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縱教血染鵑紅,彼蒼不念煢獨。
又道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街上賣身,只見一個老媽媽走近前來,欠身施禮,問道:「小娘子,為著甚事賣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細認認,吃了一驚道:「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原來那媽媽正是洛陽的薛婆。鄭夫人在時,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來的,故此認得。蘭孫抬頭見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個僻靜所在,含淚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淚出的,聽到傷心之處,不覺也哭起來。道:「原來尊府老爺遭此大難。你是個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賣身,雖然如此嬌姿,不到得便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個偏房了。」蘭孫道:「今日為了父親,就是殺身也說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請免愁煩。洛陽縣劉刺史老爺年老無兒,夫人王氏要與他娶個偏房。前日曾囑付我,在本處尋了多時,並無一箇中意的,如今因為洛陽一個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頭親事。夫人乘便囑付親侄王文用,帶了身價,同我前來遍訪。也是有緣,遇著小姐。王夫人原說要個德容兩全的。今小姐之貌,絕世無雙。賣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這事十有九分了。那劉刺史仗義疏財,王夫人大賢大德。小姐到彼雖則權時落後,儘可快活終身。未知尊意何如?」蘭孫道:「但憑媽媽主張。只是賣身為妾,玷辱門庭。千萬莫說出真情,只認做民家之女罷了。」薛婆點頭道:「是。」隨引了蘭孫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來,薛婆就對他說知備細。王文用遠遠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覺得傾國傾城。便道:「有如此絕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一邊是落難之際,一邊是富厚之家,並不消爭短論長,已自一說一中。整整兌足了一百兩雪花銀子,遞與蘭孫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蘭孫道:「我本為葬父,故此賣身。須是完葬事過,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陽成親之後,那時浼劉老爺差人埋葬,何等容易!」蘭孫只得依從。
那王文用是個老成才幹的人,見是要與姑夫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與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後。東京到洛陽,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數日,早已到了劉家。王文用自往解庫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領他進去,叩見了王夫人。夫人抬頭看蘭孫時,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妝略試,無半點塵紛。舉止處,態度從容;語言時,聲音悽婉。雙娥頻蹙,渾如西子入吳時;兩頰含愁,正似王嬙辭漢日。可憐嫵媚清閨女,權作追隨宦室人。
當時王夫人滿心歡喜,問了姓名,便收拾一間房子,安頓蘭孫。撥一個養娘服事他。次日,便請劉元普來。從容說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劉元普道:「夫人有話即說,何必諱言。」夫人道:「相公,你豈不聞‘人生七十古來稀’?今你壽近七十,前路幾何,並無子息。常言道:‘無病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久欲與相公納一側室,一來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來未得其人,姑且隱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齡,抑且才色兩絕。願相公立他做個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劉門後代。」劉元普道:「老夫只恐命裡無嗣,不欲耽誤人家幼女。誰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喚他出來見我。」當下蘭孫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劉元普看見,心中想道:「我觀此女儀容動止,決不是個以下之人。」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是何等樣人家之女?為甚事賣身?」蘭孫道:「賤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蘭孫。父死無資,故此賣身殯葬。」口中如此說,不覺暗地裡偷彈淚珠。劉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隱情。可對我一一直言,與你作主分憂便了。」蘭孫初時隱諱,怎當得劉元普再三盤問,只得將那放囚得罪緣由,從前至後,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淚如湧泉。劉元普大驚失色,也不覺淚下,道:「我說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幾乎誤了老夫。可惜一個好官,遭此屈禍!」忙向蘭孫小姐連稱「得罪」。又道:「小姐身既無依,便住在我這裡。待老夫選擇地基,殯葬尊翁便了。」蘭孫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賤妾一拜。」劉元普慌忙扶起。吩咐養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違。當時走到廳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靈柩。不多日,扶柩到來。卻好錢塘李縣令靈柩,一齊到了。劉元普將來共停在一個莊廳之上,備了兩個祭筵拜奠。張氏自領了兒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領蘭孫拜了亡父。又延一個有名的地理師,揀尋了兩塊好地基,等待臘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對元普說道:「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為妾的。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後,他也終身有靠,未為不可。望相公思之。」夫人不說猶可,說罷,只見劉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說那裡話!天下多美婦人,我欲娶妾,自可別圖,豈敢汙裴使君之女?劉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鑑察!」夫人聽說,自道失言,頓口不語。劉元普心裡不樂,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無子嗣,何不索性認他為女,斷了夫人這點念頭?」便叫丫鬟請出裴小姐來,道:「我叨長尊翁多年,又同為刺史之職。年華高邁,子息全無,小姐若不棄嫌,欲待螟蛉為女。意下何如?」蘭孫道:「妾蒙相公、夫人收養,願為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當?」劉元普道:「豈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賤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過謙。」蘭孫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雖粉骨碎身,無可報答。既蒙不鄙微賤,認為親女,焉敢有違?今日就拜了爹媽。」劉元普歡喜不勝,便對夫人道:「今日我以蘭孫為女,可受他全禮。」當下蘭孫插燭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劉相公、夫人為爹爹、母親,十分孝敬,倍加親熱。夫人又說與劉元普道:「相公既認蘭孫為女,須當與他擇婿。侄兒王文用,青年喪偶,管理多年,才幹精敏,也不辱沒了女兒。相公何不與他成就了這頭親事?」劉元普微微笑道:「內侄繼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個主意,你只管打點妝奩便了。」夫人依言。元普當時便揀下了一個成親吉日,到期宰殺豬羊,大排筵會。遍請鄉紳親友,並李氏母子,內侄王文用,一同來赴慶喜華筵。眾人還只道是劉公納寵,王夫人也還只道是與侄兒成婚。正是:
方丈廣寒難得到,嫦娥今夜落誰家?
看看吉時將及,只見劉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飾,擺在堂中。劉元普拱手向眾人說道:「列位高親在此,聽弘敬一言。敬聞‘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義’。襄陽裴使君以枉事繫獄身死,有女蘭孫,年方及笄。荊妻欲納為妾,弘敬寧乏子嗣,決不敢汙使君之清德。內侄王文用,雖有綜理之才,卻非仕宦中人,亦難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縣令之子彥育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過子建,誠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為兩人成其佳偶。諸公以為何如?」眾人異口同聲,讚歎劉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卻待推遜,劉元普那裡肯從?便親手將新郎衣巾與他穿戴了。次後笙歌鼎沸,燈火熒煌,遠遠聽得環佩之聲。卻是薛婆做了喜娘,幾個丫鬟,一同簇擁著蘭孫小姐出來。二位新人,立在花氈之上,交拜成禮。真是說不盡那奢華富貴,但見:
「粉孩兒」對對挑燈,「七娘子」雙雙執扇。觀看的是「風檢才」「麻婆子」,誇稱道「鵲橋仙」,並進「小蓬萊」。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幫襯道「賀新郎」,同入「銷金帳」。做嬌客的,磨槍備箭,豈宜重問「後庭花」?做新婦的,半喜還憂,此夜定然「川撥棹」。「脫布衫」時歡未艾,「花心動」處喜非常。
當時張氏和春郎,魂夢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來。蘭孫小姐燈燭之下,覷見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歡喜。只道嫁個老人星,誰知卻嫁了個文曲星。行禮已畢,便伏侍新人上轎。劉元普親自送到南樓,結燭合巹,又把那千金妝奩,一齊送將過來。劉元普自回去陪賓,大吹大擂,直飲至五更而散。這裡洞房中一對新人,真正佳人遇著才子,那一宵歡愛,端的是如膠似漆,似水如魚。枕邊說到劉公大德,兩下里感激,深入骨髓。次日天明起來,見了張氏。張氏又同他夫婦拜見劉公,十萬分稱謝。隨後張氏就辦些祭物,到靈柩前,叫媳婦拜了公公,兒子拜了岳父。張氏撫棺哭道:「丈夫生前為人正直,死後必有英靈。劉伯父賙濟了寡婦孤兒,又把名門貴女做你媳婦,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劉伯父早生貴子,壽過百齡。」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禱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婦隨,日夜焚香保劉公冥福。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臘月中旬,塋葬吉期到了。劉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莊廳上抬取一對靈柩,到墳塋上來。張氏與春郎夫妻,各各帶了重孝相送。當下埋棺封土已畢,各立一個神道碑:一書「宋故襄陽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書「宋故錢塘縣尹克讓李公之墓」。只見松柏參差,山水環繞,宛然二冢相連。劉元普設三牲禮儀,親自舉哀拜奠。張氏三人,放聲大哭。哭罷,一齊望著劉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劉元普連忙答拜,只是謙讓無能,略無一毫自矜之色。隨即回來,各自散訖。是夜,劉元普睡到三更,只見兩個人幞頭象簡,金帶紫袍,向劉元普撲地倒身拜下,口稱「大恩人」。劉元普吃了一驚,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臨?折殺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說道:「某乃襄陽刺史裴習,此位即錢塘縣令李克讓也。上帝憐我兩人清忠,封某為天下都城隍,李公為天曹府判官之職。某繫獄身死之後,幼女無投,承公大恩,賜之佳婿,又賜佳城,使我兩人冥冥之中,遂為兒女姻眷。恩同天地,難效涓涘。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鑑公盛德,特為官加一品,壽益三旬,子生雙貴。幽明雖隔,敢不報知?」那右手的一位又說道:「某隻為與公無交,難訴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見即明,慨然認義。養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為望外。雖益壽添嗣,未足報洪恩之萬一。今有遺腹小女鳳鳴,明早已當出世,敢以此女奉長郎君箕帚。公與我媳,我亦與公媳,略盡報效之私。」言訖,拱手而別。劉元普慌忙出送,被兩人用手一推,瞥然驚覺。卻正與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輕,神明之言,諒非虛謬。」劉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後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來託夢,理之所有。但說我壽增三十,世間那有百歲之人?又說賜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雖然精力不減少時,那七十歲生子,卻也難得,恐未必然。」次日早晨,劉元普思憶夢中言語,整了衣冠,步到南樓。正要說與他三人知道,只見李春郎夫婦出來相迎。春郎道:「母親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際。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異夢。正要到伯父處報知賀喜,豈知伯父已先來了。」劉元普見說張氏生女,思想夢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驗,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說得。當下問了張氏平安,就問夢中所見如何。李春郎道:「夢見父親、岳父俱已為神,口稱伯父大德,感動天庭,已為延壽添子。三人所夢,總是一樣。」劉元普暗暗稱奇,便將自己夢中光景,一一對兩人說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積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虛幻也。」劉元普隨即回家與夫人說知,各各駭嘆。又差人到李家賀喜。不逾時,又及滿月。張氏抱了幼女,來見伯父伯母。元普便問:「令愛何名?」張氏道:「小名鳳鳴,是亡夫夢中所囑。」劉元普見與己夢相符,愈加驚異。
話休絮煩。且說王夫人當時年已四十歲了,只覺得喜食鹹酸,時常作嘔。劉元普只道中年人病發,延醫看脈,沒一個解說得出。就有個把有手段的忖道:「像是有喜的氣脈。」卻曉得劉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從不曾生育的,為此都不敢下藥。只說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藥,不久自瘳。」劉元普也道:「這樣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醫,放下了心。只見王夫人又過了幾時,當真病好。但覺得腰肢日重,裙帶漸短,眉低眼慢,乳脹腹高。劉元普半信半疑,道:「夢中之言,果然不虛麼?」日月易過,不覺已及產期。劉元普此時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喚了收生婆進來,又僱了一個奶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聞得異香撲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覺腹痛,眾人齊來伏侍分娩,不上半個時辰,生下一個孩兒。香湯沐浴過了,看時,只見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偉。夫妻兩人歡喜無限。元普對夫人道:「一夢之靈驗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賜也!」就取名劉天佑,字夢禎。此事便傳遍洛陽一城,把做新聞傳說。百姓們編出四句口號道:
刺史生來有奇骨,為人專好積陰騭。
嫁了裴女換劉兒,養得頭生做七十。
轉眼間又是滿月,少不得做湯餅會。眾鄉紳親友,齊來慶賀,真是賓客填門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與蘭孫自梯己設宴賀喜,自不必說。
且說李春郎自從成婚葬父之後,一發潛心經史,希圖上進,以報大恩。又得劉元普扶持,入了國子學。正與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學,以待試期。只見汴京有個公差到來,說是鄭樞密府中所差,前來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原來那蘭孫的舅舅鄭公,數月之內,已自西川節度內召為樞密院副使。還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難而亡,遂到清真觀問取甥女訊息,說是賣在洛陽。又遣人到洛陽探問,曉得劉公仗義全婚,稱歎不盡。因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丈、夫婿,一同赴京相會。春郎得知此信,正是兩便。蘭孫見說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歡喜。當下稟過劉公夫婦,就要擇個吉日,同張氏和鳳鳴起程。到期劉元普治酒餞別。中間說起夢中之事,劉元普便對張氏說道:「舊歲老夫夢中得見令先君,說令愛與小兒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兒未生,不敢啟齒。如今倘蒙不鄙,願結葭莩。」張氏欠身答道:「先夫夢中曾言,又蒙伯伯不棄,大恩未報,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當以小女奉郎君箕帚。」當下酒散,劉公又囑付蘭孫道:「你丈夫此去,前程萬里。我兩人在家安樂,孩兒不必掛懷。」諸人各各流涕,戀戀不捨。臨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謝劉公夫婦盛德,然後垂淚登程去了。洛陽與京師卻不甚遠,不時常有音信往來,不必細說。
再表公子劉天佑,自從生育,日往月來,又早週歲過頭。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養娘朝雲,往外邊耍子。那朝雲年十八歲,頗有姿色。隨了奶子出來玩耍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與我略抱一抱。怕風大,我去將衣服來與他穿。」朝雲接過抱了,奶子進去了一回出來,只聽得公子啼哭之聲。著了忙,兩步當一步,走到面前,只見朝雲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頭上揉著。奶子疾忙近前看時,只見跌起老大一個疙瘩。便大怒,發話道:「我略轉得一轉背,便把他跌了!你豈不曉得他是老爺、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須連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訴老爺、夫人,看你這小賤人逃得過這一頓責罰也不?」說罷,抱了公子氣憤憤的便走。朝雲見他勢頭不好,一時性發,也接應道:「你這樣老豬狗!倚仗公子勢利,便欺負人,破口罵我。不要使盡了英雄!莫說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從不曾見有七十歲的養頭生。知他是拖來也是抱來的人?卻為這一跌,便凌辱我!」朝雲雖是口強,卻也心慌,不敢便走進來。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將朝雲說話對劉元普說了。元普聽罷,忻然說道:「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時妄言,何足計較?」當時奶子只道搬鬥朝雲一場,少也敲個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寬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進去了。
卻說元普當夜與夫人吃夜飯罷,自到書房裡去安歇。吩咐女婢道:「喚朝雲到我書房裡來!」眾女婢只道為日里事發,要難為他,倒替他擔著一把干係,疾忙鷹拿燕雀的把朝雲拿到。可憐朝雲懷著鬼胎,戰兢兢的立在劉元普面前,只打點領責。元普吩咐眾人道:「你每多退去,只留朝雲在此。」眾人領命,一齊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雲閉上了門。朝雲正不知劉元普葫蘆裡賣出甚麼藥來,只見劉元普叫他近前,說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會之際,精力衰微,浮而不實,故艱於種子。若精力健旺,雖老猶少。你卻道老年人不能生產,便把那抱別姓、借異種這樣邪說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與你試一試精力,消你這點疑心。」原來劉元普初時只道自己不能生兒,所以不肯輕納少年女子。如今已得過頭生,便自放膽大了。又見夢中說尚有一子,一時間不覺通融起來。那朝雲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際,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寢。但見:
一個似八百年彭祖的長兄,一個似三十歲顏回的少女。尤雲雨,宓妃傾洛水,澆著壽星頭;似水如魚,呂望持釣竿,撥動楊妃舌。乘牛老君,摟住捧珠盤的龍女;騎驢古老,搭著執抓籬的仙姑。胥靡藤纏定牡丹花,綠毛龜採取芙蕖蕊。大白金星淫性發,上青玉女欲情來。
劉元普雖則年老,精神強悍。朝雲只得忍著痛苦承受,約莫弄了一個更次,陽洩而止。是夜劉元普便與朝雲同睡。天明朝雲自進去了。劉元普起身,對夫人說知此事,夫人只是笑。眾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爺一向極有正經,而今到恁般老沒志氣。誰想劉元普和朝雲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劉元普也是一時要他不疑,賣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殺。夫人便鋪個下房,勸相公冊立朝雲為妾。劉元普應允了,便與朝雲戴笄,納為後房,不時往朝雲處歇宿。朝雲想起當初一時失言,倒得這一個好地位。劉元普與朝雲戲語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來抱來的了麼?」朝雲耳紅面赤,不敢言語。
轉眼之間,又已十月滿了。一日,朝雲腹痛難禁,也覺得異香滿室,生下一個兒子。方才落地,只聽得外面喧嚷。劉元普出來看時,卻是報李春郎狀元及第的。劉元普見侄兒登第,不辜負了從前認義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時,也是個大大吉兆,心下不勝快樂。當時報喜人就呈上李狀元家書。劉元普拆開看道:
侄子母孤孀,得延殘息足矣。賴伯父保全終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賜也。邇來二尊人起居,想當佳勝。本欲給假,一候尊顏,緣侍講東宮,不離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為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為賢郎鼎元之兆。臨風神往,不盡鄙忱。
劉元普看畢,收了御酒宮花,正進來與夫人說知。只見公子天佑走將過來。劉元普喚住,遞宮花與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宮花與你,願我兒他年瓊林賜宴,與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頭上亂插。望著爹孃唱了兩個深喏,引得那兩個老人家歡喜無限。劉元普隨即修書賀喜,並說生次子之事。打發京中人去訖,便把皇封御酒祭獻裴、李二公,然後與夫人同飲。從此,又將次子取名天賜,表字夢符。兄弟日漸長成,十分乖覺。劉元普延師訓誨,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發修橋砌路,廣行陰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掃。不題。
再表這李狀元在京之事。那鄭樞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襁褓。他只為姐夫、姐姐早亡,甚是愛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門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狀元自成名之後,授了東宮侍講之職,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餘,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極。優禮師傅,便超升李彥青為禮部尚書,進階一品。那劉元普仗義之事,自仁宗為太子時已自幾次奏知。當日便進上一本,懇賜還鄉祭掃,並乞褒封。仁宗頒下詔旨:「錢塘縣尹李遜追贈禮部尚書;襄陽刺史裴習追復原官,各賜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劉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級。禮部尚書李彥青,給假半年,還朝復職。」李尚書得了聖旨,便同張老夫人、裴夫人、鳳鳴小姐,謝別了鄭樞密,馳驛回洛陽來。一路上車馬旌旗,炫耀數里,府縣官員出郭迎接。那李尚書去時尚是弱冠,來時已作大臣,卻又年止三十。洛陽父老,觀者如堵,都稱歎劉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識好人。當下李尚書家眷先到劉家下馬。劉元普夫婦聞知,忙排香案,迎接聖旨。三呼已畢,張老夫人、李尚書、裴夫人,俱各紅袍玉帶,率了鳳鳴小姐,齊齊拜倒在地,稱謝洪恩。劉元普扶起尚書,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喚兩位公子出來,相見嬸嬸、兄、嫂。眾人看見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劉元普模樣,無不歡喜。都稱歎道:「大恩人生此雙璧,無非積德所招。」隨即排著御祭,到裴、李二公墳塋,焚黃奠酒。張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場,撤祭而回。劉元普開筵賀喜。食供三套,酒行數巡。劉元普起身對尚書母子說道:「老夫有一衷腸之話,含藏十餘年矣,今日不敢不說。令先君與老夫,生平實無一面之交。當賢母子來投,老夫茫然不知就裡。及至拆書看時,並無半字。初時不解其意,仔細想將起來,必是聞得老夫虛名,欲待託妻寄子,卻是從無一面,難敘衷情,故把空書藏著啞謎。老夫當日認假為真,雖妻子跟前,不敢說破。其實所稱八拜為交,皆虛言耳。今日喜得賢侄功成名遂,耀祖榮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沒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畢,即將原書遞與尚書母子展看。尚書母子,號慟感謝。眾人直至今日,才曉得空函認義之事,十分稱歎不止。正是:
故舊託孤天下有,虛空認義古來無。
世人盡效劉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當下劉元普又說起長公子求親之事,張老夫人欣然允諾。裴夫人起身說道:「奴受爹爹厚恩,未報萬一。今舅舅鄭樞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與次弟同庚,奴家願為作伐,成其配偶。」劉元普稱謝了,當日無話。
劉元普隨後就與天佑聘了李鳳鳴小姐。李尚書一面寫錶轉達朝廷,奏聞空函認義之事;一面修書與鄭公說合。不逾時,仁宗看了表章,龍顏大喜。驚歎劉弘敬盛德,隨頒恩詔,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彥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鄭公素慕劉公高義,求婚之事,無有不從。李尚書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賜中表聯襟,親上加親,十分美滿。
以後天佑狀元及第,天賜進士出身,兄弟兩人,青年同榜。劉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後忽一夜夢見裴使君來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滿,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次日無疾而終,恰好百歲。王夫人也自壽過八十。李尚書夫婦痛哭倍常,認作親生父母,心喪六年。雖然劉氏自有子孫,李尚書卻自年年致祭,這教做知恩報恩。唯有裴公無後,也是李氏子孫世世拜掃。自此世居洛陽,看守先塋,不回西粵。裴夫人生子,後來也出仕貴顯。那劉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劉天賜直做到御史大夫。劉元普屢受褒封,子孫蕃衍不絕。此陰德之報也。這本話文,出在《空緘記》。如今依傳編成演義一回,所以奉勸世人為善。有詩為證:
陰陽總一理,禍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遠,須看刺史劉。
團頭:丐戶之長叫團頭。
甲長:「扭名」是強加的意思,這裡指強拉硬派的意思。
撫字:謂對百姓的安撫體恤。
坐草:坐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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