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全婚昔日稱裴相,助殯千秋慕範君。
慷慨奇人難屢見,休將仗義望朝紳。
這一首詩,單道世間人周急者少,繼富者多。為此,達者便說:「只有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這兩句話,道盡世人情態。比如一邊有財有勢,那趨財慕勢的多隻向一邊去。這便是俗語叫作「一帆風」,又叫作「鵓鴿子旺邊飛」。若是財利交關,自不必說。至於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著貧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與甲長聯親。自道有了一分勢要,兩貫浮財,便不把人看在眼裡。況有那身在青雲之上,拔人於淤泥之中,重捐己資,曲全婚配,恁般樣人,實是從前寡見,近世罕聞。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原來那夫妻二字,極是鄭重,極宜斟酌,報應極是昭彰,世人決不可戲而不戲,胡作亂為。或者因一句話上,成就了一家兒夫婦;或者因一紙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緣。就是陷於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說南直長洲,有一村農,姓孫,年五十歲,娶下一個後生繼妻。前妻留下個兒子,一房媳婦,且是孝順。但是爹孃的說話,不論好歹真假,多應在骨裡的信從。那老兒和兒子,每日只是鋤田耙地,出去養家過活。婆媳兩個,在家績麻拈苧,自做生理。卻有一件奇怪,原來那婆子雖數上了三十多個年頭,十分的不長進,又道是「婦人家入土方休」。見那老子是個養家經紀之人,不恁地理會這些勾當,所以閒常也與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幾番幾次,漏在媳婦眼裡。那媳婦自是個老實勤謹的,只以孝情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裡有甚心去捉他破綻?誰知道無心人對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這些話把,被媳婦每每衝著,虛心病了,自沒意思。卻恐怕有甚風聲吹在老子和兒子耳朵裡,顛倒在老子面前搬鬥。又道是「枕邊告狀,一說便準」,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語,帶水帶漿的,羞辱毀罵了兒子幾次。那兒子是個孝心的人,聽了這些話頭,沒個來歷,直襬布得夫妻兩口,終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終有些正氣,自不甘學那小家腔派。獨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見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兩婚人,便是那低門小戶撿剩貨,與那不學好,為夫所棄的這幾項人,極是老唧溜,也會得使人喜,也會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從。原來世上婦人,除了那十分貞烈的,說著那話兒,無不著緊。男子漢到中年,筋力漸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個老蒼男子,娶了水也似一個嬌嫩婦人,縱是千箱萬斛,盡你受用,卻是那話兒有些支吾不過。自覺得過意不去,隨你有萬分不是處,也只得依順了他。所以那家庭間,每每被這等人吵得十清九濁。
這閒話且放過,如今再接前因。話說吳江有個秀才蕭王賓,胸藏錦繡,筆走龍蛇。因家貧,在近處人家處館,早出晚歸。主家間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喚作熊敬溪。店前一個小小堂子,供著五顯靈官。那王賓因在主家出入,與熊店主廝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夢,夢見那五位尊神對他說道:「蕭狀元終日在此來往,吾等見了,坐立不安,可為吾等築一堵短壁兒,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來,想道:「這夢甚是蹊蹺,說甚麼蕭狀元,難道便是在間壁處館的那個蕭秀才?我想恁般一個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狀元?」心下疑惑,卻又道:「除了那個姓蕭的,卻又不曾與第二個姓蕭的識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是神道的言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次日起來,當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牆,遮了神聖,卻自放在心裡。不題。
隔了幾日,蕭秀才往長洲探親。經過一個村落人家。只見一夥人聚在一塊,在那裡喧嚷。蕭秀才挨在人叢裡看一看。只見眾人指著道:「這不是一位官人?來得湊巧,是必央及這官人則個,省得我們村裡人去尋門館先生。」連忙請蕭秀才坐著,將過紙筆道:「有煩官人寫一寫,自當相謝。」蕭秀才道:「寫個甚麼?且說個緣故。」只見一個老兒與一個小後生走過來,道:「官人聽說:我們是這村裡人,姓孫。爺兒兩個,一個阿婆,一房媳婦。叵耐媳婦十分不學好,到終日與阿婆鬥氣,我兩個又是養家經紀人,一年到頭,沒幾時住在家裡。這樣婦人,若留著他,到底是個是非堆。為此,今日將他發還孃家,任從別嫁。他每眾位多是地方中見,為是要寫一紙休書,這村裡人沒一個通得文墨。見官人經過,想必是個有才學的,因此相煩官人替寫一寫。」蕭秀才道:「原來如此,有甚難處!」便逞著一時見識,舉筆一揮,寫了一紙休書,交與他兩個。他兩個便將五錢銀子,送秀才作潤筆之資。秀才笑道:「這幾行字值得甚麼?我卻受你銀子!」再三不接,拂著袖子,撇開眾人,徑自去了。這裡自將休書付與婦人。那婦人可憐勤勤謹謹做了三四年媳婦,沒緣沒故的休了,他嚥著這一口怨氣,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號天拍地的不肯放手。口裡說道:「我委實不曾有甚歹心負了你,你聽著一面之詞,離異了我。我生前無分辯處,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見了,便死也不忘記你。」這幾句話,說得旁人俱各掩淚。他丈夫也覺得傷心,忍不住哭起來。卻只有那婆子看著,恐怕兒子有甚變卦,流水和老兒兩個拆開了手,推出門外。那婦人只得含淚去了,不題。
再說那熊店主重夢見五顯靈官對他說道:「快與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攔著十分鬱悶。」店主夢中道:「神聖前日吩咐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毀?」靈官道:「前日為蕭秀才時常此間來往,他後日當中狀元,我等見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築牆遮蔽。今他於某月某日替某人寫了一紙休書,拆散了一家夫婦,上天鑑知,減其爵祿。今職在吾等之下,相見無礙,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問時,一跳驚醒。想道:「好生奇異,難道有這等事?明日待我問蕭秀才,果有寫休書一事否,便知端的。」明日當真先拆去了壁。卻好那蕭秀才踱將來,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說話。請店裡坐地。」入到裡面,坐定吃茶。店主動問道:「官人曾於某月某日與別人代寫休書麼?」秀才想了一會道:「是曾寫來,你怎地曉得?」店主遂將前後夢中靈官的說話,一一告訴了一遍。秀才聽罷,目睜口呆,懊悔不迭。後來果然舉了孝廉,只做到一個知州地位。那蕭秀才因一時無心失誤上,白送了一個狀元。世人做事,決不可不檢點。曾有詩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
起念埋根際,須思決局時。
動止雖微渺,干連已彌滋。
昏昏罹天網,方知悔是遲。
試看那拆人夫婦的,受禍不淺,便曉得那完人夫婦的,獲福非輕。如今牽說前代一個公卿,把幾個他州外族之人,認做至親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兒寡婦,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陰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婦了。所以後來受天之報,非同小可。
這話文出在宋真宗時,西京洛陽縣有一官人,姓劉,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過青州刺史,六十歲上告老還鄉。繼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滿四十。廣有家財,並無子女。一應田園典鋪,俱託內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廣行善事,仗義疏財,揮金如土。從前至後,已不知濟過多少人了,四方無人不聞其名。只是並無子息,日夜憂心。時遇清明節屆,劉元普吩咐王文用整備了牲牷酒醴,往墳塋祭掃。與夫人各乘小轎,僕從在後相隨。不逾時到了墳上,澆奠已畢,元普拜伏墳前,口中說著幾句道:
堪憐弘敬年垂邁,不孝有三無後大。七十人稱自古稀,殘生不久留塵界。今朝夫婦拜墳塋,他年誰向墳塋拜?膝下蕭條未足悲,從前血食何容艾?天高聽遠實難憑,一脈宗親須憫愛。訴罷中心淚欲枯,先靈英爽知何在!
當下劉元普說到此處,放聲大哭。旁人俱各悲悽。那王夫人極是賢德的,拭著淚上前勸道:「相公請免愁煩,雖是年紀將暮,筋力未衰,妾身縱不能生育,當別娶少年為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無益。」劉元普見說,只得勉強收淚。吩咐家人,送夫人乘轎先回。自己留一個家童相隨,閒行散悶,徐步回來。將及到家之際,遇見一個全真先生。手執招牌,上寫道:「風鑑通神。」元普見是相士,正要卜問子嗣,便延他到家中來坐。吃茶已畢,元普端坐,求先生細相。先生仔細相了一回,略無忌諱,說道:「觀使君氣色,非但無嗣,壽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學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撈月了。但學生自想生平雖無大德,濟弱扶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業,遂至殄絕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叢。’使君廣有傢俬,豈能一一綜理?彼任事者只顧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剝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縱然行善,只好功過相酬耳,恐不能獲福也。使君但當悉杜其弊,益廣仁慈;多福,多壽,多男,特易易耳。」元普聞言,默然聽受。先生起身作別,不受謝金,飄然去了。元普知是異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園典鋪帳目,一一稽查。又潛往街市鄉間,各處探聽,盡知其實。遂將眾管事人,一一申飭,並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題。
卻說汴京有個舉子李遜,字克讓,年三十六歲。親妻張氏,生子李彥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粵人氏,只為與京師窵遠,十分孤貧,不便赴試。數年前挈妻攜子,流寓京師。卻喜中了新科進士,除授錢塘縣尹。擇個吉日,一同到了仕所。李克讓看見湖山佳勝,宛然神仙境界,不覺心中爽然。誰想貧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個不起之症。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張氏與春郎請醫調治,百般無效,看看待死。一日,李克讓喚妻子到床前,說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黃甲,死亦無恨。但只是無家可奔,無族可依,撇下寡婦孤兒,如何是了?可痛!可憐!」說罷,淚如雨下。張氏與春郎在旁勸住。克讓想道:「久聞洛陽劉元普仗義疏財,名傳天下,不論識認不識認,但是以情相求,無有不應。除是此人,可以託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來坐了。」又叫兒子春郎,取過文房四寶。正待舉筆,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躊躇,道:「我與他從來無交,難敘寒溫。這書如何寫得?」疾忙心生一計,吩咐妻兒,取湯取水,把兩個人都遣開了。及至取得湯水來時,已自把書重重封固,上面寫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遜書呈洛陽恩兄劉元普親拆」。把來遞與妻兒收好,說道:「我有個八拜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劉元普,本籍洛陽人氏。此人義氣干霄,必能濟汝母子。將我書前去投他,料無阻拒。可多多拜上劉伯父,說我生前不及相見了。」隨吩咐張氏道:「二十載恩情,今長別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賴小心相處。必須教子成名,補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遺腹兩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讀父書。若生女時,將來許配良人。我雖死亦瞑目。」又吩咐春郎道:「汝當事劉伯父如父,事劉伯母如母。又當孝敬母親,勵精學業,以圖榮顯,我死猶生。如違我言,九原之下,亦不安也!」兩人垂淚受教。又囑付道:「身死之後,權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過劉伯父,徐圖殯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須重到西粵。」說罷,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遜如此清貧,難道要做滿一個縣令也不能勾?」當時驀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喚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隨,誰料天年已莫追。
休為李君傷夭逝,四齡已可傲顏回。
張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復甦。張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劉君不肯相客,如何處置?」春郎道:「如今無計可施,只得依從遺命。我爹爹最是識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見得。」張氏即將囊橐檢點,那曾還剩得分文?原來李克讓本是極孤極貧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雖有些少,已為醫藥廢盡了。還虧得同僚相助,將來買具棺木盛殮,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過了七七之期,依著遺言,寄柩浮丘寺內。收拾些小行李盤纏,帶了遺書,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取路投洛陽縣來。
卻說劉元普,一日正在書齋閒玩古典。只見門上人報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稱西粵人氏,是老爺至交親戚,有書拜謁。」元普心下著疑,想道:「我那裡來這樣遠親?」便且叫請進。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禮已畢。元普道:「老夫與賢母子在何處識面?實有遺忘,伏乞詳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侄,其實不曾得會。先君卻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請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遜,字克讓,母親張氏。小侄名彥青,字春郎。本貫西粵人氏。先君因赴試流落京師,以後得第,除授錢塘縣尹,一月身亡。臨終時,憐我母子無依,說有洛陽劉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後齎了手書,自任所前來拜懇。故此母子造宅,多有驚動。」元普聞言,茫然不知就裡。春郎便將書呈上,元普看了封簽上面十五字,好生詫異。及至拆封看時,卻是一張白紙。吃了一驚,默然不語,左思右想了一回,猛可裡心中省悟道:「必是這個緣故無疑。我如今不要說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張氏母子見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納,豈知他卻是天大一場美意。元普收過了書,便對二人說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會,誰知已作古人,可憐!可憐!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請出王夫人來,說知來歷,認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禮自居,當時擺設筵席,款待二人。酒間說起李君靈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應承殯葬之事。王夫人又與張氏細談,已知他有遺腹兩月了。酒散後,送他母子到南樓安歇。家火器皿,無一不備,又撥幾對童僕伏侍。每日三餐,十分豐美。張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過望,誰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盡。過了幾時,元普見張氏德性溫存,春郎才華英敏,更兼謙謹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發人往錢塘扶柩了。
忽一日,正與王夫人閒坐,不覺掉下淚來。夫人忙問其故,元普道:「我觀李氏子,儀容志氣,後來必然大成。我若得這般一個兒子,真可死而無恨。今年華已去,子息杳然,為此不覺傷感。」夫人道:「我屢次勸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為相公覓一側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說這話,我雖垂暮,你卻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絕我劉門,難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該絕,縱使姬妾盈前,也是無干。」說罷,自出去了。夫人這番卻主意要與丈夫娶妾。曉得與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喚將做媒的薛婆來,說知就裡,又囑付道:「直待事成之後,方可與老爺得知。必用心訪個德容兼備的,或者老爺才肯相愛。」薛婆一一應諾而去。過不多日,薛婆尋了幾頭來說,領來看了,沒一箇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間女子只好恁樣。除非汴梁帝京,五方雜聚去處,才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別事要進京,夫人把百金密託了他,央薛婆與他同去尋覓。薛婆也有一頭媒事要進京,兩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題。
如今再表一段緣因,話說汴京開封府祥符縣,有一進士,姓裴,名習,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鄭氏早亡,單生一女,名喚蘭孫。年方二八,儀容絕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幾年,升任襄陽刺史。有人對他說道:「官人向來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後只愁富貴不愁貧了。」安卿笑道:「富自何來?每見貪酷小人,惟利是圖,不過使這幾家治下百姓賣兒貼婦,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為民父母,豈是教我殘害子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陽一杯淡水而已。貧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祿,不至凍餒足矣,何求富為?」裴安卿立心要作個好官。選了吉日,帶了女兒起程赴任。不則一日,到了襄陽。蒞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詞清訟簡。民間造成幾句謠詞,說道:
襄陽府前一條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書去打盹,門子皂隸去砍柴。
光陰荏苒,又是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與蘭孫吃過午飯,暴暑難當。安卿命汲井水解熱。霎時井水將到,安卿吃了兩盅,隨後叫女兒吃。蘭孫飲了數口,說道:「爹爹,恁樣淡水,虧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說這般折福的話!你我有得這水吃時,也便是神仙了,豈可嫌淡?」蘭孫道:「爹爹,如何便見得折福?這樣時候,多少王孫公子,雪藕調冰,浮瓜沉李,也不為過。爹爹身為郡侯,飲此一杯淡水,還道受用,也太迂闊了!」安卿道:「我兒不諳事務,聽我道來。假如那王孫公子,倚傍著祖宗的勢耀,頂戴著先人積攢下的浮財,不知稼穡,又無甚事業,只圖快樂,落得受用。卻不知樂極悲生,也終有馬死黃金盡的時節。縱不然,也是他生來有這些福氣。你爹爹貧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責,須不能勾比他。還有那一等人,假如當此天道,為將邊延,身披重鎧,手執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鍤農夫,經商工役,辛勤隴陌,奔走泥塗,雨汗通流,還禁不住那當空日曬。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時過誤,問成罪案,困在囹圄,受盡鞭箠,還要肘手鐐足。這般時節,拘於那不見天日之處,休說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癢一般,難道偏他們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豈不是神仙?今司獄司中見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獄,日給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會。」蘭孫道:「爹爹未可造次。獄中罪人,皆不良之輩,若輕鬆了他,倘有不測,受累不淺。」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豈負我?我但吩咐牢子緊守監門便了。」也是合當有事。只因這一節,有分教:
應死囚徒俱脫網,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吩咐獄吏將囚人散禁在牢,日給涼水與他,須要小心看守。獄卒應諾了。當日便去牢裡鬆放了眾囚,各給涼水。牢子們緊緊看守,不致疏虞。過了十來日,牢子們就懈怠了。
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獄中舊例:每逢月朔便獻一番利市。那日燒過了紙,眾牢子們都去吃酒散福。從下午吃起,直吃到黃昏時候,一個個酩酊爛醉。那一干囚犯,初時見獄中寬縱,已自起心越牢。內中有幾個有親識的,密地教對付些利器,暗藏在身邊。當日見眾人已醉,就便乘機發作。約莫到二更時分,獄中一片聲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齊動手。先將那當牢的禁子殺了。打出牢門,將那獄吏牢子一個個砍翻,撞見的多是一刀一個。有的躲在黑暗裡聽時,只聽得喊道:「太爺平時仁德,我每不要殺他。」直反到各衙門,殺了幾個佐貳官。那時正是清平時節,城門還未曾閉,眾人吶聲喊,一鬨逃走出城。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時裴安卿聽得喧嚷,在睡夢中驚覺,連忙起來。早已有人報知。裴安卿聽說,卻正似頂門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連聲只叫得苦。悔道:「不聽蘭孫之言,以至於此。誰知道將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點起民壯,分頭追捕。多應是海底撈針,那尋一個?次日,這樁事早報與上司知道,少不得動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達天聽,天子與群臣議處。若是裴安卿是個貪贓刻剝、阿諛諂佞的,朝中也還有人喜他。只為平素心性剛直,不肯趨奉權貴。況且一清如水,俸資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錢財夤緣勢要?所以無一人與他辨冤。多道:「縱囚越獄,典守者不得辭其責。又且殺了佐貳,獨留刺史,事屬可疑,合當拿問。」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來,著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時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來的杜母,也只得低頭受縛。卻也道自己素有政聲,還有辨白之處,叫蘭孫收拾了行李,父女兩個,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那裴安卿舊日住居,已奉聖旨抄沒了。童僕數人,分頭逃散,無地可以安身。還虧得鄭夫人在時,與清真觀女道往來,只得借他一間房子,與蘭孫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聖旨:下大理獄鞫審。即刻便自進牢。蘭孫只得將了些錢鈔,買上告下,去獄中傳言寄語,擔茶送飯。原來裴安卿年衰力邁,受了驚惶,又受了苦楚,日夜憂虞,飲食不進。蘭孫設處送飯,枉自費了銀子。一日,見蘭孫正到獄門首來,便喚住女兒。說道:「我氣塞難當,今日大分必死。只為為人慈善,以致招禍,累了我兒。雖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後,無路可投;作婢為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說到此處,好如萬箭鑽心,長號數聲而絕。還喜未及會審,不受那三木囊頭之苦。蘭孫跌腳捶胸,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欲要領取父親屍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當時蘭孫不顧死生利害,闖進大理寺衙門,哭訴越獄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還是個有公道的人,見了這般情狀,惻然不忍,隨即進一道表章。上寫著: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陽刺史裴習,撫字心勞,提防政拙。雖法禁多疏,自幹天譴,而反情無據,可表臣心。今已斃囹圄,宜從寬貸。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遺屍歸葬,以彰朝廷優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個仁君,見裴習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准了表章。蘭孫得了這個訊息,還算是黃連樹下彈琴,苦中取樂。將身邊所剩餘銀,買口棺木,僱人抬出屍首,盛殮好了,停在清真觀中。做些羹飯,澆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
那裴安卿所帶盤費,原無幾何,到此已用得乾乾淨淨了。雖是已有棺木,殯葬之資,毫無所出。蘭孫左思右想,道:「只有個舅舅鄭公,見任西川節度使,帶了家眷在彼,卻是路途險遠,萬萬不能搭救。真正無計可施。」事到頭來不自由,只得手中拿個草標,將一張紙寫著「賣身葬父」四字。到靈柩前拜了四拜,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罷起身,噙著一把眼淚,抱著一腔冤恨,忍著一身羞恥,沿街喊叫。可憐裴蘭孫是個嬌滴滴的閨中處子,見了一個陌生人,也要面紅耳熱的,不想今日出頭露面,思念父親臨死言詞,不覺寸腸俱裂。正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生來運蹇時乖,只得含羞忍辱。
作者「凌濛初」的其他小說
《二刻拍案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