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張魚又捕蝦,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賒酒秦樓醉,今日幫閒進李家。
為頭的叫作馬綬,一個叫作福興,一個叫作牛小春,還有幾個沒三沒四幫閒的,專一在街上尋些空頭事過日子。當時馬綬先得知了,撞見福興、牛小春,說:「你們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麼?」福興說:「我們得知多日了。」馬綬道:「我們捉破了他,賺些油水何如?」牛小春道:「正要來見阿哥,求帶挈。」馬綬說:「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廝也是個了得的,廣有錢鈔,又有四個徒弟。沈公沈婆得那賊道東西,替他做眼,一夥人幹這等事,如何不做手腳?若是毛團把戲,做得不好,非但不得東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牛小春說:「這不打緊。只多約幾個人同去,就不妨了。」馬綬又說道:「要人多不打緊,只是要個安身去處。我想陳林住居,與唐賽兒遠不上十來間門面。他那裡最好安身。小牛即今便可去約石丟兒、安不著、褚偏嘴、朱百簡一班兄弟,明日在陳林家取齊。陳林我須自去約他。」各自散了。且說馬綬徑來石麟街,來尋陳林。遠遠望見陳林立在門首,馬綬走近前,與陳林深喏一個。陳林慌忙回禮,就請馬綬來裡面客位上坐。陳林說:「連日上會,阿哥下顧,有何吩咐?」馬綬將眾人要拿唐賽兒的奸,就要在他家裡安身的事,備細對陳林說一遍。陳林道:「都依得。只一件,這是被頭裡做的事,兼有沈公沈婆,我們只好在外邊做手腳,如何俟候得何道著?我有一計。王元椿在日,與我結義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殺死時,我也曾去送殯。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賽兒。若何道不在,罷了,又別做道理。若在時,打個暗號,我們一齊入去。先把他大門關了,不要大驚小怪,替別人做飯。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罷了;若不如意,就送兩個到縣裡去,沒也詐出有來。此計如何?」馬綬道:「此計極妙。」兩個相別。陳林送得馬綬出門,慌忙來對妻子錢氏要說這話。錢氏說:「我在屏風後,都聽得了,不必煩絮,明日只管去便了。」當晚過了。
次日,陳林起來,買兩個葷素盒子。錢氏就隨身打扮,不甚穿帶,也自防備。到時分,馬綬一起,前後各自來陳林家裡躲著。陳林就打發錢氏起身。是日,卻好沈公下鄉去取帳,沈婆也不在。只見錢氏領著挑盒子的小廝在後,一往來到賽兒門首。見沒人,悄悄的直走到臥房門口,正撞著賽兒與何道同坐在房裡說話。賽兒先看見,疾忙蹌出來,迎著錢氏,廝見了。錢氏假做不曉得,也與何道萬福。何道慌忙還禮。賽兒紅著臉,氣塞上來,舌滯聲澀,指著何道說:「這是我嫡親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來望我。不想又起動老孃來。」正說話未了,只見一個小廝挑兩個盒子進來。錢氏對著賽兒說:「有幾個棗子,送來與娘子點茶。」就叫賽兒去出盒子,要先打發小廝回去。賽兒連忙去出盒子時,顧不得錢氏,被錢氏走到門首,見陳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來。陳林就招呼眾人,一齊趕入賽兒家裡,拴上門,正要拿何道與賽兒。不曉得他兩個妖術已成,都遁去了。那一夥人眼花撩亂,倒把錢氏拿住,口裡叫道:「快拿索子來!先捆了這淫婦。」就踩倒在地下。只見是個婦人,那裡曉得是錢氏?原來眾人從來不認得錢氏,只早晨見得一見,也不認得真。錢氏在地喊叫起來,說:「我是陳林的妻子。」陳林慌忙分開人,叫道:「不是!」扯得起來時,已自旋得蓬頭亂鬼了。眾人吃一驚,叫道:「不是著鬼?明明的看見賽兒與何道在這裡,如何就不見了?」原來他兩個有化身法,眾人不看見他,他兩個明明看眾人亂竄,只是暗笑。牛小春說道:「我們一齊各處去搜。」前前後後,搜到廚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裡又拿得王小玉,將條索子縛了,吊在房門前柱子上,問道:「你兩個是甚麼人?」董天然說:「我兩個是何師傅的家人。」又道:「你快說,何道、賽兒躲在那裡?直直說,不關你事。若不說時,送你兩個到官,你自去拷打。」董天然說:「我們只在廚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眾人又說道:「也沒處去,眼見得只躲在家裡。」小牛說:「我見房側邊,有個黑暗的閣兒,莫不兩個躲在高處?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何正寅聽得小牛要扒上閣兒來,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閣子黑地裡等。小牛掇得梯子來,步著閣兒口,走不到梯子兩格上,正寅照小牛頭上,一棍打下來。小牛兒打昏暈了,就從梯子上倒跌下來。正寅走去空處立了看,小牛兒醒轉來,叫道:「不好了,有鬼!」眾人扶起小牛來看時,見他血流滿面,說道:「梯子又不高,扒得兩格,怎麼就跌得這樣兇?」小牛說:「卻好扒得兩格梯子上,不知那裡打一棍子在頭上。又不見人,卻不是作怪?」眾人也沒做道理處。錢氏說:「我見房裡床側首空著一段,有兩扇紙風窗門,莫不是裡邊還有藏得身的去處?我領你們去搜一搜去看。」正寅聽得說,依先拿著棍子在這裡等。只見錢氏在前,陳林眾人在後,一齊走進來。正寅又想道:「這花娘吃不得這一棍子。」等錢氏走近來,伸出那一隻長大的手來,撐起五指,照錢氏臉上一掌打將去。錢氏著這一掌,叫聲「呵也!不好了!」鼻子裡鮮血奔流出來,眼睛裡都是金圈兒。又得陳林在後面扶得住,不跌倒。陳林道:「卻不作怪!我明明看見一掌打來,又不見人,必然是這賊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這裡纏了,我們帶了這兩個小廝,徑送到縣裡去罷。」眾人說:「我們被活鬼弄這一日,肚裡也飢了。做些飯吃了去見官。」陳林道:「也說得是。」錢氏帶著疼,就在房裡打米出來,去廚下做飯。石丟兒說著:「小牛吃打壞了,我去做。」走到廚下,看見風爐子邊有兩罈好酒在那裡。又看見幾只雞在灶前,丟兒又說道:「且殺了吃。」這裡方要淘米做飯,且說賽兒對正寅說:「你耍了兩次,我只文耍一耍。」正寅說:「怎麼叫作文耍?」賽兒說:「我做出你看。」石丟兒一頭燒著火,錢氏做飯,一頭拿兩隻雞來殺了,破洗了,放在鍋裡煮。那飯也卻好將次熟了,賽兒就扒些灰與雞糞,放在飯鍋裡,攪得勻了,依先蓋了鍋。雞在鍋里正滾得好,賽兒又挽幾杓水澆滅灶裡火。丟兒起去作用,並不曉得灶底下的事。此時眾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裡尋東西出來的。丟兒就把這兩罈好酒提出來,開了泥頭,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陳林吃。陳林說:「眾位都不曾吃,我如何先吃?」丟兒說:「老兄先嚐一嘗,隨後又敬。」陳林吃過了。丟兒又兜一碗,送馬綬吃。陳林說:「你也吃一碗。」丟兒又傾一碗,正要吃時,被賽兒劈手打一下,連碗都打壞。賽兒就走一邊。三個人說道:「作怪,就是這賊道的妖法。」三個說:「不要吃了,留這酒,待眾人來同吃。」眾人看不見賽兒,賽兒又去房裡,拿出一個夜壺來,每壇裡傾半壺尿在酒裡,依先蓋了壇頭。眾人也不曉得。眾人又說道:「雞想必好了,且撈起來,切來吃酒。」丟兒揭開鍋蓋看時,這雞還是半生半熟,鍋裡湯也不滾。眾人都來埋怨丟兒說:「你不管灶裡,故此雞也煮不熟。」丟兒說:「我燒滾了一會,又添許多柴,看得好了才去,不曉得怎麼不滾?」低倒頭去張灶裡時,黑洞洞都是水,那裡有個火種?丟兒說:「那個把水澆滅了灶裡火?」眾人說道:「終不然是我們夥里人?必是這賊道又弄神通。我們且把廚裡現成下飯,切些去吃酒罷!」眾人依次坐定,丟兒拿兩把酒壺出來裝酒,不開壇罷了,開來時,滿壇都是尿騷臭的酒。陳林說:「我們三個吃時,是噴香的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個來偷吃,見淺了,心慌撩亂,錯拿尿做水,倒在壇裡。」眾人鬼廝鬧,賽兒、正寅兩個,看了只是笑。賽兒對正寅說:「兩個人被縛在柱子上一日了,肚裡飢,趁眾人在堂前,我拿些點心下飯與他吃。」又拿些碎銀子與兩個,來到柱邊。傍著天然耳邊輕輕的說:「不要慌。若到官直說,不要賴了吃打。我自來救你。東西銀子,都在這裡。」天然說:「全望奶奶救命。」賽兒去了。眾人說:「酒便吃不得了,敗殺老興,且胡亂吃些飯罷。」丟兒廚下去盛飯,都是烏黑臭的,聞也聞不得,那裡吃得?說道:「又著這賊道的手了。可恨這廝無禮,被他兩個侮弄這一日。我們帶這兩個尿鱉送去縣裡,添差了人來拿人。」一起人開了門走出去。只因裡面嚷得多時了,外面曉得是捉姦,看的老幼男婦,立滿在街上。只見人叢裡縛著兩個俊俏後生,又見陳林妻子跟在後頭,只道是了,一齊拾起磚頭土塊來,口裡喊著,望錢氏、兩個道童亂打將來,那時那裡分得清潔?錢氏吃打得頭開額破,救得脫,一道煙逃走去了。
一行人離了石麟街,徑往縣前來。正值相公坐晚堂點卯。眾人等點了卯,一齊跪過去,稟知縣相公。從沈公做腳,賽兒、正寅通姦,妖法惑眾,擾害地方情由,說了一遍。兩個正犯脫逃,只拿得為從的兩個董天然、王小玉,送在這裡。知縣相公就問董天然兩個道:「你直說,我不拷打你。」董天然答應道:「不須拷打,小人只直說,不敢隱情。」備細都招了。知縣對眾人說:「這姦夫淫婦還躲在家裡。」就差兵快頭呂山、夏盛兩個,帶領一千餘人,押著這一干人,認拿正犯。兩個小廝權且收監。呂山領了相公臺旨,出得縣門時,已是一更時分。與眾人商議道:「雖是相公立等的公事,這等烏天黑地,去那裡敲門打戶驚覺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回相公的話?不若我們且不要驚動他,去他門外埋伏,等待天明瞭拿他。」眾人道:「說得是。」又請呂山兩個到熟的飯鋪裡,賒些酒飯吃了,都到賽兒門首埋伏。連沈公也不驚動他,怕走了訊息。且說姚虛玉、孟清兩個,在廟,見說師傅有事,恰好走來打聽。賽兒見眾人已去,又見這兩個小廝,問得是正寅的人,放他進來。把門關了,且去收拾房裡。一個收拾廚下,做飯吃了。對正寅說:「這起男女去縣稟了,必然差人來拿,我與你終不成坐待死?預先打點在這裡,等他那悔氣的來著毒手。」賽兒就把符咒、紙人馬、旗仗打點齊備了,兩個自去宿歇。直待天明起來,梳洗飯畢了,叫孟清去開門。孟清開得門,只見呂山那夥人,一齊蹌入來。孟清見了,慌忙踅轉身,望裡面跑,口裡一頭叫。賽兒看見兵快來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紙人馬來,往空一撒,叫聲:「變!」只見紙人都變做彪形大漢,各執槍刀,就裡面殺出來。又叫姚虛玉把小皂旗招動,只見一道黑氣,從屋裡卷出來。呂山兩個還不曉得,只管催人趕入來,早被黑氣遮了,看不見人。賽兒是王元椿教的武藝,盡去得。被賽兒一劍一個,都斫下頭來。眾人見勢頭不好,都慌了,轉身齊跑。前頭走的,還跑了幾個,後頭走的,反被前頭的拉住,一時跑不脫。賽兒說:「一不做,二不休。」隨手殺將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幾個。又去追趕前頭跑得脫的,直喊殺過石麟橋去。賽兒見眾人跑遠了,就在橋邊收了兵回來,對正寅說:「殺的雖然殺了,走的必去稟知縣。那廝必起兵來殺我們。我們不先下手,更待何時?」就帶上盔甲,變二三百紙人馬,豎起六星旗號來招兵。使人叫道:「願來投兵者,同去開啟庫藏,分取錢糧財寶!」街坊遠近人因昨日這番,都曉得賽兒有妖法,又見變得人馬多了,道是氣概興旺。城裡城外人猴急的,齊來投他。有地方豪傑方大、康昭、馬效良、戴德如四人為頭,一時聚起二三千人。又搶得兩匹好馬,來與賽兒、正寅騎。鳴鑼擂鼓,殺到縣裡來。
說這史知縣,聽見走的人說賽兒殺死兵快一節,慌忙請典史來商議時,賽兒人馬早已蹌入縣來,拿住知縣、典史。就開啟庫藏門,搬出金銀來,分給與人。監裡放出董天然、王小玉兩個。其餘獄囚盡數放了。願隨順的,共有七八十人。到申未時,有四個人,原是放響馬的,風聞賽兒有妖法,都來歸順賽兒。此四人叫作鄭貫、王憲、張天祿、祝洪,各帶小嘍羅,共有二千餘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馬。賽兒見了,十分歡喜。這鄭貫,不但武藝出眾,更兼謀略過人,來稟賽兒說道:「這是小縣,僻在海角頭,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軍,把青州口塞住了,錢糧沒得來,不須廝殺,就坐困死了。這青州府人民稠密,錢糧廣大,東據南徐之險,北控渤海之利,可戰可守。兵貴神速,萊陽縣雖破,離青州府頗遠。一日之內,訊息未到。可乘此機會,連夜去襲了,權且安身。養成蓄銳,氣力完足,可以橫行。」賽兒說:「高見。」每人各賞元寶二錠、四表禮,權受都指揮,說:「待取了青州,自當升賞重用。」四人去了。賽兒就到後堂,叫請史知縣、徐典史出來。說道:「本府知府是你至親,你可與我寫封書。只說這縣小,我在這裡安身不得,要過東去打汶上縣,必由府裡經過。恐有疏虞,特著徐典史領三百名兵快,協同防守。你若替我寫了,我自厚贈盤纏,連你家眷同送回去。」知縣初時不肯,被賽兒逼勒不過,只得寫了書。賽兒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這私書都封在文書裡,封筒上用個印信。仍送知縣、典史軟監在衙裡。賽兒自來調方大、康昭、馬效良、戴德如四員驍將,各領三千人馬。連夜悄悄的到青州曼草坡,聽候炮響,都到青州府東門策應。又尋一個像徐典史的小卒,著上徐典史的紗帽圓領,等候賽兒。又留一班投順的好漢,協同正寅守著萊陽縣,自選三百精壯兵快,並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揮鄭貫四名,各與酒飯了。賽兒全裝披掛,騎上馬,領著人馬連夜起行。行了一夜,來到青州府東門時,東方才動,城門也還未開。賽兒就叫人拿著這角文書,朝城上說:「我們是萊陽縣差捕衙裡來下文書的。」守門軍就放下籃來,把文書吊上去。又曉得是徐典史,慌忙拿這文書徑到府裡來。正值知府溫章坐衙,就跪過去,呈上文書。溫知府拆開文書,看見印信、圖書都是真的,並不疑忌。就與遞文書軍說:「先放徐典史進來,兵快人等,且住著在城外。」守門軍領知府鈞語,徑來開門。說道:「太爺只叫放徐老爹進城,其餘且不要入去。」賽兒叫人答應說:「我們走了一夜,才到得這裡,肚飢了,如何不進城去尋些吃?」三百人一齊都蹌入門裡去,五六個人怎生攔得住?一攪入得門,就叫人把住城門。一聲炮響,那曼草坡的人馬都趲入府裡來,填街塞巷。賽兒領著這三百人,真個是疾雷不及掩耳,殺入府裡來。知府還不曉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見勢頭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趕上,望著溫知府一刀,連肩砍著。一交跌倒,在地下掙命。又復一刀,就割下頭來。提在手裡,叫道:「不要亂動!」驚得兩廊門隸人等,尿流屁滾,都來跪下。康昭一夥人,打入知府衙裡來,只獲得兩個美妾家人並媳婦,共八名。同知、通判都越牆走了。賽兒就掛出安民榜子,不許諸色人等搶擄人口財物。開倉賑濟,招兵買馬,隨行軍官兵將都隨功升賞。萊陽知縣、典史,不負前言,連他家眷放了還鄉。俱各抱頭鼠竄而去,不在話下。只見指揮王憲,押兩個美貌女子,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這個後生比這兩個女子更又標緻,獻與賽兒。賽兒問王憲道:「那裡得來的?」王憲稟道:「在孝順街絨線鋪裡蕭家得來的。這兩個女子,大的叫作春芳,小的叫作惜惜,這小廝叫作蕭韶。三個是姐妹兄弟。」賽兒就將這大的賞與王憲做妻子,看上了蕭韶歡喜,倒要偷他。與蕭韶道:「你姐妹兩個,只在我身邊服事,我自看待你。」賽兒又把知府衙裡的兩個美妾紫蘭、香嬌,配與董天然、王小玉。賽兒也自叫蕭韶去宿歇。說這蕭韶,正是妙年好頭上。帶些懼怕,夜裡盡力奉承賽兒,只要賽兒歡喜,賽兒得意非常。兩個打得熱了,一步也離不得蕭韶,那用記掛何正寅?
且說府裡有個首領官周經歷,叫作周雄。當時逃出府,家眷都被賽兒軟監在府裡。周經歷躲了幾日,沒做道理處,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來投順賽兒。見賽兒下個禮,說道:「小官原是本府經歷,自從奶奶得了萊陽縣、青州府,愛軍惜民,人心悅服,必成大事。經歷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奶奶不殺之恩,周某自當傾心竭力,圖效犬馬。」賽兒見他說家眷在府裡,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就與周經歷商議守青州府並取旁縣的事務。周經歷說:「這府上倚滕縣,下通臨海衛,兩處為青府門戶,若取不得滕縣與這衛,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這府如何守得住?實不相瞞,這滕縣許知縣是經歷姑表兄弟。經歷去,必然說他來降。若說得這滕縣下了,這臨海衛就如沒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撐得住?」賽兒說:「若得如此,事成與你同享富貴。家眷我自好好的供養在這裡,不須記掛。」周經歷說道:「事不宜遲,恐他那裡做了手腳。」賽兒忙撥幾個伴當,一匹好馬,就送周經歷起身。周經歷來到滕縣,見了許知縣。知縣吃一驚說:「老兄如何走得脫,來到這裡?」周經歷將假意投順賽兒,賽兒使來說降的話,說了一遍。許知縣回話道:「我與你雖是假意投順,朝廷知道,不是等閒的事。」周經歷道:「我們一面去約臨海衛戴指揮同降,一面申聞各該撫按上司,計取賽兒。日後復了地方,有何不可?」許知縣忙使人去請戴指揮,來見周經歷。三個商議偽降計策定了。許知縣又說:「我們先備些金花表禮羊酒去賀,說離不得地方,恐有疏失。」周經歷領著一行拿禮物的人來見賽兒,遞上降書。賽兒接著降書看了,受了禮物。偽升許知縣為知府,戴指揮做都指揮,仍著二人各照舊守著地方。戴指揮見了這偽升的文書,就來見許知縣。說:「賽兒必然疑忌我們,故用陽施陰奪的計策。」許知縣說道:「貴衛有一班女樂、小侑兒,不若送去與賽兒做謝禮,就做我們裡應外合的眼目。」戴指揮說:「極妙!」就回衙裡叫出女使王嬌蓮,小侑頭兒陳鸚兒來。說:「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們到府裡去,做個反間細作。若得成功,升賞我都不要,你們自去享用富貴。」二人都歡喜應允了。戴指揮又做些好錦繡鮮明衣服、樂器,縣、衛各差兩個人,送這兩班人來獻與賽兒。且看這歌童舞女如何?詩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婉轉貌超群。
劍霜飛處人星散,不見當年勸酒人。
賽兒見人物標緻,衣服齊整,心中歡喜,都受了。留在衙裡。每日吹彈歌舞取樂。
且說賽兒與正寅相別半年有餘,時值冬盡年殘,正寅欲要送年禮物與賽兒。就買些奇異吃食,蜀錦文葛,金銀珍寶,裝做一二十小車,差孟清同車腳人等送到府裡來。世間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該如此。兩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這女子苦苦不從,自縊死了。怪孟清說是「唐奶奶起手的,不可背本,萬一知道,必然見怪」,諫得激切,把孟清一頓打得幾死,卻不料孟清仇恨在心裡。孟清領著這車從,來到府裡見賽兒。賽兒一見孟清,就如見了自家裡人一般,叫進衙裡去安歇。孟清又見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錢財,自思道:「我們一同起手的人,他兩個有造化,落在這裡,我如何能勾也同來這裡受用?」自思量道:「何不將正寅在縣裡的所為,說他一番?倘或賽兒歡喜,就留在衙裡,也不見得。」到晚,賽兒退了堂來到衙裡,乘間叫過孟清,問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聲。賽兒心疑,越問得緊,孟清越不做聲。問不過,只得哭將起來。賽兒就說道:「不要哭。必然在那裡吃虧了。實對我說,我也不打發你去了。」孟請假意口裡咒著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爺爺在縣裡,每夜挨去排門,輪要兩個好婦人好女子,送在衙裡歇。標緻得緊的多歇兒日;少不中意的,一夜就打發出來。又娶了個賣唱的婦人李文雲。時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輪坊的一百兩坐堂銀子。百姓愁怨思亂,只怕奶奶這裡,不敢。兩月前,蔣監生有個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爺爺要奸宿他,那女子不從。逼迫不過,自縊死了。小人說:‘奶奶怎生看取我們!別得半年,做出這勾當來,這地方如何守得住?’怪小人說,將小人來吊起,打得幾死,半月扒不起來。」賽兒聽得說了,氣滿胸膛,頓著足說道:「這禽獸忘恩負義,定要殺這禽獸,才出得這口氣!」董天然並夥婦人,都來勸道:「奶奶息怒!只消取了老爺回來便罷。」賽兒說:「你們不曉得這般事。從來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夥並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來?」一夜睡不著。次日來堂上,趕開人。與周經歷說:「正寅如此淫頑不法,全無仁義,要自領兵去殺他。」周經歷回話道:「不知這話從那裡得來的,未知虛實,倘或是反間,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才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輕易自相廝殺?不若待周雄同個奶奶的心腹去訪得的實,任憑奶奶裁處也不遲。」賽兒道:「說得極是,就勞你一行。若訪得的實,就與我殺了那禽獸。周經歷又說道:「還得幾個同去才好。若周雄一個去時,也不濟事。」賽兒就令王憲、董天然領一二十人去。又把一口刀與王憲,說:「若這話是實,你便就取了那禽獸的頭來。違誤者以軍法從事!」又與鄭貫一角文書:「若殺了何正寅,你就權攝縣事。」一行人辭別了賽兒,取路往萊陽縣來。周經歷在路上,還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與他說:「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若這事不真,謝天地,我們都好了。若有這話,我們不下手時,奶奶要軍法從事。這事如何處?」董天然說:「我那老爺是個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若後日知道你我去訪他,他必仇恨。羹裡不著飯裡著,倒遭他毒手。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無後患。」鄭貫打著竄鼓兒,巴不得殺了何正寅,他要權攝縣事。周經歷見眾人都是為賽兒的,不必疑了。又說:「我們先在外邊訪得的確。若要下手時,我捻鬚為號,方可下手。」一行人入得城門,滿城人家,都是咒罵何正寅的。董天然說:「這話真了。」一行徑入縣裡來見何正寅。正寅大落落坐著,不為禮貌。看著董天然說:「拿得甚麼東西來看我?」董天然說:「來時慌忙,不曾備得,另差人送來。」又對周經歷說:「你們來我這縣裡來何干?」周經歷假小心,輕輕的說:「因這縣裡有人來告奶奶,說大人不肯容縣裡女子出嫁,錢糧又比較得緊,因此奶奶著小官來稟上。」正寅聽得這話,拍案高嗔,大罵道:「潑賤婆娘!你虧我奪了許多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這等無禮。你這起人,不曉得事休,沒上下的!」王憲見不是頭,緊緊的幫著周經歷,走近前說:「息怒消停,取個長便。待小官好回話。」正寅又說道:「不取長便,終不成不去回話。」周經歷把須一捻,王憲就人嚷裡拔出刀來,望何正寅項上一刀,早斫下頭來。提在手裡,說:「奶奶只叫我們殺何正寅一個,餘皆不問。」鄭貫就把權攝的文書來曉諭各人。就把正寅先前強留在衙裡的婦人女子都發出,著孃家領回去,輪坊銀子也革了。滿城百姓,無不歡喜。衙裡有的是金銀,任憑各人取了些。又拿幾車並綾段,送到府裡來。周經歷一起人到府裡回了話,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話下。
說這山東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殺了溫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書按著這本,是地方重務,連忙轉奏朝廷。朝廷就差總兵官傅奇充兵馬副元帥,兩個遊騎將軍黎曉、來道明充先鋒。領京軍一萬,協同山東巡撫都御史楊汝待,剋日進剿撲滅。錢糧兵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兩省,任從呼叫。傅忠兵帶領人馬,來到總督府,與楊巡撫一班官軍說朝廷緊要擒拿唐賽兒一節。楊巡撫說:「唐賽兒妖法通神,急難取勝。近日周經歷與滕縣許知縣、臨海衛戴指揮詐降。我們去打他後面萊陽縣,叫戴指揮、許知縣從那青州府後面殺出來,叫他首尾不能相顧,可獲全勝。」傅總兵說:「此計大妙。」傅總兵就分五千人馬與黎曉充先鋒,來取萊陽縣。又調都指揮杜忠、吳秀,指揮六員高雄、趙貴、趙天漢、崔球、密宣、郭謹,各領新調來二萬人馬,離萊陽縣二十里下寨,次日準備廝殺。鄭貫得了這個訊息,關上城門,連夜飛報到府裡來。賽兒接得這報子,就集各將官說:「如今傅總兵領大軍來征剿我們,我須親自領兵去殺退他。」著王憲、董天然守著這府。又調馬效良、戴德如各領人馬一萬,去滕縣、臨海衛三十里內,防備襲取的人馬。就是滕縣、臨海衛的人馬,也不許放過來。周經歷暗地叫苦說:「這婦人這等利害!」賽兒又調方大領五千人馬先行,隨後賽兒自也領二萬人馬到萊陽縣來。離縣十里,就著個大營。前、後、左、右、正中五寨,又置兩枝遊兵在中營。四下裡擺放鹿角、蒺藜、鈴索齊整,把轅門閉上。造飯吃了,將息一回。就有人馬來衝陣,也不許輕動。且說黎先鋒領著五千人馬,喊殺半日,不見賽兒營裡動靜,就著人來稟總兵,如此如此。傅總兵同楊巡撫領一班將官到陣前來,扒上雲梯。看賽兒營里布置齊整,兵將猛勇,旗幟鮮明,戈戟光耀,褐羅傘下坐著那個英雄美貌的女將。左右立著兩個年少標緻的將軍,一個是蕭韶,一個是陳鸚兒,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又有兩個俊俏女子,都是戎裝。一個是蕭惜惜,捧著一口寶劍;一個是王嬌蓮,捧著一袋弓箭。營前樹著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飄揚飛繞。總兵看得呆了,走下雲梯來。令先鋒領著高雄、趙貴、趙天漢、崔球等一齊殺入去,且看賽兒如何?詩云:
劍光動處見玄霜,戰罷歸來意氣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場春夢到高唐。
賽兒就開了轅門,令方大領著人馬也殺出來,正好接著。兩員將鬥不到三合,賽兒不慌不忙,口裡念起咒來,兩面小皂旗招動。那陣黑氣從寨裡卷出來,把黎先鋒人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見。黎曉慌了手腳,被方大攔頭一方天戟,打下馬來,腦漿奔流。高雄、趙天漢俱被拿了。傅總兵見先鋒不利,就領著敗殘人馬,回大營裡來納悶。方大押著,把高雄兩個解入寨裡見賽兒。賽兒道:「監候在縣裡,我回軍時發落便了。」賽兒又與方大說:「今日雖贏他一陣,他的大營人馬還不損折。明日又來廝殺。不若趁他喘息未定,眾人慌張之時,我們趕到,必獲全勝。」留方大守營。令康昭為先鋒。賽兒自領一萬人馬,悄悄的趕到傅總兵營前。吶聲喊,一齊殺將入去。傅總兵只防賽兒夜裡來劫營,不防他日里乘勢就來,都慌了手腳,廝殺不得。傅總兵、楊巡撫二人騎上馬,往後逃命。二萬五千人,殺不得一二千人,都齊齊投降。又拿得千餘匹好馬,錢糧器械,盡數搬擄。自回到青州府去了。
軍官有逃得命的,跟著傅總兵到都堂府來商議,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將。楊巡撫說:「沒了三四萬人馬,殺了許多軍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們。我曉得滕縣許知縣,是個清廉能幹忠義的人。與周經歷、戴指揮委曲協同,要保這地方無事,都設計詐降。而今周經歷在賊中,不能得出。許、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若密密取他來,定有破敵良策。」傅總兵慌忙使人請許知縣、戴指揮到府,計議要破賽兒一事。許知縣近前,輕輕的與傅總兵、楊巡撫二人說:「如此如此。不出旬日,可破賽兒。」傅總兵說:「若得如此,我自當保奏升賞。」許知縣辭了總制,回到縣裡。與戴指揮各備禮物,各差個的當心腹人來賀賽兒,就通訊息與周經歷。卻不知周經歷先有計了。原來周經歷見蕭韶甚得賽兒之寵,又且乖覺聰明,時時結識他,做個心腹,著實奉承他。蕭韶不過意,說:「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當老爺如此看覷?」周經歷說:「你是奶奶心愛的人,怎敢怠慢?」蕭韶說道:「一家被害了,沒奈何偷生,甚麼心愛不心愛!」周經歷道:「不要如此說。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難得的。」蕭韶說:「姐姐嫁了個響馬賊。我雖在被窩裡,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緒?妹妹只當得丫頭,我一家怨恨,在何處說?」周經歷見他如此說,又說:「既如此,何不乘機反邪歸正?朝廷必有酬報。不然他日一敗,玉石俱焚。你是同衾共枕之人,一發有口難分了,不要說被害冤仇沒處可報。」蕭韶道:「我也曉得事體果然如此。只是沒個好計脫身。」周經歷說:「你在身伴,只消如此如此。外邊接應,都在於我。」卻把許、戴來的訊息,通知了他。蕭韶歡喜,說:「我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則個。」計議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後半夜點天燈為號。周經歷就通這個訊息與許知縣、戴指揮。這是八月十二日的話。到十三日,許知縣、戴指揮各差能事兵快應捕,各帶士兵軍官三四十人,預先去府裡四散埋伏。只聽炮響,策應周經歷拿賊。許知縣又密令親子許德,來約周經歷。十五夜放炮奪門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說。且說蕭韶姐妹二人,來對王嬌蓮、陳鸚兒通知外邊訊息。他兩人原是戴家細作,自然留心。
至十五晚上,賽兒就排筵宴來賞月。飲了一回,只見王嬌蓮來稟賽兒說:「今夜八月十五日,難得晴明,更兼破了傅總兵,得了若干錢糧人馬。我等蒙奶奶抬舉,無可報答,每人各要與奶奶上壽。」王嬌蓮手執檀板,唱一歌。歌雲:
虎渡三江迅若風,龍爭四海競長空。
光搖劍術和星落,狐兔潛藏一戰功。
賽兒聽得,好生歡喜,飲過三大杯。女人都依次奉酒。俱是不會唱的,就是王嬌蓮代唱。眾人只要灌得賽兒醉了,好行事。陳鸚兒也要上壽,賽兒又說道:「我吃得多了。你們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罷。」又飲了二十餘杯,已自醉了。又復歌舞起來,輪番把盞,灌得賽兒爛醉,賽兒就倒在位上。蕭韶說:「奶奶醉了,我們扶奶奶進房裡去罷。」蕭韶抱住賽兒,眾人齊來相幫,抬進房裡床上去。蕭韶打發眾人出來,就替賽兒脫了衣服,蓋上被,拴上房門。眾人也自去睡。只有與謀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賽兒訊息。蕭韶又恐假醉,把燈剔得明亮,仍上床來摟住賽兒,扒在賽兒身上。故意著實耍戲,賽兒那裡知得。被蕭韶舞弄得久了,料算外邊人都睡靜了。自想道:「今不下手,更待何時?」起來慌忙再穿上衣服。床頭拔出那口寶刀來,輕輕的掀開被來,盡力朝著賽兒項上剁下一刀來,連肩斫做兩段。賽兒醉得兇了,一動也動不得。蕭韶慌忙走出房來。悄悄對妹妹、王嬌蓮、陳鸚兒說道:「賽兒被我殺了!」王嬌蓮說:「不要驚動董天然這兩個,就暗去襲了他。」陳鸚兒道:「說得是。」拿著刀來敲董天然的房門,說道:「奶奶身子不好,你快起來!」董天然聽得這話,就瞌睡裡慌忙披著衣服,來開房門。不防備被陳鸚兒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門邊掙命;又復一刀,就放了命。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眾人把來殺了。眾人說:「好倒好了,怎麼我們得出去?」蕭韶說:「不要慌,約定的。」就把天燈點起來,扯在燈竿上。不移時,周經歷領著十來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漢,敲開門一齊擁入衙裡來。蕭韶對周經歷說:「賽兒、董天然、王小玉都殺了。這衙里人都是被害的,望老爺做主。」周經歷道:「不須說。」衙裡的金銀財寶,各人盡力拿了些。其餘山積的財物,都封鎖了入官。」周經歷又把三個人頭割下來,領著蕭韶一起,開了府門,放個銃。只見兵快應捕,共有七八十人,齊來見周經歷。說:「小人們是縣衛兩處差來兵快,策應拿強盜的。」周經歷說:「強盜多拿了,殺的人頭在這裡。都跟我來。」到得東門城邊,放三個炮,開得城門,許知縣、戴指揮各領五百人馬,殺入城來。周經歷說:「不關百姓事。賽兒殺了,還有餘黨,不曾剿滅。」各人分頭去殺。且說王憲、方大聽得炮響,都起來,不知道為著甚麼。正沒做道理處,周經歷領的人馬,早已殺入方大家裡來。方大正要問備細時,被側邊一槍搠倒,就割了頭。戴指揮拿得馬效良、戴德如。陣上許知縣殺死康昭、王憲一十四人。沈印時兩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殺得。又恐軍中有變,急忙傳令:只殺有職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屬周經歷招撫。許知縣對眾人說:「這裡與萊陽縣相隔四五十里,他那縣裡未便知得。兵貴神速,我與戴大人連夜去襲了那縣。留周大人守著這府。」二人就領五千人馬,殺奔萊陽縣來。假說道:「府裡調來的軍,去取旁縣的。」城上徑放入縣裡來。鄭貫正坐在堂上,被許知縣領了兵齊搶入去,將鄭貫殺了。張天祿、祝洪等慌了,都來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裡監禁,聽候發落。安了民,許知縣仍回到府裡。同周經歷、蕭韶一班,解賽兒等首級來見傅總兵、楊巡撫。把賽兒事說一遍,傅總兵說:「足見各官神算。」稱譽不已。就起奏捷本,一邊打點回京。朝廷升周經歷做知州,戴指揮升都指揮,蕭韶、陳鸚兒各授個巡檢,許知縣升兵備副使。各隨官職大小,賞給金花銀子表禮。王嬌蓮、蕭惜惜等,俱著擇良人為聘。其餘在賽兒破敗之後投降的,不準投首,另行問罪。此可為妖術殺身之鑑。有詩為證:
四海縱橫殺氣衝,無端女寇犯山東。
吹簫一夕妖氛盡,月缺花殘送落風。
戤(gài)典:抵押。
夥並:指同夥自相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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