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張員外義撫螟蛉子 包龍圖智賺合同文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安住一路上不敢遲延,早來到東京西關義定坊了。一路問到劉家門首,只見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前。安住上前唱了個喏道:「有煩媽媽與我通報一聲,我姓劉,名安住,是劉天瑞的兒子。問得此間是伯父伯母的家裡,特來拜認歸宗。」只見那婆子一聞此言,便有些變色,就問安住道:「如今二哥二嫂在那裡?你既是劉安住,須有合同文字為照。不然,一面不相識的人,如何信得是真?」安住道:「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虧得義父撫養到今。文書自在我行李中。」那婆子道:「則我就是劉大的渾家。既有文書,便是真的了。可把與我,你且站在門外,待我將進去與你伯伯看了,接你進去。」安住道:「不知就是我伯孃,多有得罪。」就開啟行李,把文書雙手遞將送去。楊氏接得,望著裡邊去了。安住等了半晌,不見出來。原來楊氏的女兒已贅過女婿,滿心只要把家緣盡數與他,日夜防的是叔嬸侄兒回來。今見說叔嬸俱死,伯侄兩個又從不曾識認,可以欺騙得的。當時賺得文書到手,把來緊緊藏在身邊暗處,卻待等他再來纏時,與他白賴。也是劉安住悔氣,合當有事,撞見了他。若是先見了劉天祥,須不到得有此。再說劉安住等得氣嘆口渴,鬼影也不見一個,又不好走得進去。正在疑心之際,只見前面定將一個老年的人來,問道:「小哥,你是那裡人?為甚事在我門首呆呆站著?」安住道:「你莫非就是我伯伯麼?則我便是十五年前,父母帶了潞州去趁熟的劉安住。」那人道:「如此說起來,你正是我的侄兒。你那合同文書安在?」安住道:「適才伯孃已拿將進去了。」劉天祥滿面堆下笑來,攜了他的手,來到前廳。安住倒身下拜,天祥道:「孩兒行路勞頓,不須如此。我兩口兒年紀老了,真是風中之燭。自你三口兒去後,一十五年,杳無音信。我們兄弟兩個,只看你一個人。偌大傢俬,無人承受,煩惱得我眼也花、耳也聾了。如今幸得孩兒歸來,可喜!可喜!但不知父母安否?如何不與你同歸來看我們一看?」安住撲簌簌淚下。就把父母雙亡,義父撫養的事體,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劉天祥也哭了一場,就喚出楊氏來道:「大嫂,侄兒在此見你哩。」楊氏道:「那個侄兒?」天祥道:「就是十五年前去趁熟的劉安住。」楊氏道:「那個是劉安住?這裡哨子每極多。大分是見我每有些傢俬,假裝做劉安住來冒認的。他爹孃去時,有合同文書。若有便是真的,如無便是假的。有甚麼難見處?」天祥道:「適才孩兒說道,已交付與你了。」楊氏道:「我不曾見。」安住道:「是孩兒親手交與伯孃的。怎如此說?」天祥道:「大嫂休鬥我耍,孩兒說你拿了他的。」楊氏只是搖頭,不肯承認。天祥又問安住道:「這文書委實在那裡?你可實說。」安住道:「孩兒怎敢有欺?委實是伯孃拿了。人心天理,怎好賴得?」楊氏罵道:「這個說謊的小弟子孩兒,我幾曾見那文書來?」天祥道:「大嫂休要鬥氣,你果然拿了,與我一看何妨?」楊氏大怒道:「這老子也好糊塗!我與你夫妻之情,倒信不過。一個鐵陌生的人,倒並不疑心。這紙文書我要他糊窗兒?有何用處!若果侄兒來,我也歡喜,如何肯掯留他的?這花子故意來捏舌,哄騙我們的傢俬哩!」安住道:「伯伯,你孩兒情願不要家財,只要傍著祖墳上埋葬了我父母這兩把骨殖,我便仍到潞州去了。你孩兒須自有安身立命之處。」楊氏道:「誰聽你這花言巧語!」當下提起一條杆棒,望著安住劈頭劈臉打將過來。早把他頭兒打破了,鮮血迸流。天祥雖在旁邊解勸,喊道:「且問個明白!」卻是自己又不認得侄兒。見渾家抵死不認,不知是假是真,好生委決不下,只得由他。那楊氏將安住叉出前門,把門閉了。正是: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劉安住氣倒在地多時。漸漸甦醒轉來,對著父母的遺骸,放聲大哭。又道:「伯孃,你直下得如此狠毒!」正哭之時,只見前面又走過一個人來。問道:「小哥,你那裡人?為甚事在此啼哭?」安住道:「我便是十五年前,隨父母去趁熟的劉安住。」那人見說,吃了一驚,仔細相了一相,問道:「誰人打破你的頭來?」安住道:「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孃不肯認我,拿了我的合同文書,抵死賴了,又打破了我的頭。」那人道:「我非別人,就是李社長。這等說起來,你是我的女婿。你且把十五年來的事情,細細與我說一遍,待我與你做主。」安住見說是丈人,恭恭敬敬唱了個喏,哭告道:「岳父聽稟:當初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西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秉彝員外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雙亡,張員外認我為義子,抬舉的成人長大。我如今十八歲了,義父才與我說知就裡,因此擔著我父母兩把骨殖來認伯伯。誰想伯孃將合同文書賺的去了,又打破了我的頭。這等冤枉那裡去告訴?」說罷,淚如湧泉。李社長氣得麵皮紫脹。又問安住道:「那紙合同文書既被賺去,你可記得麼?」安住道:「記得。」李社長道:「你且背來我聽。」安住從頭唸了一遍,一字無差。李社長道:「果是我的女婿,再不消說。這虔婆好生無理!我如今敲進劉家去,說得他轉便罷,說不轉時,現今開封府府尹是包龍圖相公,十分聰察。我與你同告狀去,不怕不斷還你的傢俬。」安住道:「全憑岳父主張。」李社長當時敲進劉天祥的門,對他夫妻兩個道:「親翁、親媽,什麼道理?親侄兒回來,如何不肯認他,反把他頭兒都打破了?」楊氏道:「這個社長!你不知他是詐騙人的,故來我家裡打渾。他既是我家侄兒,當初曾有合同文書,有你畫的字。若有那文書時,便是劉安住。」李社長道:「他說是你賺來藏過了,如何白賴?」楊氏道:「這社長也好笑,我何曾見他的?卻是指賊的一般。別人家的事情,誰要你多管!」當下又舉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長恐怕打壞了女婿,挺身攔住,領了他出來,道:「這虔婆使這般的狠毒見識,難道不認就罷了?不到得和你干休!賢婿,不要煩惱。且帶了父母的骨殖和這行囊,到我家中將息一晚。明日到開封府進狀。」安住從命,隨了岳丈一路到李家來。李社長又引他拜見了丈母,安排酒飯管待他。又與他包了頭,用藥敷治。

次日侵晨,李社長寫了狀詞,同女婿到開封府來。等了一會,龍圖已升堂了。但見:

鼕鼕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殿,東嶽嚇魂臺。

李社長和劉安住當堂叫屈。包龍圖接了狀詞看畢,先叫李社長上去,問了情由。李社長從頭說了。包龍圖道:「莫非是你包攬官司,唆教他的?」李社長道:「他是小人的女婿,文書上元有小人花押。憐他幼稚含冤,故此與他申訴。怎敢欺得青天爺爺?」包龍圖道:「你曾認得女婿麼?」李社長道:「他自三歲離鄉,今日方歸,不曾認得。」包龍圖道:「既不認得,又失了合同文書,你如何信得他是真?」李社長道:「這文書除了劉家兄弟和小人,並無一人看見。他如今從前至後背來,不差一字,豈不是個老大的證見?」包龍圖又喚劉安住起來,問其情由。安住也一一說了。又驗了他的傷,問道:「莫非你果不是劉家之子,藉此來行拐騙的麼?」安住道:「老爺,天下事是假難真,如何做得這沒影的事體?況且小人的義父張秉彝廣有田宅,也勾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說過,情願不分伯父的傢俬,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墳,便仍到潞州義父處去居住。望爺爺青天詳察。」包龍圖見他兩人說得有理,就批准了狀詞,隨即拘喚劉天祥夫婦同來。包龍圖叫劉天祥上前,問道:「你是個一家之主,如何沒些主意,全聽妻言?你且說,那小廝果是你侄兒不是?」天祥道:「爺爺,小人自來不曾認得侄兒,全憑著合同為證。如今這小廝抵死說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說沒有,小人又沒有背後眼睛,為此委決不下。」包龍圖又叫楊氏起來,再三盤問,只是推說不曾看見。包龍圖就對安住道:「你伯父伯孃如此無情,我如今聽憑你,著實打他,且消你這口怨氣。」安住惻然下淚道:「這個使不得!我父親尚是他的兄弟,豈有侄兒打伯父之理?小人本為認親葬父,行孝而來,又非是爭財競產。若是要小人做此逆倫之事,至死不敢。」包龍圖聽了這一遍說話,心下已有幾分明白。有詩為證:

包老神明稱絕倫,就中曲直豈難分?

當堂不肯施刑罰,親者原來只是親。

當下又問了楊氏幾句。假意道:「那小廝果是個拐騙的,情理難容。你夫妻們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這廝下在牢中,改日嚴刑審問。」劉天祥等三人叩頭而出,安住自到獄中去了。楊氏暗暗地歡喜,李社長和安住俱各懷著鬼胎,疑心道:「包爺向稱神明,如何今日到把原告監禁?」

卻說包龍圖密地吩咐牢子每,不許難為劉安住。又吩咐衙門中人張揚出去,只說安住破傷風發,不久待死。又著人往潞州取將張秉彝來。不則一日,張秉彝到了。包龍圖問了他備細,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門首見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次日,簽了聽審的牌,又密囑付牢子每臨審時如此如此。隨即將一行人拘到。包龍圖叫張秉彝與楊氏對辯。楊氏只是硬爭,不肯放鬆一句。包龍圖便叫監中取出劉安往來。只見牢子回說道:「病重垂死,行動不得。」當下李社長見了張秉彝,問明緣故不差,又忿氣與楊氏爭辯了一會。又見牢子們來報道:「劉安住病重死了。」那楊氏不知利害,聽見說是死了,便道:「真死了卻謝天地,倒免了我家一累。」包爺吩咐道:「劉安住得何病而死?快叫仵作人相視了回話。」仵作人相了,回說:「相得死屍,約年十八歲。太陽穴為他物所傷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驗。」包龍圖道:「如今卻怎麼處?倒弄做個人命事,一發重大了。兀那楊氏!那小廝是你甚麼人?可與你關甚親麼?」楊氏道:「爺爺,其實不關甚親。」包爺道:「若是關親時節,你是大,他是小,縱然打傷身死,不過是誤殺子孫,不致償命,只罰些銅納贖。既是不關親,你豈不聞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是各白世人,你不認他罷了,拿甚麼器仗打破他頭,做了破傷風身死。律上說:‘毆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將枷來,枷了這婆子,下在死囚牢裡。交秋處決,償這小廝的命。」只見兩邊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應一聲,就抬過一面枷來。唬得楊氏面如土色,只得喊道:「爺爺,他是小婦人的侄兒。」包龍圖道:「既是你侄兒,有何憑據?」楊氏道:「現有合同文書為證。」當下身邊摸出文書,遞與包公看了。正是:

本說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錯四。

略用些小小機關,早賺出合同文字。

包龍圖看畢,又對楊氏道:「劉安住既是你的侄兒,我如今著人抬他的屍首出來。你須領去埋葬,不可推卻。」楊氏道:「小婦人情願殯葬侄兒。」包龍圖便叫監中取出劉安往來,對他說道:「劉安住,早被我賺出合同文字來也。」安住叩頭謝道:「若非青天老爺,真是屈殺小人。」楊氏抬頭看時,只見容顏如舊,連打破的頭都好了。滿面羞慚,無言抵對。包龍圖遂提筆判曰:

劉安住行孝,張秉彝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門閭。李社長著女夫擇日成婚。其劉天瑞夫妻骨殖,準葬祖塋之側。劉天祥朦朧不明,念其年老,免罪。妻楊氏,本當重罪,罰銅準贖。楊氏贅婿,原非劉門瓜葛,即時逐出,不得侵佔傢俬。

判畢,發放一干人犯,各自還家。眾人叩頭而出。

張員外寫了通家名帖,拜了劉天祥、李社長,先回潞州去了。劉天祥到家,將楊氏埋怨一場。就同侄兒將兄弟骨殖埋在祖塋已畢。李社長擇個吉日,贅女婿過門成婚。一月之後,夫妻兩口,同到潞州拜了張員外和郭氏。已後劉安住出仕貴顯。劉天祥、張員外俱各無嗣,兩姓的傢俬,都是劉安住一人承當。可見榮枯分定,不可強求。況且骨肉之間,如此昧己瞞心,最傷元氣。所以宣這個話本,奉戒世人,切不可為著區區財產,傷了天性之恩。有詩為證:

螟蛉義父猶施德,骨肉天親反弄奸。

日後方知前數定,何如休要用機關!

虔婆:指不正派的老婆子。猶言賊婆娘。亦指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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