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通閨闥堅心燈火 鬧囹圄捷報旗鈴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銷金帳暖貪春夢,人在月明風露中。

寫完,走到楊老媽家,央他遞去,就問失約之故。原來羅家為惜惜能事,一應家務俱託他所管。那日央楊老媽約了幼謙,不想有個姨娘到來,要他支陪自不必說,晚間送他房裡同宿,一些手腳做不得了。等得這日才去,楊老媽恰好走來,遞他這詩。惜惜看了道:「張郎又錯怪了奴也!」對楊老媽道:「奴家因有姨娘在此房中宿,三夜不曾閤眼。無半點空隙機會,非奴家失約。今姨娘已去,今夜點燈後,叫他來罷,決不誤期了!」楊老媽得了訊息,走來回復張幼謙說:「三日不得機會說話,準期在今夜點燭後了。」

幼謙等到其時,踱到牆外去看,果然有一條竹梯倚在牆邊。幼謙喜不自禁,躡了梯子,一步一步走上去,到得牆頭上,只見山茶樹枝上有個黑影,吃了一驚。卻是蜚英在此等候,咳嗽一聲,大家心照了。攀著樹枝多掛了下去。蜚英引他到閣底下,惜惜也在了,就一同挽了手,登閣上來,燈下一看,俱覺長成得各別了。大家歡極,齊聲道:「也有這日相會也!」也不顧蜚英在面前,大家摟抱定了。蜚英會意,移燈到閣外來了。於時月光入室,兩人廝偎廝抱,竟到臥床上雲雨起來。

一別四年,相逢半霎。回想幼時滋味,渾如夢境。歡娛當時,小陣爭鋒,今日全軍對壘。含苞微破;大創元有餘紅;玉莖頓雄。驟當不無半怯,只因爾我心中愛,拼卻爺孃眼後身。

雲雨既散,各訴衷曲。幼謙道:「我與你歡樂,只是暫時,他日終須讓別人受用。」惜惜道:「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奴自受聘之後,常拼一死,只為未到得嫁期,且貪圖與哥哥落得歡會。若他日再把此身伴別人,犬豕不如矣!直到臨時便見。」兩人唧唧噥噥,講了一夜的話。將到天明,惜惜叫幼謙起來,穿衣出去。幼謙問晚間事如何,惜惜道:「我家中時常有事,未必夜夜方便。我把個暗號與你。我閣之西樓,牆外遠望可見。此後樓上若點起三個燈來,便將竹梯來度你進來。若望來只是一燈,就是來不得的了,不可在外邊痴等,似前番的樣子,枉吃了辛苦。」如此約定而別。幼謙仍舊上山茶樹,躡竹梯而下。隨後蜚英就登牆抽了竹梯起來。真個神鬼不覺。以後幼謙只去遠望,但見樓西點了三個燈,就步至牆外來,只見竹梯早已安下了,即便進去歡會。如此每每四五夜,連宵行樂。若遇著不便,不過隔得夜把兒。往來一月有多。正在快暢之際,真是好事多磨,有個湖北大帥慕張忠父之名,禮聘他為書記。忠父辭了越州太守的館,回家收拾去赴約,就要帶了幼謙到彼鄉試。幼謙得了這個訊息,心中捨不得惜惜,甚是煩惱,卻違拗不得。只得將情告知惜惜,就與哭別。惜惜拿出好些金帛來,贈他做盤纏。哭對他道:「若是幸得未嫁,還好等你歸來再會。倘若你未歸之前,有了日子,逼我嫁人,我只是死在閣前井中,與你再結來世姻緣。今世無及,只當永別了。」哽哽咽咽,兩個哭了半夜,雖是交歡,終帶慘悽,不得如常盡興。臨別,惜惜執了幼謙的手,叮嚀道:「你勿忘恩情,覷個空,便只是早歸來得一日也是好的。」幼謙道:「此不必吩咐,我若不為鄉試,定尋個別話,推著不去了。今卻有此,便須推不得,豈是我的心願?歸得便歸,早見得你一日也是快活。」相抱著多時,不忍分開,各含眼淚而別。

幼謙自隨父親到湖北去,一路上觸景傷心,自不必說。到了那邊,正值試期。幼謙痴心自想:「若奪得魁名,或者親事還可挽回得轉,也未可料。」盡著平生才學,做了文賦,出場來就父親說道:「掉母親家裡不下,算計要回家。」忠父道:「怎不看了榜去?」幼謙道:「揭榜不中,有何顏面?況且母親家裡孤寂,早晚懸望。此處離家須是路遠,比不得越州時節,資訊常通的,做兒的怎放心得下?那功名是外事,有分無分,已前定了,看那榜何用?」纏了幾日,忠父方才允了,放回家來。不則一日,到了家裡。原來辛家已揀定是年冬裡的日子,來娶羅惜惜了,惜惜心裡著急,日望幼謙到家,真是眼睛多望穿了。時時叫蜚英尋了頭由,到幼謙家裡打聽。此日蜚英打聽得幼謙已回,忙來對惜惜說了。惜惜道:「你快去約了他,今夜必要相會,原仍前番的法兒進來就是。」又寫了首詞,封好了,一同拿去與他看。蜚英領命,走到張家門首,正撞見了張幼謙。幼謙道:「好了,好了。我正走出來,要央楊老媽來通訊,恰好你來了。」蜚英道:「我家姐姐盼官人不來,時常啼哭。日日叫我打聽,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時遣我來約官人,今夜照舊竹梯上進來相會。有一個柬帖在此。」幼謙拆開來,乃是一首《卜運算元》詞。詞雲:

幸得那人歸,怎便教來也?一日相思十二時,直是情難捨。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幼謙讀罷詞,回他說:「曉得了。」蜚英自去。幼謙把詞來珍藏過了。到得晚間,遠望樓西,已有三燈明亮。急急走去牆外看,竹梯也在了。進去見了惜惜,惜惜如獲珍寶,雙手抱了。口裡埋怨道:「虧你下得,直到這時節才歸來!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與你就是無夜不會,也只得兩月多,有限的了。當與你極盡歡娛而死,無所遺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兒女態,強你同死。但日後對了新人,切勿忘我!」說罷大哭。幼謙也哭道:「死則俱死,怎說這話?我一從別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試畢不等揭曉就回,只為不好違拗得父親,故遲了幾日。我認個不是罷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詞,我當依韻和一首,以見我的心事。」取過惜惜的紙筆,寫道:

去時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拼舍?心是十分真,情沒些兒假。若道歸遲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詞中之意,曉得他是出於無奈,也不怨他,同到羅幃之中,極其繾綣。俗語道:「新婚不如遠歸。」況且曉得會期有數,又是一刻千金之價,你貪我愛,盡著心性做事,不顧死活。

如是半月,幼謙有些膽怯了,對惜惜道:「我此番無夜不來,你又早睡晚起,覺得忒膽大了些。萬一有些風聲,被人知覺,怎麼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拼是死的,且盡著快活!就敗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麼?」果然,惜惜忒放潑了些。羅媽媽見他日間做事有氣無力,長打呵欠,又有時早晨起來,眼睛紅腫的。心裡疑惑起來,道:「這丫頭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麼事來?」就留了心。到人靜後,悄悄到女兒房前察聽動靜。只聽得女兒在閣上,低低微微與人說話。羅媽媽道:「可不作怪!這早晚,難道還與蜚英這丫頭講甚麼話不成?就講話,何消如此輕的,聽不出落句來?」再仔細聽了一回,又聽得閣底下房裡打鼾響,一發驚異道:「上邊有人講話,下邊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個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頭,女兒卻與那個說話?這事必然蹺蹊。」急走去對老兒說了這些緣故。羅仁卿大驚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將出來!」對媽媽道:「不必遲疑,竟闖上閣去一看,好歹立見。那閣上沒處去的。」媽媽去叫起兩個養娘,拿了兩燈火,同媽媽前走,仁卿執著杆棒押後,一徑到女兒房前來。見房門關得緊緊的,媽媽出聲叫:「蜚英丫頭!」蜚英還睡著不應,閣上先聽見了。惜惜道:「娘來叫,必有甚家事。」幼謙慌張起來。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著,待我迎將下去。夜晚間他不走起來的。」忙起來穿了衣服,一面走下樓來。張幼謙有些心虛,怕不尷尬,也把衣服穿起。卻是沒個走路,只得將就閃在暗處靜聽。惜惜只認做母親一個來問甚麼話的,道是迎住就罷了,豈知一開了門,兩燈火照得通紅,連父親也在。吃了一驚,正說不及話出來。只見母親抓了養娘手裡的火,父親帶著杆棒,望閣上直奔。惜惜見不是頭,情知事發。便走向閣外來,望井裡要跳。一個養娘見他走急,帶了火來照。一個養姐是空手的,見他做勢,連忙抱住,道:「為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驚醒,走起來看,只見姐姐正在那裡苦掙,兩個養娘盡力拖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欄上了,口裡哼道:「姐姐,使不得!」不說下邊鳥亂,且說羅仁卿夫妻,走到閣上暗處,搜出一個人來。仁卿舉起杆棒,正待要打,媽媽將燈上前一照,仁卿卻認得,是張忠父的兒子幼謙。且歇了手,罵道:「小畜生!賊禽獸!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幹出這等沒道理的勾當來,玷辱我家?」幼謙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聽小侄告訴。小侄自小與令愛,只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著人相求為婚,伯伯口許道:‘等登第方可。’小侄為此,發奮讀書,指望完成好事。豈知宅上忽然另許了人家,故此令愛不忿,相招私合。原約同死同生,今日事已敗露,令愛必死,小侄不願獨生,憑伯伯打死罷!」仁卿道:「前日此話固有,你幾時又曾登第了來?卻怪我家另許人!你如此無行的禽獸,料也無功名之分。你罪非輕,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媽媽聽見閣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兒短見,忙忙催下了閣。仁卿拖幼謙到外邊學屋,把條索子捆住,關好在書房裡。叫家人看守著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復身進來。看女兒時,只見得頭鬅發亂。媽媽與養娘們還攪做了一團,在那裡嚷。仁卿怒道:「這樣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罷!攔他何用?」舉起杆棒要打。卻得媽媽與養娘們攙的攙,馱的馱,擁上閣去了,剩得仁卿一個在底下。抬頭一看,只見蜚英還在井欄邊。仁卿一肚子惱怒,正無發洩處,一手揪住頭髮,拖將過來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牽頭,牽出事來的!還不實說,是怎麼樣起頭的?」蜚英起初還推一向在閣下睡,不知就裡。被打不過,只得把來蹤去跡,細細招了。又說道:「姐姐與張官人時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見說了這話,喝退了蜚英,心裡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許了他,不見得如此。而今卻有辛家在那裡,其事難處,不得不經官了。」

鬧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原來但是人家有事,覺得天也容易亮些。媽媽自和養娘窩伴住了女兒,不容他尋死路。仁卿卻押了幼謙,一路到縣裡來。縣宰升堂,收了狀詞,看是姦情事,乃當下捉獲的,知是有據。又見狀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張幼謙上來問道:「你讀書知禮,如何做此敗壞風化之事?」幼謙道:「不敢瞞大人,這事有個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縣宰道:「有何委屈?」幼謙道:「小生與羅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羅家即送在家下讀書,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書,誓成偕老。後來曾央媒求聘,羅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許成婚。’小生隨父遊學,兩年歸家,誰知羅家不記前言,竟自另許了辛家。羅氏女自道難負前誓,只待臨嫁之日,拼著一死,以謝小生,所以約小生去,覿面永訣。蹤跡不密,卻被擒獲。羅女強嫁必死,小生義不獨生。事情敗露,不敢逃罪。」縣宰見他人材俊雅,言詞慷慨,有心要周全他。問羅仁卿道:「他說的是實否?」仁卿道:「話多實的,這事卻是不該做。」縣宰要試他才思,拿過紙筆來與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說無憑,可將前後事寫一供狀來我看。」幼謙當堂提筆,一揮而就。供雲:

竊惟情之所鍾,正在吾輩;義之不歉,何恤人言?羅女生同月日,曾與共塾而作書生;幼謙契合金蘭,匪僅逾牆而摟處子。長卿之悅,不為挑琴;宋玉之招,寧關好色?原許乘龍鬚及第,未曾經打毷氉;卻教跨鳳別吹簫,忍使頓成怨曠!臨嫁而期永訣,何異十年不字之貞;赴約而願捐生,無忝千里相思之誼。既藩籬之已觸,總桎梏而自甘。伏望憫此緣慳,巧賜續貂奇遇;憐其情至,曲施解網深仁。寒谷逢乍轉之春,死灰有復燃之色。施同種玉,報擬銜環。上供。

縣宰看了供詞,大加歎賞,對羅仁卿道:「如此才人,足為快婿。爾女已是覆水難收,何不宛轉成就了他?」羅仁卿道:「已受過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縣宰道:「辛氏知此風聲,也未必情願了。」縣宰正待勸化羅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來補狀,要追究姦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與縣宰平日原有往來的,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張幼謙出去,被他兩家氣頭上蠻打壞了。只得準了辛家狀詞,把張幼謙權且收監。還要提到羅氏,再審虛實。

卻說張媽媽在家,早晨不見兒子來吃早飯,到書房裡尋他,卻又不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楊老媽走來,慌張道:「孺人知道麼?小官人被羅家捉姦,送在牢中去了!」張媽媽大驚道:「怪道他連日有些失張失智,果然做出來!」楊老媽道:「羅、辛兩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處難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張媽媽道:「除非著人去對他父親說知,討個商量。我是婦人家,幹不得甚麼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飯罷了。」張媽媽叫著一個走使的家人,寫了備細書一封,打發他到湖北去,通張忠父知道,商量尋個方便。家人星夜去了。這邊張幼謙在牢中,自想:「縣宰十分好意,或當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會了。」正在思念流淚,那牢中人來索常例錢、油火錢。虧得縣宰曾吩咐過,不許難為他,不致動手動腳。卻也言三語四,絮聒得不好聽。幼謙是個書生,又兼心緒不快時節,怎耐煩得這些模樣?分解不開之際,忽聽得牢門外一片鑼聲篩著,一夥人從門上直打進來。滿牢中多吃一驚。幼謙看那為頭的,肩下掮著一面紅旗,旗上掛下銅鈴,上寫「帥府捷報」。亂嚷道:「那一位是張幼謙秀才?」眾人指著幼謙道:「這個便是。你們是做甚麼的?」那夥人不由分說,一擁將來。團團把幼謙圍住了,道:「我們是湖北帥府,特來報秀才高捷的,快寫賞票!」就有個摸出紙筆來,撳住他手,要寫五百貫三百貫的亂嘈。幼謙道:「且不要忙。拿出單來看,是何名次,寫賞未遲。」報的人道:「高哩!高哩!」取出一張紅單來,乃是第三名。幼謙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裡報去,卻在此獄中羅唣?知縣相公知道,須是不便。」報的人道:「咱們是府上來,見說秀才在此。方才也曾著人稟過知縣相公的。這是好事,知縣相公料不嗔怪。」幼謙道:「我身命未知如何,還要知縣相公做主,我枉自寫賞何干?」報的人只是亂嚷,牢中人從旁撮哄,把一個牢裡鬧做了一片。只聽得喝道之聲,牢中人亂竄了去,喊道:「知縣相公來了。」須臾,縣宰笑嘻嘻的踱進牢來。見眾人尚擁住幼謙不放,縣宰喝道:「為甚麼如此?」報的人道:「正要相公來。張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寫賞,要請相公做主。」縣宰笑道:「不必喧嚷,張秀才高中,本縣原有公費,賞錢五十貫文。在我庫上來領。」取過筆來,寫與他了,眾人嫌少,又添了十貫,然後散去。縣宰請過張幼謙來,換了衣巾,施禮過,拱他到公廳上,稱賀道:「恭喜高掇!」幼謙道:「小生蒙覆庇之恩,雖得僥倖,所犯愆尤,還仗大人保全。」縣宰道:「此纖芥之事,不必介懷。下官自當宛轉。」此時正出牌去拘羅惜惜出官對理未到,縣宰當廳就發個票下來。票上寫道:「張子新捷,鼓樂送歸,羅女擴音,候申州定奪。」寫畢,就喚吏典取花紅鼓樂、馬匹伺候。縣宰敬幼謙酒三懷,上了花紅,送上了馬,鼓樂前導,送出縣門來。正是:

昨日牢中囚犯,今朝馬上郎君。

風月場添彩色,氤氳使也歡欣。

卻說幼謙迎到半路上,只見前面兩個公人,押著一乘女轎,正望縣裡而來,轎中隱隱有哭聲。這邊領票的公人認得,知是羅惜惜在內。高叫道:「不要來了,張秀才高中,擴音了!」就那出票來,與取邊的公人看。惜惜在轎中分明聽得,頂開轎簾窺看。只見張生氣昂昂,笑欣欣,騎在馬上,到面前來。心中暗暗自樂。幼謙望去,見惜惜在轎中,曉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個大疙瘩。當下四目相視,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轉了轎,正在幼謙馬的近邊。先先後後,一路同走,恰像新郎迎著新人轎的一般,單少的是轎上結綵。直到分路處,兩人各丟眼色而別。幼謙回來,見了母親,拜過了,賞賜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訖。張媽媽道:「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幾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這事怎生了結?今日報事的打進來,還只道是官府門中人來嚷,慌得娘沒躲處哩!直到後邊說得明白,方得放心。我說你在縣牢裡,他們一徑來了。卻是縣間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謙道:「孩兒不才,為兒女私情,做下了事,連累母親受驚。虧得縣裡大人好意,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礙著辛家不肯。而今僥倖有了這一步,縣裡大人十分歡喜,送孩兒回來,連羅氏女也擴音了。孩兒痴心想著,不但可以免罪,或者還有些指望也不見得。」媽媽道:「雖然知縣相公如此,卻是聞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要到上司陳告,恐怕對他不過。我起初曾著人到你父親處商量去了,不知有甚關節來否?」幼謙道:「這事且只看縣裡申文到州,州里旨意如何,再作道理。娘且寬心。」須臾之間,鄰舍人家多來叫喜,楊老媽也來了。母親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本州太守升堂,接得湖北帥使的書一封,拆開來看,卻為著張幼謙、羅氏事,託他周全。此書是張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寫來的。總是就託忠父代筆,自然寫得十分懇切。那時帥府有權,太守不敢不盡心,只不知這件事的頭腦備細,正要等縣宰來時問他。恰好是日本縣申文也到。太守看過,方知就裡。又曉得張幼謙新中,一發要周全他了。只見辛家來告狀道:「張幼謙犯奸禁獄,本縣為情擅放,不行究罪,實為枉法。」太守叫辛某上來,曉諭他道:「據你所告,那羅氏已是失行之婦,你爭他何用?就斷與你家了,你要了這媳婦,也壞了聲名。何不追還了你原聘的財禮,另娶了一房好的,毫無瑕玷,可不是好?你須不比羅家,原是乾淨的門戶,何苦爭此閒氣?」辛某聽太守說得有理,一時沒得回答,叩頭道:「但憑相公做主。」太守即時叫吏典取紙筆與他,要他寫了情願休羅家親事一紙狀詞。行移本縣,在羅仁卿名下,追辛家這項聘財還他。辛家見太守處分,不敢生詞說,叩頭而出。太守當下密寫一書,釘封在文移中,與縣宰道:「張、羅,佳偶也。茂宰可為了此一段姻緣,此奉帥府處分,毋忽!」縣宰接了州間文移,又看了這書,具兩個名帖,先差一個吏典,去請羅仁卿公廳相見。又差一個吏典,去請張幼謙。分頭去了。羅仁卿是個白身富翁,見縣官具帖相請,敢不急赴?即忙換了小帽,穿了大擺褶子,來到公廳。縣宰只要完成好事,優禮相待。對他道:「張幼謙是個快婿,本縣前日曾勸足下納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處分,誠是美事。」羅仁卿道:「相公吩咐小人,怎敢有違。只是已許下辛家,辛家斷然要娶,小人將何辭回得他?有此兩難,乞相公臺鑒。」縣宰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慮。」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取出辛家那紙休親的狀來,把與羅仁卿看。縣宰道:「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賀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寫這一紙?」縣宰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寫了,以便令婿完姻的。」就在袖裡摸出太守書來,與仁卿看了。仁卿見州縣如此為他,怎敢推辭,只得謝道:「兒女小事,勞煩各位相公費心,敢不從命。」只見張幼謙也請到了。縣宰接見,笑道:「適才令岳親口許下親事了。」就把密書並辛氏休狀,與幼謙看過,說知備細。幼謙喜出望外,稱謝不已。縣宰就叫幼謙當堂拜認了丈人,羅仁卿心下也自喜歡。縣宰邀進後堂,治酒待他翁婿兩人。羅仁卿謙遜不敢與席,縣宰道:「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當下盡歡而散。幼謙回去,把父親求得湖北帥府關節,託太守,太守又把縣宰如此如此,備細說一遍,張媽媽不勝之喜。那羅仁卿吃了知縣相公的酒,身子也輕了好些。曉得是張幼謙面上帶挈的,一發敬重女婿。羅媽媽一向護短女兒,又見仁卿說州縣如此做主,又是個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說。次日,是黃道吉日,就著楊老媽為媒,說不捨得放女兒出門,把張幼謙贅了過來。洞房花燭之夜,兩新人原是舊相知。又多是吃驚吃嚇,哭哭啼啼死邊過的,竟得團圓,其樂不可名狀。成親後,夫婦同到張家拜見媽媽。媽媽看見佳兒佳婦,十分美滿。又吩咐道:「州縣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親,須去拜謝。」幼謙道:「孩兒正欲如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閒話。張媽媽從幼認得媳婦的,愈加親熱。幼謙卻去拜謝了州縣歸來。州縣各遣人送禮致賀。打發了畢,依舊一同到丈人家裡來了。

明年,幼謙上春官,一舉登第,仕至別駕,夫妻偕老而終。詩曰:

漫說囹圄是福堂,誰知在內報新郎。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呵脬捧卵:比喻諂媚奉承,達到下流地步。

窩伴:指撫慰。

常例錢:按慣例送的錢。舊時官員、吏役向人勒索的名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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