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應判與,直須慧劍斷邪思。
話說世間齊眉結髮,多是三生分定。盡有那揮金霍玉,百計千方,圖謀成就的,到底卻捉個空。有那一貧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馬相如的;分定時,不要說尋媒下聘,與那見面交談,便是殊俗異類,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卻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里來」。見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從古至今,有那崑崙奴、黃衫客、許虞候,那一班驚天動地的好漢,也只為從險阻艱難中,成全了幾對兒夫婦,直教萬古流傳。奈何平人見個美貌女子,便待偷雞吊狗,滾熱了又妄想永遠做夫妻。奇奇怪怪,用盡機謀,討得些寡便宜,枉玷辱人家門風。直到弄將出來,十個九個,死無葬身之地。
說話的,依你如此說,怎麼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騙的到底無事?怎見得便個個死於非命?看官聽說,你卻不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說,就是些閒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緣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緣湊著,自然配合。奸騙的保身沒事,前緣償了,便可收心。為此也有這一輩,自與那痴迷不轉頭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說一個男假為女,奸騙亡身的故事。蘇州府城有一豪家莊院,甚是廣闊。莊側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裡有五個後生尼姑。其中只有一個出色的,姓王,乃雲遊來的。又美麗,又風月,年可二十來歲。是他年紀最小,卻是豪家生意,推他做個庵主。原來那王尼有一身奢嗻的本事。第一件,一張花嘴。數黃道白,指東話西,專一在官宦人家打踅,那女眷們沒一個不被他哄得投機的。第二件,一付溫存情性。善能體察人情,隨機應變的幫襯。第三件,一手好手藝。又會寫作,又會刺繡。那些大戶女眷,也有請他家裡來教的,也有到他庵裡就教的。又不時有那來求子的,來做道場保禳災悔的。他又去富貴人家及鄉村婦女,誘約到庵中作會。庵有淨室十七間,各備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極便。所以他庵中沒一日沒女眷來往,或在庵過夜,或幾日停留。又有一輩婦女,赴庵一次過,再不肯來了的。至於男人,一個不敢上門見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遊客閒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內,夫男也別嫌疑,恐怕罪過,不敢輕來打攪。所以女人越來得多了。
話休絮煩,有個常州理刑廳,隨著察院巡歷,查盤蘇州府的,姓袁。因查盤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氣炎熱,要個寬敞所在歇足。縣間借得豪家莊院,送理刑去住在裡頭。一日將晚,理刑在院中閒步,見有一小樓極高,可以四望,隨步登樓。只見樓中塵積,蛛網蔽戶,是個久無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風遠至,心要納涼,不覺遷延佇立許久。遙望側邊,對著也是一座小樓。樓中有三五個少年女娘,與一個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過身子,不使那邊看見。偷眼在窗裡張時,只見尼姑與那些女娘,或是摟抱一會,或是勾肩搭背偎臉接唇一會。理刑看了半晌,搖著頭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緣何作此等情狀?事有可疑。」放在心裡。次日,喚皂隸來問道:「此間左側有個庵,是甚麼庵?」皂隸道:「是某爺家功德庵。」理刑道:「還有男僧在內?女僧在內?」皂隸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與男僧來往麼?」皂隸道:「因是女僧在內,有某爺家做主,男人等閒也不敢進門,何況男僧?多隻是鄉宦人家女眷們往來,這是日日不絕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縣來參,理刑把昨晚所見與知縣說了。知縣吩咐兵快隨著理刑,抬到尼庵前來,把前後密地圍住。理刑親自進庵來,眾尼慌忙接著。理刑看時,只有四個尼姑,昨日眼中所見的卻不在內。問道:「我聞說這庵中有五個尼姑,緣何少了一個?」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樓,從那裡上去的?」眾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幾間房子,不曾有甚麼樓。」理刑道:「胡說!」領了人各處看一遍,眾尼臥房多看過,果然不見有樓。理刑道:「又來作怪!」就喚一個尼姑另到一個所在,故意把閒話問了一會,帶了開去。卻叫帶這三個來,發怒道:「你們輒敢在吾面前說謊?方才這一個尼姑已自招了。有樓在內,你們卻怎說沒有?這等奸詐,可惡!快取拶來!」眾尼慌了,只得說出道:「實有一樓,從房裡床側紙糊門裡進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緣何隱瞞我?」眾尼道:「非敢隱瞞爺爺,實是還有幾個鄉宦家夫人小姐在內,所以不敢說。」推官便叫眾尼開了紙門。帶了四五個皂隸,彎彎曲曲走將進去,方是胡梯,只聽得樓上嘻笑之聲。理刑站住,吩咐皂隸道:「你們去看,有個尼姑在上面時,便與我拿下來。」皂隸領旨,一擁上樓去。只見兩個閨女、三個婦人,與一個尼姑正坐著飲酒。見那幾個公人驀上來,吃那一驚不小,四分五落的,卻待躲避。眾皂隸一齊動手,把那嬌嬌嫩嫩的一個尼姑,橫拖倒拽,捉將下來。拽到當面,問了他臥房在那裡。到裡頭一搜,搜出白綾汗巾十九條,皆有女子元紅在上。又有簿籍一本,開載明白,多是留宿婦女姓氏、日期。細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薦至。某女是元紅,某女元系無紅,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髮衝冠,連四尼多拿了,帶到衙門裡來。庵裡一班女眷,見捉了眾尼去,不知甚麼事發,一齊出庵,僱轎各自回去了。
且說理刑到了衙門裡,喝叫動起刑來。堅稱身是尼僧,並無犯法。理刑又取穩婆進來,逐一驗過,多是女身。理刑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如此,這些汗巾簿籍,如何解說?」喚穩婆密問道:「難道毫無可疑?」穩婆道:「止有年小的這個尼姑,雖不見男形,卻與女人有些兩樣。」理刑猛想道:「從來聞有縮陽之術。既這一個有些兩樣,必是男子。我記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塗其陰處,牽一隻狗來食,那狗聞了油香,伸了長舌之不止。原來狗舌最熱,到十來,小尼熱癢難煞,打一個寒噤,騰的一條棍子直統出來,且是堅硬不倒,眾尼與穩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極道:「如此奸徒,死有餘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夾一夾棍,教他從實供招來蹤去跡。只得招道:「身系本處遊僧,自幼生相似女,從師在方上學得采戰伸縮之術,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蓮教,聚集婦女奸宿。雲遊到此庵中,有眾尼相愛留住。因而說出能會縮陽為女,便充做本菴菴主,多與那夫人小姐們來往。來時誘至樓上同宿,人多不疑。直到引動淫興,調得情熱,方放出肉具來,多不推辭。也有剛正不肯的,有個淫咒迷了他,任從淫慾,事畢方解。所以也有一宿過再不來的。其餘盡是兩相情願,指望永遠取樂。不想被爺爺驗出,甘死無辭。」方在供招,只見豪家聽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庵尼姑去,寫書來囑託討饒。理刑大怒,也不回書,竟把汗巾、簿籍封了送去。豪家見了,羞赧無地。理刑乃判雲:
審得王某,系三吳亡命,優僕奸徒。倡白蓮以惑黔首,抹紅粉以溷朱顏。教祖沙門,本是登岸和尚;嬌藏金屋,改為入幕觀音。抽玉筍合掌禪床,孰信為尼為尚?脫金蓮展身繡榻,誰知是女是男?譬之鸛入鳳巢,始合《關雎》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本無心,照霜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入朱戶而孤女不孤。廢其居,火其書,方足以滅其跡;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盡其辜。
判畢,吩咐行刑的百般用法擺佈,備受慘酷。那一個粉團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過?登時身死。四尼各責三十,官賣了。庵基拆毀。那小和尚屍首,拋在觀音潭。聞得這事的,都去看他。見他陽物累垂,有七八寸長,一似驢馬的一般,盡皆掩口笑道:「怪道內眷們喜歡他!」平日與他往來的人家內眷,聞得此僧事敗,吊死了好幾個。這和尚奸騙了多年,卻死無葬身之所。若前此回頭,自想道不是久長之計,改了念頭;或是索性還了俗,娶個妻子,過了一世,可不正應著看官們說的道「奸騙的也有沒事」這句話了?便是人到此時,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這條路,鮮有不做出來的。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這是男妝為女的了。而今有一個女妝為男,偷期後得成正果的話。洪熙年間,湖州府東門外有一儒家,姓楊。老兒亡故,一個媽媽,同著小兒子並一個女兒過活。那女兒年方一十二歲,一貌如花,且是聰明。單隻從小的三好兩歉,有些小病。老媽媽沒一處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長大,隨你甚麼事也去做了。
忽一日,媽媽和女兒正在那裡做繡作,只見一個尼姑步將進來,媽媽歡喜接待。原來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觀主,與楊媽媽來往有年。那尼姑也是個花嘴騙舌之人。平素只貪些風月,庵裡收拾下兩個後生徒弟,多是通同與他做些不伶俐勾當的。那時將了一包南棗、一瓶秋茶、一盤白果、一盤栗子,到楊媽媽家來探望。敘了幾句寒溫,那尼姑看楊家女兒時,生得如何?
體態輕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帶雨,嬌如桃瓣隨風。緩步輕移,裙拖下露兩竿新筍;含羞欲語,領緣上動一點朱櫻。直饒封涉不生心,便是魯男須動念。
尼姑見了,問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媽媽答道:「十二歲了,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沒奈何處。因他身子怯弱,動不動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為這一件上,常是受怕擔憂。」尼姑道:「媽媽可也曾許個願心,保禳保禳麼?」媽媽道:「咳!那一件不做過?求神拜佛,許願禱告,只是不能脫身。不知是什麼悔氣星進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這多是命中帶來的。請把姑娘八字與小尼推一推看。」媽媽道:「師父原來又會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將女兒年月日時,對他說了。尼姑做張做智,算了一回,說道:「姑娘這命,只不要在媽媽身畔便好。」媽媽道:「老身雖不捨得他離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說不得。除非過繼到別家去,卻又性急裡沒一個去處。」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麼?」媽媽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中犯著孤辰。若許了人家時,這病一發了不得。除非這個著落,方合得姑娘貴造,自然壽命延長,身體旺相。只是媽媽自然捨不得的,不好啟齒。」媽媽道:「只要保得沒事時,隨著那裡去何妨?」尼姑道:「媽媽若割捨得下時,將姑娘送在佛門,做個世外之人,消災增福,此為上著。」媽媽道:「師父所言甚好,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雖是不忍拋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沒奈何走了這一著罷。也是前世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送小女與師父做個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點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輝,實是萬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師父?」媽媽道:「休恁他說,只要師父抬舉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媽媽說那裡話?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雖則貧寒,靠著施主們看覷,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媽媽不必掛心。」媽媽道:「恁地,待選個日子,送到庵便了。」媽媽一頭看歷日,一頭不覺簌簌的掉淚。尼姑又勸慰了一番。媽媽揀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兩日。僱只船,叫女兒隨了尼姑出家。母子兩個,抱頭大哭一番。女兒拜別了母親,同尼姑來到庵裡。與眾尼相見了,拜了師父。擇日與他剃髮,取法名叫作靜觀。自此,楊家女兒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這多是楊媽媽沒生意,有詩為證:
弱質雖然為病磨,無常何必便來拖?
等閒送上空門路,卻使他年自擇窩。
你道尼姑為甚攛掇楊媽媽叫女兒出家?原來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幾個後生標緻徒弟做個牽頭,引得人動。他見楊家女兒十分顏色,又且媽媽只要保扶他長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將機就計,以推命做個入話,唆他把女兒送入空門,收他做了徒弟。那時楊家女兒十二歲上,情竇未開,卻也不以為意。若是再大幾年的,也抵死不從了。自做了尼姑之後,每常或同了師父,或自己一身,到家來看母親,一年也往來幾次。媽媽本是愛惜女兒的,在身邊時節,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認做十分,所以動不動憂愁思慮。離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卻不在眼前,倒省了許多煩惱。又且常見女兒到家,身子健旺,女兒怕娘記掛,口裡只說舊病一些不發。為此,那媽媽一發通道該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懸念了。
話分兩頭。卻說湖州黃沙巷裡有一個秀才,複姓聞人,單名一個嘉字。乃祖貫紹興。因公公在烏程處館,超籍過來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七歲。堂上有四十歲的母親。家貧,未有妻室。為他少年英俊,又且氣質閒雅,風流瀟灑,十分在行,朋友中沒一個不愛他敬他的。所以時常有人齎助他。至於遨遊宴飲,一發罷他不得;但是朋友們相聚,多以聞人生不在為歉。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氣,梅花盛發。一個後生朋友,喚了一隻遊船,拉了聞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聞人生稟過了母親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們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進去。」便叫船家把船撐往西溪,不上個把時辰到了。泊船在岸,聞人生與那朋友步行上崖,叫僕從們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約有半里多路,只見一個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樹。林中隱隱一座庵觀,周圍一帶粉牆包裹,向陽兩扇八字牆門,門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靜。兩人走到庵門前閒看,那庵門掩著,裡面卻像有人窺覷。那朋友道:「好個清幽庵院。我們扣門進去,討杯茶吃了去,何如?」聞人生道:「還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緊,轉來進去不遲。」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開腳步便去。頃刻間走到,兩人看梅花時,但見:
爛銀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襲和風,賈午異香還較遜;素光映麗日,西子靚妝應不如。綽約幹能傲冰霜,參差影偏宜風月。騷人題詠安能盡,韻客杯盤何日休!
兩人看了,閒玩了一回,便叫將酒盒來,開懷暢飲。天色看看晚來,酒已將盡,兩人吃個半酣,取路回舟中來。那時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進庵中觀看。急急下船,過了一夜,次早,松木場上岸。不題。且說那個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楊家女兒出家之處。那時靜觀已是十六歲了,更長得儀容絕世,且是性格幽閒。日常有些俗客往來,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語四挑撥他的。眾尼便嘻笑趨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閒常見眾尼每幹些勾當,只做不知。閉門靜坐,看些古書,寫些詩句,再不輕易出來走動。也是機緣湊泊,適才聞人生庵前閒看時,恰好靜觀偶然出來閒步,在門縫裡窺看。只見那聞人生逸緻翩翩,有出塵之態。靜觀注目而視,看得仔細。見聞人生去遠了,恨不得趕上去飽看一回。無聊無賴的,只得進房。心下想道:「世間有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個,便把終身許他,豈不是一對好姻緣?奈我已墮入此中,這事休題了。」嘆口氣,噙著眼淚。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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