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袁尚寶相術動名卿 鄭舍人陰功叨世爵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此本話文,叫作《積善陰騭》,乃是京師老郎傳留至今。小子為何重宣這一遍?只為世人貪財好利,見了別人錢鈔,昧著心就要起發了。何況是失下的,一發是應得的了,誰肯輕還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陰功極重。所以裴令公相該餓死,只因還了玉帶,後來出將入相;竇諫議命主絕嗣,只為還了遺金,後來五子登科。其餘小小報應,說不盡許多。而今再說一個一點善念,直到得脫了窮胎,變成貴骨,就與看官們一聽。方知小子勸人做好事的說話,不是沒來歷的。你道這件事出在何處?國朝永樂爺爺未登帝位,還為燕王。其時有個相士,叫袁柳莊,名珙。在長安酒肆,遇見一夥軍官打扮的在裡頭吃酒。柳莊把內中一人看了一看,大驚。下拜道:「此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搖手道:「休得胡說!」卻問了他姓名去了。明日只見燕府中有懿旨召這相士。相士朝見,抬頭起來,正是昨日酒館中所遇之人。原來燕王裝作了軍官,與同護衛數人,出來微行的。就密教他仔細再相,柳莊相罷稱賀。從此燕王決了大計。後來靖了內難,乃登大寶,酬他一個三品京職。其子忠徹,亦得蔭為尚寶司丞。人多曉得柳莊神相,卻不知其子忠徹傳了父術,也是一個百靈百驗的。京師顯貴公卿,沒一個不與他往來,求他風鑑的。其時有一個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時有病。一日,袁尚寶來拜,見他面有憂色,問道:「老先生尊容滯氣,應主人眷不寧。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來妨礙,原可趨避。」部郎道:「如何趨避?望請見教。」正說話間,一個小廝捧了茶盤出來送茶。尚寶看了一看,大驚道:「原來如此!」須臾吃罷茶,小廝接了茶鍾進去了。尚寶密對部郎道:「適來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問他怎的?」尚寶道:「使宅上人眷不寧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廝姓鄭,名興兒,就是此間收的,未上一年。老實勤緊,頗稱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寧?」尚寶道:「此小廝相能妨主,若留過一年之外,便要損人口,豈止不寧而已!」部郎意猶不通道:「怎便到此?」尚寶道:「老先生豈不聞馬有的盧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麼?」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罷了。」部郎送了尚寶出門,進去與夫人說了適間之言。女眷們見說了這等說話,極易聽信的。又且袁尚寶相術有名,那一個不曉得。部郎是讀書之人,還有些倔強未服,怎當得夫人一點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喚興兒到跟前,打發他出去。興兒大驚道:「小的並不曾壞老爺事體,如何打發小的?」部郎道:「不為你壞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寶爺相道:‘都是你的緣故。沒奈何,打發你在外去過幾時,看光景再處。」興兒也曉得袁尚寶相術神通,如此說了,畢竟難留。卻又捨不得家主,大哭一場,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沒奈何強遣了他。果然,興兒出去了,家中人口從此平安。部郎閤家越信尚寶之言,不為虛謬。

話分兩頭,且說興兒含悲離了王家,未曾尋得投主,權在古廟棲身。一口,走到坑廁上屙屎,只見壁上掛著一個包裹。他提下來一看,乃是佈線密扎,且是沉重。解開看,乃是二十多包銀子。看見了,伸著舌頭縮不進來,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銀子,不憂貧了。就是家主趕了出來,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該窮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礙家主,平白無事趕了出來。怎得有福氣受用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幹甚緊事,帶了來用,因為登東司,掛在壁間失下了的,未必不關著幾條性命。我拿了去,雖無人知道,卻不做了陰騭事體?畢竟等人來尋,還他為是。」左思右想,帶了這個包裹,不敢走離坑廁,沉吟到將晚,不見人來。放心不下,取了一條草荐,竟在坑板上鋪了,把包裹塞在頭底下,睡了一夜。明日絕早,只見一個人鬥蓬眼腫,走到坑中來,見有人在裡頭,看一看壁間,吃了一驚道:「東西已不見了,如何回去得?」將頭去坑牆上亂撞。興兒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話,且與我說個明白。」那個人道:「主人託俺將著銀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廁,尋個竹釘,掛在壁上。已後登廁已完,竟自去了,忘記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銀子又無了,怎好白手回去見他?要這性命做甚?」興兒道:「老兄不必著忙,銀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當奉璧。」那個人聽見了,笑逐顏開,道:「小哥若肯見還,當以一半奉謝。」興兒道:「若要謝時,我昨夜連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板上,忍了臭氣睡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撩,竟還了他。那個人見是個小廝,又且說話的確,做事慷慨,便問他道:「小哥高姓?」興兒道:「我姓鄭。」那個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鄭,河間府人,是個世襲指揮。只因進京來討職事做,叫俺拿銀子來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卻得小哥還俺。俺明目做事停當了,同小哥去見俺家主,說小哥這等好意,必然有個好處。」兩個歡歡喜喜,同到一個飯店中,殷殷勤勤,買酒請他,問他本身來歷。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無歸,上項苦情備細述了一遍。那個人道:「小哥患難之中見財不取,一發難得。而今不必別尋道路,只在我下處同住了。待我幹成了這事,帶小哥到河間府罷了。」興兒就問那個人姓名。那個人道:「俺姓張,在鄭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張都管。不要說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盤纏得小哥一兩個月起的。」興兒正無投奔,聽見如此說,也自喜歡。從此只在飯店中安歇,與張都管看守行李。張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銀子得用了,自然無不停當,取鄭指揮做了巡撫標下旗鼓官。張都管欣然走到下處,對興兒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職事。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俺與你只索同到家去報喜罷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僱了兩個牲口,做一路回來。

到了家門口,張都管留興兒在外邊住了,先進去報與家主鄭指揮。鄭指揮見有了衙門,不勝之喜,對張都管道:「這事全虧你能幹得來。」張都管說道:「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來主人福廕,二來遇個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個恩星,不要說主人官職,連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來見主人了。」鄭指揮道:「是何恩星?」張都管把登廁失了銀子,遇著鄭興兒廁板上守了一夜,原封還他,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鄭指揮大驚道:「天下有這樣義氣的人!而今這人在那裡?」張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間拜見主人。見在外面。」鄭指揮道:「正該如此,快請進來。」張都管走出門外,叫了興兒,一同進去見鄭指揮。興兒是做小廝過的,見了官人,不免磕個頭下去。鄭指揮自家也跪將下去,扶住了,說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禮?」興兒站將起來。鄭指揮仔細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賤之相,況且器量寬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處。」討坐來與他坐了。興兒那裡肯坐,推遜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揮問道:「足下何姓?」興兒道:「小人姓鄭。」指揮道:「忝為同姓,一發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無子嗣,今遇大恩,無可相報。不是老夫要討便宜,情願認義足下做個養子,恩禮相待,少報萬一。不知足下心下如何?」興兒道:「小人是執鞭墜鐙之人,怎敢當此?」鄭指揮道:「不如此說,足下高誼,實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輕財重義,豈有重資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無關,視老夫為何等負義之徒?幸叨同姓,實是天緣,只恐有屈了足下,於心不安。足下何反見外如此?」指揮執意既堅,張都管又在旁邊一力攛掇,興兒只得應承。當下拜了四拜,認義了。此後,內外人多叫他是鄭大舍人,名字叫作鄭興邦,連張都管也讓他做小家主了。那舍人北邊出身,從小曉得些弓馬。今在指揮家,帶了同往薊州任所,廣有了得的教師,日日教習,一發熟閒,指揮愈加喜歡。況且做人和氣,又凡事老成謹慎,閤家之人,無不相投。指揮已把他名字報去,做了個應襲舍人。那指揮在巡撫標下,甚得巡撫之心。年終累薦,調入京營,做了游擊將軍,連家眷進京,鄭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騎在高頭駿馬上,看見街道,想起舊日之事,不覺悽然淚下。有詩為證:

昔年在此拾遺金,襤褸身軀乞丐心。

怒馬鮮衣今日過,淚痕還似舊時深。

卻說鄭游擊又與舍人用了些銀子,得了應襲冠帶,以指揮職銜聽用。在京中往來拜客,好不氣概。他自離京中,到這個地位,還不上三年。此時王部郎也還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當時雖被王家趕了出來,卻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寶有妨礙主人之說,故此聽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義父家中,何曾見妨了誰來?此乃尚寶之妄言,不關舊主之事。今得了這個地步,還該去見他一見,才是忠厚。只怕義父怪道翻出舊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許。」即把此事從頭至尾來與養父鄭游擊商量。游擊稱讚道:「貴不忘賤,新不忘舊,都是人生實受用好處,有何妨礙?古來多少王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塵埃中屠沽下賤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舍人得了義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繫金鑲角帶,竟到王部郎寓所來。手本上寫著「門下走卒應襲聽用指揮鄭興邦叩見」。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卻來見我?又且寫‘門下走卒’,是必曾在那裡相會過來。」心下疑惑。原來京裡部官清澹,見是武官來見,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難,就叫「請進」。鄭舍人一見了王部郎,連忙磕頭下去。王部郎雖是舊主人,今見如此冠帶換扮了,一時那裡遂認得,慌忙扶住。道:「非是統屬,如何行此禮?」舍人道:「主人豈不記那年的興兒麼?」部郎仔細一看,骨格雖然不同,體態還認得出,吃了一驚。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認了義父,討得應襲指揮,今義父見在京營做游擊的話,說了一遍,道:「因不忘昔日看待之恩,敢來叩見。」王部郎見說罷,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該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舊事?」舍人不得已,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此後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寶妄言誤我,致得罪於足下,以此無顏。」舍人道:「凡事有數,若當時只在主人處,也不能得認義父,以有今日。」部郎道:「事雖如此,只是袁尚寶相術可笑,可見向來浪得虛名耳。」正要擺飯款待,只見門上遞上一帖進來,道:「尚寶袁爺要來面拜。」部郎撫掌大笑,道:「這個相不著的又來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對舍人道:「足下且到裡面去,只做舊時裝扮了。停一會,待我與他坐了,竟出來照舊送茶,看他認得出認不出?」舍人依言,進去卸了冠帶,與舊日同伴,取了一件青長衣披了。聽得外邊尚寶坐定討茶,雙手捧一個茶盤,恭恭敬敬出來送茶。袁尚寶注目一看,忽地站了起來,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興兒便是。今無所歸,仍來家下服役耳。」尚寶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論後日,只據目下,乃是一金帶武職官,豈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記得前日相他妨礙主人,累家下人口不安的說話了?」尚寶方才省起向來之言,再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卻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寶道:「此君滿面陰德紋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還人之物,骨相已變。看來有德於人,人亦報之。今日之貴,實由於此。非學生有誤也。」舍人不覺失聲道:「袁爺真神人也!」遂把廁中拾金還人,與挈到河間認義父親,應襲冠帶,前後事備細說了一遍。道:「今日念舊主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曉得認義之事,不曉得還金之事,聽得說罷,肅然起敬。道:「鄭君德行,袁公神術,俱足不朽。」快教取鄭爺冠帶來穿著了,重新與尚寶施禮。部郎連尚寶多留了筵席,三人盡歡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鄭游擊,就當答拜了舍人。遂認為通家,往來不絕。後日鄭舍人也做到游擊將軍而終,子孫竟得世蔭。只因一點善念,脫胎換骨,享此爵祿。所以奉勸世人,只宜行好事,天並不曾虧了人。有古風一首為證:

袁公相術真奇絕,唐舉許負無差別。

片言甫出鬼神驚,雙眸略展榮枯決。

兒童妨主運何乖?流落街衢實可哀。

還金一舉堪誇羨,善念方萌己脫胎。

鄭公生平原倜儻,百計思酬恩誼廣。

螟蛉同姓是天緣,冠帶加身報不爽。

京華重憶主人情,一見袁公便起驚。

陰功獲福從來有,始信時名不浪稱。

登東司:上廁所;解手。廁所俗稱東圊。簡稱為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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