚說話道:「此非治世之頭,乃亂代之頭也。」蓋為「亂」「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見家主與朋友們戲謔曾說過,故此學得這句話,罵那和尚。和尚道:「載不載,問一聲也不衝撞了甚麼?何消得如此嚷?」聞人生在艙裡聽見,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嬌嫩,甚覺可愛。又見說是靈隱寺的和尚,便想道:「靈隱寺去處,山水最勝。我便帶了這和尚去,與他做個相知往來,到那裡做下處也好。」慌忙出來喝住道:「小廝不要無理!鄉里間的師父,既要上杭時,便下船來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緣分該是如此,船家得了此話,便把船攏岸。那和尚一見了聞人生,吃了一驚,一頭下船,一頭瞅著聞人生只顧看。聞人生想道:「我眼裡也從不見這般一個美麗長老,容色絕似女人。若使是女身,豈非天姿國色?可惜是個和尚了。」和他施禮罷,進艙裡坐定。卻值風順,拽起片帆,船去如飛。

兩個在艙中各問姓名了畢,知是同鄉,只說著一樣的鄉語,一發投機。聞人生見那和尚談吐雅緻,想道:「不是個唐僧。」只見他一雙媚眼,不住的把聞人生上下只顧看。天氣暴暑,聞人生請他寬了上身單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請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飯,聞人生便讓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聞人生洗了澡,已自睏倦,倒頭只尋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見人睡靜,方滅了火,解衣與聞人生同睡。卻自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只自嘆氣。見聞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來,伸隻手把他身上摸著。不想正摸著他一件蹺尖尖、硬篤篤的東西,捏了一把。那時聞人生正醒來,伸個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輕輕的睡了倒去。聞人生卻已知覺,想道:「這和尚倒來惹騷!恁般一個標緻的,想是師父也不饒他,倒是慣家了。我便兜他來男風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邊不吃?」聞人生正是少年高興的時節,便爬將過來,與和尚做了一頭。伸將手去摸時,和尚做一團兒睡著,只不做聲。聞人生又摸去,只見軟團團兩隻奶兒。聞人生想道:「這小長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對好奶?」再去摸他後庭時,那和尚卻像驚怕的,流水翻轉身來仰臥著。聞人生卻待從前面抄將過去,才下手,卻摸著前面高聳聳似饅頭般一團肉,卻無陽物。聞人生倒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麼說?」問他道:「你實說,是甚麼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則聲,我身實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稱男僧。」聞人生道:「這等一發有緣,放你不過了。」不問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憐小尼還是個女身,不曾破肉的,從容些則個。」聞人生此時慾火正高,那裡還管。挨開兩股,徑將陽物直搗。無奈那尼姑含花未慣風和雨,怎當聞人生興發忙施雨與風。遷延再四,方沒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齧齒忍耐。霎時雲收雨散。聞人生道:「小生無故得遇仙姑,知是睡裡夢裡?須道住止詳細,好圖後會。」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別處人氏,就是湖州東門外楊家之女。為母親所誤,將我送入空門。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靜觀。那裡庵中也有來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沒一個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間,正在門首閒步,看見相公在門首站立,儀表非常,便覺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會,得諧魚水,正合夙願,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賤也。願相公勿認做萍水相逢,須為我圖個終身便好。」聞人生道:「尊翁尊堂還在否?」靜觀道:「父親楊某,亡故已久,家中還有母親與兄弟。昨日看母親來,不想遇著相公。相公曾娶妻未?」聞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當,正堪作配。況是同郡儒門之女,豈可埋沒於此?須商量個長久見識出來。」靜觀道:「我身已託於君,必無二心。但今日事體匆忙,一時未有良計。小庵離城不遠,且是僻靜清涼。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書。自有道者在外打齋,不煩薪水之費,亦且可以相聚。日後相個機會,再作區處。相公意下何如?」聞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靜觀道:「庵中止有一個師父,是四十以內之人,色上且是要緊。兩個同伴,多不上二十來年紀,他們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與人來往,盡在我眼裡,那有及得你這樣儀表?若見了你,定然相愛。你便結識了他們,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聞人生聽罷,歡喜無限,道:「仙姑高見極明。既恁地,來早到松木場,連我家小廝打發他隨船回去,小生與仙姑同往便了。」說了一回,兩人摟抱有興,再講那歡娛起來。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關,倏到花關骨盡寒。

此際不知真與夢,幾回暗裡抱頭看。

事畢,只聽得晨雞亂唱。靜觀恐怕被人知覺,連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來行船,阿四也起來伏侍梳洗,吃早飯罷,趕早過了關。阿四問道:「那裡歇船?好到黃家去問下處。」聞人生道:「不消得下處了。這小師父寺中有空房,我們竟到松木場上岸罷。」船到松木場,只說要到靈隱寺,僱了一個腳伕,將行李一擔挑了。聞人生吩咐阿四道:「你可隨船回去,對安人說聲不消記念。我只在這師父寺裡看書。場畢我自回來,也不須教人來討信得。」打發了,看他開了船,聞人生才與靜觀僱了兩乘轎,抬到翠浮庵去。另與腳伕說過,叫他跟來。霎時到了,還了轎錢、腳錢,靜觀引了聞人生進庵,道:「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處,過科舉的。」眾尼看見,笑臉相迎,把聞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歡愛。殷殷勤勤的陪過了茶,收拾一間潔淨房子,安頓了行李。吃過夜飯,洗了浴,少不得先是那庵主起手,快樂一宵。此後這兩個你爭我奪,輪番伴宿。靜觀恬然不來兜攬,讓他們歡暢。眾尼無不感激靜觀。滾了月餘,聞人生也自支援不過。他們又將人參湯、香薷飲、蓮心、圓眼之類,調漿聞人生,無所不至。聞人生倒好受用。

不覺已是穿針過期,又值七月半盂蘭盆大齋時節。杭州年例,人家做功果,點放河燈。那日還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戶人家,差人來庵裡請師父們唸經,做功果。庵主應承了,眾尼進來,商議道:「我們大眾去做道場,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聞官人在此,須留一個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見兩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靜觀只不做聲。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說。聞官人原是靜觀引來的,你兩個討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該著靜觀在此相陪,也是公道。」眾人道:「師父處得有理。」靜觀暗地歡喜。眾尼自去收拾法器經箱,連老道者多往家去了。靜觀送了出門,進來對聞人生道:「此非久戀之所,怎生作個計較便好。今試期日近,若但迷戀於此,不惟攀桂無分,亦且身軀難保。」聞人生道:「我豈不知?只為難捨著你,故此強與眾歡,非吾願也。」靜觀道:「前日初會你時,非不欲即從你作脫身之計。因為我在家中來,中途不見了,庵主必到我家裡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時了,我乘此無人在庵,與你逃去,他們多是與你有染的,心頭病怕露出來,料不好追得你。」聞人生道:「不如此說。我是個秀才家,家中況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驚異,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尋得著,驚動官府,我前程也難保。何況你身子不知作何著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試之後,如得一第,娶你不難。」靜觀道:「就是中了個舉人,也沒有就娶個尼姑的理。況且萬一不中,又卻如何?亦非長算。我自出家來,與人寫經寫疏,得人襯錢,積有百來金。我撇了這裡,將了這些東西做盤纏,尋一個寄跡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從容家去,可不好?」聞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這裡關內黃鄉宦家。今已守寡,極是奉佛。家裡莊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斷香火。那庵中管燒香點燭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領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託我奶孃相伴著你。他是衙院人家,誰敢來盤問?你好一面留頭長髮,待我得意之後,以禮成婚,豈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時髮長,便到處無礙了。」靜觀道:「這個卻好,事不宜遲,作急就去。若三日之後,便做不成了。」

當下聞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見了姑娘。姑娘道罷寒溫,問道:「我久在此望你該來科舉了,如何今日才來?有下處也未曾?」聞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侄因為做下處,尋出一件事頭來,特求姑娘周全則個。」姑娘道:「何事?」聞人生造個謊道:「小侄那裡有一個業師楊某,亡故鄉時,他只有一女,幼年間就與小侄相認。後來被個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貪靜,尋下處在這裡西溪地方。卻在翠浮庵裡撞著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願出家,情願跟著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緣,又是故人之女,推卻不得。但小侄在此科舉,怕惹出事來。若帶他家去,又是個光頭不便。欲待當官告理,場前沒閒工夫,亦且沒有閒使用。我想姑娘此處有個家庵,是小侄奶子在裡頭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來到姑娘庵裡頭暫住。就是萬一他那裡曉得了,不過在女眷人家香火庵裡,不為大害。若是到底無人跟尋,小侄待鄉試已畢,意欲與他完成這段姻緣。望姑娘作成則個。」姑娘笑道:「你尋著了個陳妙常,也來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師長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裡住。你與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來,恐怕玷汙了我佛地。我莊中自有靜室,我收拾與他住下,叫他長起發來。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長來相處。若是晚來無人,叫你奶子伴宿。此為兩便。」聞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領他來拜見姑娘了。」別了出門。就在門外叫了一乘轎,竟到翠浮庵裡。進庵與靜觀說了適才姑娘的話。靜觀大喜,連忙收拾,將自己所有,盡皆檢了出來。聞人生道:「我只把你藏過了,等他們來家,我不妨仍舊再來走走。使他們不疑心著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帶去。」靜觀道:「敢是你與他們業根未斷麼?」聞人生道:「我專心為你,豈復有他戀?只要做得沒個痕跡,如金蟬脫殼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無得可疑了,正是科場前利害頭上,萬一被他們官司絆住,不得入試,怎好?」靜觀道:「我平時常獨自一個家去的。他們問時,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裡去了,支吾著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孃家去,未必追尋。到得後來曉得不在孃家,你場事已畢了,我與你別作計較,離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裡來尋你?尋著了,也只索白賴。」計議已定,靜觀就上了轎,聞人生把庵門掩上,隨著步行,竟到姑娘家來。姑娘一見靜觀,青頭白臉,桃花般的兩頰,吹彈得破的皮肉,心裡也十分喜歡。笑道:「怪道我家侄兒看上了你!你只在莊上內房裡住,此處再無外人敢上門的,只管放心。」對聞人生道:「我莊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尋得出,反為不美。況且要進場,還須別尋下處。」聞人生道:「姑娘見得極是,"小侄只可暫來。」從此,靜觀只在姑娘莊裡住,聞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別了去,另尋下處,不題。

卻說翠浮庵三個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來。到得庵前,只見庵門虛掩的。走將進去,靜悄悄不見一人。驚疑道:「多在何處去了?」他們心上要緊的是聞人生,靜觀倒是第二。著急到聞人生房裡去看,行李書箱都在,心裡又放下好些。只不見了靜觀,房裡又收拾的乾乾淨淨,不知甚麼緣故。正委決不下,只見聞人生踱將進來。眾尼笑逐顏開道:「來了!來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問靜觀的說話,笑道:「隔別三日,心癢難熬。今且到房中一樂。」也不顧這兩個小尼口饞,徑自去做事了,聞人生只得勉強奉承,酣暢一度。才問道:「你同靜觀在此,他那裡去了?」聞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來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來,不知他那裡去了。」眾尼道:「想是見你去了,獨自一個沒情緒,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獨受用了兩日,也該讓讓我們,等他去去再處。」因貪著聞人生快樂,把靜觀的事倒丟在一邊了。誰知聞人生的心卻不在此處。鬼混了兩三日,推道要到場前尋下處。眾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眾尼千約萬約,道:「得空原到這裡來住。」聞人生滿口應承,自去了。庵主過了兒日,不見靜觀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楊媽媽家問問。說是不曾回家,吃了一驚。恐怕楊媽媽來著急,倒不敢聲張,只好密密探聽。又見聞人生一去不來,心裡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尋他盤問,卻不曾問得下處明白,只得忍耐著,指望他場後還來。只見三場已畢,又等了幾日。聞人生腳影也不見來。原來聞人生場中甚是得意,出場來竟到姑娘莊上,與靜觀一處了,那裡還想著翠浮庵中?庵主與二尼望不見到,恨道:「天下有這樣薄情的人!靜觀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這樣不來,也沒解說。」思量要把拐騙來告他,有礙著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禍來。正商量到場前尋他,或是問到他湖州家裡去吵他,終是女人輩,未有定見。卻又撞出一場巧事來。

說話間,忽然門外有人敲門得緊,眾尼多心裡疑道:「敢是聞人生來也?」齊走出來,開了門看,只見一乘大轎,三四乘小轎,多在門首歇著。敲門的家人報道:「安人到此。」庵主卻認得是下路來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見大轎裡安人走出來,旁邊三四個養娘出轎來,擁著進庵。坐定了,寒溫過,獻茶已畢。安人打發家人們:「到船上俟候。我在此,過午下船。」家人們各去了。安人走進庵主房中來。安人道:「自從我家主亡過,我就不曾來此,已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貴腳踏賤地,想是完了孝服,才來燒香的。」安人道:「正是。」庵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閒耍。」安人嘆了一口氣,道:「有甚心情遊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為沒有了老爹,冷靜了些?」安人起身把門掩上,對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見外,我和你說句知心話。你方才說我冷靜,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奈煩,何況你們終身獨守,如何過了?」庵主道:「誰說我們獨守?不瞞安人說,全虧得有個把主兒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見有何人?」庵主道:「有個心上妙人,在這裡科舉的小秀才。這兩日一去不來,正在此設計商量。」安人道:「你且丟著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盡心與我做著,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我前日在昭慶寺中進香,下房頭安歇。這房頭有個未淨頭的小和尚,生得標緻異常。我瞞你不得,其實隔絕此事多時,忍不住動火起來。因他上來送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軟嘴塌舌,甚是可愛。我一時迷了,遣開了人,抱他上床,要試他做做此事看。誰知這小廝深知滋味,比著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實是心吊在他身上,捨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帶他家去。須知我是個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壞了名聲;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閃閃,怎能勾像意?我今與師父商量,把他來師父這裡淨了頭,他面貌嬌嫩,只認做尼姑。我歸去後,師父帶了他竟到我家來,說是師徒兩個來投我。我供養在家裡庵中,連我閤家人只認做你的女徒,我便好像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隨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人高見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幫襯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裡,我還要牽你來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這等說,我死也替你去。我這裡三個徒弟,前日不見了一個小的。今恰好把來抵補,一發好瞞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這裡來?」安人道:「我約定他在此。他許我背了師父,隨我去的,敢就來也!」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小尼敲門進房來,道:「外邊一個攏頭小夥子,在那裡問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喚他進來。」只見那小夥望內就走。兩個小尼見他生得標緻,個個眉花眼笑。安人見了,點點頭叫他進來。他見了庵主,作個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過來,問庵主道:「我說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了,見了善財童子,身子多軟癱了。」安人笑將起來。用庵主且到灶下看齋,就把這些話與兩個小尼說了。小尼多咬著指頭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隨他去了。」小尼道:「師父撇了我們,自去受用?」庵主道:「這是天賜我的衣食。你們在此,料也不空過。」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復進房中。只見安人摟著小夥,正在那裡說話。見了庵主,忙在扶手匣裡取出十兩一包銀子來,與他道:「只此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開船先去了。十日之內,望你兩人到我家來,千萬勿誤!」安人又叮囑那小夥幾句話,出到堂屋裡吃了齋,自上轎去了。庵主送了出去,關上大門進來。見了小夥,真是黑夜裡拾得一顆明珠。且來摟他去親嘴,喜不可言把手摸他陽物兒,捏捏掐掐。後生家火動了,一直挺將起來。庵主忙解褲就他弄了一度。對他道:「今後我與某安人合用的了。只這幾夜,且讓讓我著。」事畢,就取剃刀來與他落了發。仔細看一看,笑道:「也倒與靜觀差不多。到那裡少不得要個法名,仍叫作靜觀罷。」是夜同庵主一床睡了。急得兩個小尼姑,咽乾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個船,竟到下路去。吩咐兩個小尼道:「你們且守在此。我到那裡,看光景若好,捎個信與你們。畢竟不來,隨你們散夥家去罷。楊家有人來問,只說靜觀隨師父下路人家去了。」兩尼也巴不得師父去了,大家散夥,連聲答應道:「都理會得。」從此,老尼與小夥同下船來。人面前認為師弟,晚夕上只做夫妻。不多幾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進庵住好。安人不時請師徒進房留宿,常是三個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許多取樂方法。三個人只多得一顆頭,盡興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敵兩個中年老陰,幾年之間,得病而死。安人哀傷鬱悶,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尋他事故,告了他偷盜,監了追贓,死於獄中。這是後話。

且說翠浮庵,自從庵主去後,靜觀的事一發無人提起。安安穩穩,住在莊上。只見揭了曉,聞人生已中了經魁,喜喜歡歡,來見姑娘。又私下與靜觀相見,各各快樂。自此,日里在城中完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莊上與靜觀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聽,已知庵主他往,兩小尼各歸俗家去了,庵中空鎖在那裡。回覆了靜觀,掉下了老大一個疙瘩。聞人生事體已完,想要歸湖州來。與姑娘商議:「靜觀發未長,娶回未得,仍留在姑娘這裡。待我去會試再處。」靜觀又囑付道:「連我母親處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生意,如何驀地還俗?且待我頭髮長了,與你雙歸,他才拗不得。」聞人生道:「多是有見識的話。」別了榮歸。拜過母親,把靜觀的事並不提起。到得十月盡邊,要去會試,來見姑娘。此時靜觀頭髮開肩,可以梳得個假鬢了。聞人生意欲帶他去會試,姑娘勸道:「我看此女德性溫淑,堪為你配。既要做正經婚姻,豈可仍復私下帶來帶去,不像事體!仍留我莊上住下,等你會試得意榮歸,他發已盡長。此時只認是我的繼女,迎歸花燭,豈不正氣?」聞人生見姑娘說出一段大道理話,只得忍情與靜觀別了。進京會試,果然一舉成名,中了二甲,禮部觀政。《同年錄》上,先刻了「聘楊氏」,就起一本「給假歸娶」。奉旨準給花紅表禮,以備喜筵。馳驛還家,拜過母親。母親聞知歸娶,問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聞人生道:「好教母親得知,孩兒在杭州,姑娘家有個繼女,許下孩兒了。」母親道:「為何我不曾見說?」聞人生道:「母親日後自知。」選個吉日,結起綵船,花紅鼓樂,竟到杭州關內黃家來。拜了姑娘,說了奉旨歸娶的話。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見識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與靜觀相見了,執手各道別情。靜觀此時已是內家裝扮了。又道黃夫人待他許多好處,已自認義為乾孃了。黃夫人親自與他插戴了,送上彩轎,下了船。船中趕好日結了花燭。正是:

紅羅帳裡,依然兩個新人;

錦被窩中,各出一般舊物。

到家裡齊齊拜見了母親。母親見媳婦生得標緻,心下喜歡。又見他是湖州聲口,問道:「既是杭州娶來,如何說這裡的話?」聞人生方把楊家女兒錯出了家,從頭至尾的事說了一遍。母親方才明白。次日,聞人生同了靜觀,竟到楊家來。先拿子婿的帖子與丈母,又一內弟的帖與小舅。楊媽只道是錯了,再四不收。女兒只得先自走將進來,叫一聲「娘!」媽媽見是一個鳳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驚不小,慌忙站起來。一時認不出了。女兒道:「娘休驚怪,女兒即是翠浮庵靜觀是也。」媽媽聽了聲音,再看面龐,才認得出。只是有了頭髮,裝扮異樣,若不仔細,也要錯過。媽媽道:「有一年多不見你面,又無音耗。後來聞得你同師父到那裡下路去了,好不記掛。今年又著人去看,庵中鬼影也無。正自思念你,沒個是處。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兒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時奉旨完婚,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個楊媽媽雙腳亂跳,口扯開了收不攏來。叫兒子去快請姊夫進來。兒子是學堂中出來的,也盡曉得趨蹌,便拱了聞人生進來。一同姊妹站立,拜見了楊媽媽。此時真如睡裡夢裡。媽媽道:「早知你有這一日,為甚把你送在庵裡去?」女兒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這一日。」當下就接了楊媽媽到聞家過門,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餘而散。

此後,聞人生在宦途時有蹉跌,不甚像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歸。楊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聞人生曾遇著高明相士,問他宦途不稱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時風月,損了些陰德,故見如此。」聞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孟浪之事,常與人說尼庵不可擅居,以此為戒。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話?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這樣奇緣?有詩為證: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嘆人生盡聵聾。

若道姻緣人可強,氤氳使者有何功?

打踅(xué):泛指走動,進出。

安人:猶夫人,對婦人的尊稱。

趨蹌:奉承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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