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如飛,將至坐側。馮相倉惶,欲避無計。忽聞金錫之聲震地,那個猛獸恰像有人趕逐他的,竄伏亭下,斂足瞑目,猶如待罪一般。馮相驚異未定,見一個胡僧自洞內走將出來。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修眉垂雪,碧眼橫波。衣披烈火七幅鮫綃;杖拄降魔九環金錫。若非圓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頂人。
將至洞門,將錫杖橫了,稽首馮相道:「小獸無知,驚恐丞相。」馮相答禮道:「吾師何來?得救殘喘。」胡僧道:「貧僧即此間金光洞主也。相公別來無恙?粗茶相邀,丈室閒話則個。」馮相見他說「別來無恙」的話,舉目細視胡僧面貌,果然如舊相識,但倉卒中不能記憶。遂相隨而去。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罷。正要款問仔細,金光洞主起身對馮相道:「敝洞荒涼,無以看玩。若欲遊賞煙霞,遍觀雲水,還要邀相公再遊別洞。」遂相隨出洞後而去。但覺天清景麗,日暖風和,與世俗溪山迥然有異。
須臾到一處,飛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為橋,斑竹夾徑。於巔峰之下見一洞門,門用玻璃為牌,牌上金書「玉虛尊者之洞」。馮相對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觀,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遠來者,正要相公遊此間耳。」遂排扉而入。馮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賞;既到了裡面,塵埃滿地,門戶寂寥,似若無人之境。但見:
金爐斷燼,玉磬無聲。絳燭光消,仙扃晝掩。蛛網遍生虛室,寶鉤低壓重簾。壁間紋幕空垂,架上金經生蠹。閒庭悄悄,芊綿碧草侵階;幽檻沉沉,散漫綠苔生砌。松陰滿院鶴相對,山色當空人未歸。
馮相猶豫不決,逐步走至後院。忽見一個行童,憑案誦經。馮相問道:「此洞何獨無僧?」行童聞言,掩經離榻,拱揖而答道:「玉虛尊者遊戲人間,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緣主者未歸,是故無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問,後當自知。此洞有個空寂樓臺,迥出群峰,下視千里,請相公登樓,款歇而歸。」遂與登樓。看那樓上時,碧瓦甕地,金獸守扃。飾異寶於虛簷,纏玉虯於巨棟。犀軸仙書,堆積架上。馮相正要取卷書來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樓外雲山,對馮相道:「此處盡堪寓目,何不憑欄一看?」馮相就不去看書,且憑欄凝望。遙見一個去處:
翠煙掩映,絳霧氤氳。美木交枝,清陰接影。瓊樓碧瓦玲瓏,玉樹翠柯搖曳。波光拍岸,銀濤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時日影下照,如萬頃琉璃。馮相駐目細視,良久,問金光洞主道:「此是何處?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驚,對馮相道:「此地即雙摩訶池也。此處溪山,相公多曾遊賞,怎麼就不記得了?」馮相聞得此語,低頭仔細回想,自兒童時,直至目下,一一追算來,並不記曾到此,卻又有些依稀認得。正不知甚麼緣故,乃對金光洞主道:「京心為事奪,壯歲舊遊,悉皆不記。不知幾時曾到此處,隱隱已如夢寐。人生勞役,至於如此。對景思之,令人傷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當達大道,何必浪自傷感!人生寄身於太虛之中,其間榮瘁悲歡,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換殼,如夢一場。方在夢中,原不足問;及到覺後,又何足悲?豈不聞《金剛經》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自古皆以浮生比夢,相公只要夢中得覺,回頭即是,何用傷感?此盡正理,願相公無輕老僧之言。」馮相聞語,貼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話,忽見虛簷日轉,晚色將催。馮相意要告歸,作別金光洞主道:「承挈遊觀,今盡興而返,此別之後,未知何日再會?」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當與相公同為道友,相從於林下,日子正長,豈無相見之期?」馮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參,職事相索,自無暇日,安能再到林下,與吾師遊樂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陰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轉眼間伺候相公來,再居此洞便了。」馮相道:「京雖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歸田野,苟不就宮祠微祿,亦當為田舍翁。躬耕自樂,以終天年。況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壽登耄耋,豈更削髮披緇,坐此洞中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馮相道:「吾師相笑,豈京之言有誤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羈濁界,認殺了現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馮相道:「豈非除此色身之外,別有身耶?」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原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離此?今日怎得到此?」馮相道:「吾師何術使京得見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見何難?」就把手指向壁間畫一圓圈,以氣吹之。對馮相道:「請相公觀此景界!」馮相遂近壁視之,圓圈之內,瑩潔明朗,如掛明鏡。注目細看其中,見有:
風軒水榭,月塢花畦。小橋跨曲水橫塘,垂柳籠綠窗朱戶。
遍看池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處園圃在此壁間。馮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責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師何故將幻術變現,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園圃中東南隅道:「如此景物,豈是幻也?請相公細看,真偽可見。」馮相走近前邊,注目再看,見園圃中有粉牆小徑,曲檻雕欄。向花木深處,有茅庵一所:
半開竹牖,低下疏簾。閒階日影三竿,古鼎香菸一縷。
茅庵內有一人,疊足瞑目,靠蒲團坐禪床上。馮相見此,心下躊躇。金光洞主將手拍著馮相背上道:「容膝庵中,爾是何人?」大喝一偈道:
五十六年之前,各佔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誤,玉虛洞裡相延。
向馮相耳畔叫一聲:「咄!」馮相於是頓省,遊玉虛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覺失聲道:「當時不曉身外身,今日方知夢中夢!」因此頓悟無上菩提,喜不自勝。方欲參問心源,印證禪覺,回顧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視精舍迦藍,但只見:
如雲藏寶殿,似霧隱迴廊。審聽不聞鐘磬之清音,仰視已失峰巖之險勢。玉虛洞府,想卻在海上瀛洲;空寂樓臺,料復歸極樂國土。只疑看罷僧繇畫,捲起丹青十二圖。
一時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無蹤跡,單單剩得一身,儼然端坐後園容膝庵中禪床之上。覺茶味猶甘,松風在耳;鼎內香菸尚嫋,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間,身遊萬里之外。馮相想著境界瞭然,語話分明,全然不像夢境。曉得是禪靜之中,顯見宿本。況且自算其壽,正是五十六歲,合著行童說尊者遊戲人間之年數,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虛尊者的轉世。
自此,每與客對,常常自稱老僧。後三十年,一日無疾而終。自然仍歸玉虛洞中去矣。詩曰:
玉虛洞裡本前身,一夢迴頭八十春。
要識古今賢達者,阿誰不是再來人?
震旦:古代印度稱中國為震旦。
宮祠微祿:宋代大臣罷職,令管理道教宮觀,借名食俸祿,是一種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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