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錢多處白丁橫帶 運退時刺史當艄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原來江陵渚宮一帶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殘滅,里閭人物,百無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險些認不出路徑來。七郎看見了這個光景,心頭已自劈劈地跳個不住。到了自家岸邊,抬頭一看,只叫得苦。原來都弄做了瓦礫之場,偌大的房屋,一間也不見了。母親、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個去向。慌慌張張,走頭無路,著人四處找尋。找尋了三四日,撞著舊時鄰人,問了詳細。方知地方被盜兵抄亂,弟被盜殺,妹被搶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與一兩個丫頭,寄居在古廟旁邊兩間茅屋之內,家人俱各逃竄,囊橐盡已蕩空。老母無以為生,與兩個丫頭替人縫針補線,得錢度日。七郎聞言,不勝痛傷,急急領了從人,奔至老母處來。母子一見,抱頭大哭。老母道:「豈知你去後,家裡遭此大難!弟妹俱亡,生計都無了!」七郎哭罷,拭淚道:「而今事已到此,痛傷無益。虧得兒子已得了官,還有富貴榮華日子在後面,母親且請寬心。」母親道:「兒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橫州刺史。」母親道:「如何能勾得此顯爵?」七郎道:「當今內相當權,廣有私路,可以得官。兒子向張客取債,他本利俱還,錢財盡多在身邊,所以將錢數百萬,勾幹得此官。而今衣錦榮歸,省看家裡,隨即星夜到任去。」七郎叫眾人取冠帶過來穿著了,請母親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邊隨從舊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頭,稱太夫人。母親見此光景,雖然有些喜歡,卻嘆口氣道:「你在外邊榮華,怎知家丁盡散,分文也無了。若不營勾這官,多帶些錢歸來用度也好。」七郎道:「母親誠然女人家識見,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裡,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捲了歸家的?今家業既無,只索撇下此間,前往赴任。做得一年兩年,重撐門戶,改換規模,有何難處!兒子行囊中還剩有二三千緡,盡勾使用,母親不必憂慮。」母親方才轉憂為喜,笑逐顏開,道:「虧得兒子崢嶸有日,奮發有時,真是謝天謝地!若不是你歸來,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時可以動身?」七郎道:「兒子原想此一歸來,娶個好媳婦,同享榮華。而今看這個光景,等不得做這個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請母親上船安息。此處既無根絆,明日換個大船,就做好日開了罷。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當夜,請母親先搬在來船中了。茅舍中破鍋破灶破碗破罐,盡多撇下。又吩咐當值的,僱了一隻往西粵長行的官船。次日搬過了行李,下了艙口停當。燒了利市神福,吹開啟船。此時老母與七郎俱各精神榮暢,志氣軒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興頭過來的,雖是對著母親,覺得滿盈得意,還不十分怪異。那老母是歷過苦難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幾多大了。

一路行去,過了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漂有個佛寺,名喚兜率禪院。舟人打點泊船在此過夜,看見岸邊有大槦樹一株,圍合數抱,遂將船纜結在樹上,結得牢牢的,又釘好了樁橛。七郎同老母進寺隨喜,從人撐起傘蓋跟後。寺僧見是官員,出來迎接送茶。私問來歷,從人答道:「是見任西粵橫州刺史。」寺僧見說是見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處遊玩。那老母但看見佛菩薩像,只是磕頭禮拜,謝他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黃昏左側,只聽得樹梢呼呼的風響。須臾之間,天昏地黑,風雨大作。但見:

封姨逞勢,巽二施威。空中如萬馬奔騰,樹杪似千軍擁沓。浪濤澎湃,分明戰鼓齊鳴;圩岸傾頹,恍惚轟雷驟震。山中虓虎嘯,水底老龍驚。盡知巨樹可維舟,誰道大風能拔木!

眾人聽見風勢甚大,心下驚惶。那艄公心裡道是:「江風雖猛,虧得船系在極大的樹上,生根得牢,萬無一失。」睡夢之中,忽聽得天崩地裂價一聲響亮。原來那株槦樹年深日久,根行之處,把這些幫岸都拱得鬆了。又且長江巨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樹又大了,本等招風,怎當這一隻狼犺的船,盡做力生根在這樹上?風打得船猛,船牽得樹重,樹趁著風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絆不住了,豁喇一聲,竟倒在船上來,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輕樹重,怎載得起?只見水亂滾進來,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僕,盡沒於水。說時遲,那時快,艄公慌了手腳,喊將起來。郭七郎夢中驚醒。他從小原曉得些船上的事,與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纜,才把個船頭湊在岸上,擱得住。急在艙中水裡,扶得個母親,攙到得岸上來,逃了性命。其後艄人等,艙中什物行李,被幾個大浪潑來,船底俱散,盡漂沒了。其時,深夜昏黑,山門緊閉,沒處叫喚,只得披著溼衣,三人捶胸跌腳價叫苦。守到天明,山門開了。急急走進寺中,問著昨日的主僧。主僧出來,看見他慌張之勢,問道:「莫非遇了盜麼?」七郎把樹倒舟沉之話,說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見岸邊一隻破船沉在水裡,岸上大槦樹倒來壓在其上,吃了一驚。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艙中,遍尋東西。俱被大浪打去,沒討一些處。連那張刺史的告身,都沒有了。寺僧權請進一間靜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處陳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動了江中遭風失水的文書,還可赴任。計議已定,有煩寺僧一往。寺僧與州里人情廝熟,果然叫人去報了。誰知: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擾攘中,看見殺兒掠女,驚壞了再蘇的。怎當夜來這一驚,可又不小。亦且婢僕俱亡,生資都盡,心中轉轉苦楚。面如臘查,飲食不進,只是哀哀啼哭,臥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張,只得勸母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是遭此大禍,兒子官職還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帶者哭道:「兒,你娘心膽俱碎,眼見得無那活的人了,還說這太平的話則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著了。」七郎一點痴心,還指望等娘好起來,就地方起個文書,前往橫州到任,有個好日子在後頭。誰想老母受驚太深,一病不起。過不多兩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七郎痛哭一場,無計可施。又與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幾日前曾見這張失事的報單過,曉得是真情。畢竟官官相護,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乾淨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殯葬了母親,又重重齎助他盤纏,以禮送了他出門。七郎虧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畢,卻是丁了母憂,去到任不得了。寺僧看見他無了根蒂,漸漸怠慢,不肯相留。要回故鄉,已此無家可歸。沒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個船埠經紀人的家裡。原是他父親在時,走客認得的。卻是囊橐俱無,止有州牧所助的盤纏,日吃日減,用不得幾時,看看沒有了。那些做經紀的人,有甚情誼?日逐有些怨諮起來,未免茶遲飯晏,箸長碗短。七郎覺得了,發話道:「我也是一郡之主,當是一路諸侯。今雖丁憂,後來還有日子,如何恁般輕薄?」店主人道:「說不得一郡兩郡,皇帝失了勢,也要忍些飢餓,吃些粗糲。何況於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麼橫州百姓,怎麼該供養你?我們的人家,不做不活,須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說了幾句,無言可答,眼淚汪汪,只得含著羞耐了。再過兩日,店主人尋事吵鬧,一發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這裡須是異鄉,並無一人親識可歸,一向叨擾府上,情知不當,卻也是沒奈何了。你有甚麼覓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個兒?」店主人道:「你這樣人,種火又長,拄門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覓衣食,須把個官字兒閣起,照著常人傭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卻如何去得?」七郎見說到傭工做活,氣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員,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將此苦情告訴他一番,定然有個處法。難道白白餓死一個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寫了個帖,又無一個人跟隨,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門上來遞。那衙門中人見他如此行徑,必然是打抽豐沒廉恥的,連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項事一一分訴。又說到替他殯葬,厚禮贐行之事。這卻衙門中都有曉得的,方才肯接了進去,呈與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來,道:「這人這樣不達時務的。前日吾見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體面,極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纏擾?或者連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裝出來騙錢的,未可知。縱使是真,必是個無恥的人,還有許多無厭足處。吾本等好意,卻叫得引鬼上門。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罷了。」吩咐門上不受他帖,只說「概不見客」,把原帖還了。七郎受了這一場冷淡,卻又想回下處不得,住在衙門上守他出來時,當街叫喊。州牧坐在轎上問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裡高聲答道:「是橫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憑據?」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風飄舟,失在江裡了。」州牧道:「既無憑據,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齎發已過,如何只管在此纏擾?必是光棍,姑饒打,快走!」左右虞候看見本官發怒,亂棒打來。只得閃了身子開來,一句話也不說得,有氣無力的,仍舊走回下處悶坐。店主人早已打聽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問道:「適才見州里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慚滿面,只嘆口氣,不敢則聲。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兒閣起,你卻不聽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時勢,就是個空名宰相,也當不出錢來了。除是靠著自家氣力,方掙得飯吃。你不要痴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當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別無本事,止是少小隨著父親涉歷江湖,那些船上風水,當艄拿舵之事,盡曉得些。」店主人喜道:「這個卻好了,我這裡埠頭上來往船隻多,盡有缺少執艄的。我薦你去幾時,好歹覓幾貫錢來,餓你不死了。」七郎沒奈何,只得依從。從此,只在往來船隻上替他執艄度日。去了幾時,也就覓了幾貫工錢,回到店家來。永州市上人認得了他,曉得他前項事的,就傳他一個名,叫他做「當艄郭使君」。但是要尋他當艄的船,便指名來問郭使君。永州市上編成他一隻歌兒道:

問使君,你緣何不到橫州郡?原來是天作對,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緣結果在風一陣。舵牙當執板,繩纜是拖紳。這是榮耀的下稍頭也,還是把著舵兒穩。

——詞名《掛枝兒》

在船上混了兩年,雖然捱得服滿,身邊無了告身,去補不得官。若要京裡再打關節時,還須照前得這幾千緡使用,卻從何處討?眼見得這話休題了。只得安心塌地,靠著船上營生。又道是「居移氣,養移體」。當初做刺史,便像個官員。而今在船上多年,狀貌氣質,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類,一般無二。可笑個一郡刺史,如此收場。可見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算不得帳的。上覆世間人,不要十分勢利。聽我四句口號:

富不必驕,貧不必怨。

要看到頭,眼前不算。

關白:通知;通告。

河朔:泛指黃河以北的地區。

狼犺:笨拙;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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