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韓秀才乘亂聘嬌妻 吳太守憐才主姻簿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同議友人:張安國、李文才。

寫罷,三人都畫了花押,付子文藏了。這也是子文見自己貧困,作此不得已之防,不想他日果有負約之事,這是後話。當時便先擇個吉日,約定行禮。到期,子文將所積束脩五十餘金,粗粗的置幾件衣服首飾。其餘的都是現銀,寫著「奉申納幣之敬,子婿韓師愈頓首百拜。」又送張、李二人銀各一兩,就請他為媒,一同行聘,到金家鋪來。那金朝奉是個大富之家,與媽媽程氏,見他禮不豐厚,雖然不甚喜歡,為是點繡女頭裡,只得收了,回盤甚是整齊。果然依了子文之言,將女兒的青絲細發,剪了一縷送來。子文一一收好,自想道:「若不是這一番鬨傳,連妻子也不知幾時定得,況且又有妻財之分。」心中甚是快活,不題。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暑往寒來,又是大半年光景。卻是嘉靖二年,點繡女的訛傳已自息了。金氏夫妻見安平無事,不捨得把女兒嫁與窮儒,漸漸的懊悔起來。那韓子文行禮一番,已把囊中所積束脩用個罄盡,所以還不說起做親。一日,金朝奉正在當中算帳,只見一個客人,跟著個十七八歲孩子,走進鋪來,叫道:「妹夫,姊姊在家麼?」原來是徽州程朝奉,就是金朝奉的舅子,領著親兒阿壽,打從徽州來,要與金朝奉合夥開當的。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程氏、朝霞都相見了。敘過寒溫,便教暖酒來吃。程朝奉從容問道:「外甥女如此長成得標緻了,不知曾受聘未?不該如此說,犬子尚未有親,姊夫不棄時,做箇中表夫妻也好。」金朝奉嘆口氣道:「便是呢,我女兒若把與內侄為妻,有甚不甘心處?只為舊年點繡女時,心裡慌張,草草的將來許了一個什麼韓秀才。那人是個窮儒,我看他滿臉餓文,一世也不能勾發跡。前年梁學道來,考了一個三老官,料想也中不成。教我女兒如何嫁得他?也只是我女兒沒福,如今也沒處說了。」程朝奉沉吟了半晌,問道:「妹夫、姊姊,果然不願與他麼?」金朝奉道:「我如何說謊!」程朝奉道:「姊夫若是情願把甥女與他,再也休題。若不情願時,只須用個計策,要官府斷離,有何難處?」金朝奉道:「計將安出?」程朝奉道:「明日待我台州府舉一狀詞,告著姊夫。只說從幼中表約為婚姻,近因我羈滯徽州,妹夫就賴婚改適,要官府斷與我兒便了。犬子雖則不才,也強如那窮酸餓鬼。」金朝奉道:「好便好,只是前日有親筆婚書及女兒頭髮在彼為證,官府如何就肯斷與你兒?況且我先有一款不是了。」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慣衙門事體!我與你同是徽州人,又是親眷,說道從幼結兒女姻,也是容易信的。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我們不少的是銀子,匡得將來買上買下。再央一個鄉官,在太守處說了人情,婚約一紙,只須一筆勾消。剪下的頭髮,知道是何人的?那怕他不如我願。既有銀子使用,你也自然不到得吃虧的。」金朝奉拍手道:「妙哉!妙哉!明日就做。」當晚酒散,各自安歇了。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討些朝飯吃了。請個法家,商量定了狀詞。又尋一個姓趙的寫做了中證。同著金朝奉,取路投台州府來。這一來,有分教:

麗人指日歸佳士,詭計當場受苦刑。

到得府前,正值新太守呈公弼升堂。不逾時抬出放告牌來,程朝奉隨著牌進去。太守教義民官接了狀詞,從頭看道:

告狀人程元,為賴婚事,萬惡金聲,先年曾將親女金氏,許元子程壽為妻,六禮已備。詎惡遠徙台州,揹負前約。於去年月間,擅自改許天台縣儒生韓師愈。趙孝等證。人倫所繫,風化攸關,懇乞天合明斷,使續前姻。上告。

原告程元,徽州府歙縣人。

被犯金聲,徽州府歙縣人。

韓師愈,台州府天台縣人。

幹證趙孝,台州府天台縣人。

本府太爺施行。

太守看罷,便叫程元起來,問道:「那金聲是你甚麼人?」程元叩頭莊「青天爺爺,是小人嫡親姊夫。因為是至親至眷,恰好兒女年紀相若,故此約為婚姻。」太守道:「他怎麼就敢賴你?」程元道:「那金聲搬在臺州住了,小的卻在徽州,路途先自遙遠了。舊年相傳點繡女,金聲恐怕真有此事,就將來改適韓生。小的近日到台州探親,正打點要完姻事,才知負約真情。他也只為情急,一時錯做此事。小人卻如何平白地肯讓一個媳婦與別人了?若不經官府,那韓秀才如何又肯讓與小人?萬乞天台老爺做主!」太守見他說得有些根據,就將狀子當堂批准。吩咐道:「十日內聽審。」程元叩頭出去了。

金朝奉知得狀子已準,次日便來尋著張、李二生,故意做個慌張的景,說道:「怎麼好?怎麼好?當初在下在徽州的時節,妻弟有個兒子,已將小女許嫁他。後來到貴府,正值點繡女事急,只為遠水不救近火,急切裡將來許了貴相知,原是二公為媒說合的。不想如今妻弟到來,已將在下的姓名告在府間,如何處置?」那二人聽得,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罵道:「不知生死的老賊驢!你前日議親的時節,誓也不知罰了許多。只看婚約是何人寫的?如今卻放出這個屁來!我曉得你嫌韓生貧窮,生此奸計。那韓生是個才子,須不是窮到底的。我們動了三學朋友去見上司,怕不打斷你這老驢的腿!管教你女兒一世不得嫁人!」金朝奉卻待分辯,二人毫不理他,一氣走到韓家來,對子文說知緣故。那子文聽罷,氣得呆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又定了一會,張、李二人只是氣憤憤的,要拉了子文合起學中朋友見官。倒是子文勸他道:「二兄且住!我想起來,那老驢既不願聯姻,就是奪得那女子來時,到底也不和睦。吾輩若有寸進,怕沒有名門舊族來結絲蘿?這一個富商,又非大家,直恁希罕!況且他有的是錢財,官府自然為他的。小弟家貧,也那有閒錢與他打官司?他年有了好處,不怕沒有報冤的日子。有煩二兄去對他說,前日聘金原是五十兩,若肯加倍賠還,就退了婚也得。」二人依言。子文就開拜匣,取了婚書吉帖與那頭髮,一同的望著典鋪中來。張、李二人便將上項的言語,說了一遍。金朝奉大喜道:「但得退婚,免得在下受累,那在乎這幾十兩銀子?」當時就取過天平,將兩個元寶共兌了一百兩之數,交與張、李二人收著。就要子文寫退婚書,兼討前日婚約頭髮。子文道:「且完了官府的世情,再來寫退婚書及奉還原約未遲。而今官事未完,也不好輕易就是這樣還得。總是銀子也未就領去不妨。」程朝奉又取二兩銀子,送了張、李二生,央他出名歸息。二生就討過筆硯,寫了息詞,同著原告、被告、中證一行人進府裡來。

吳太守方坐晚堂,一行人就將息詞呈上。太守從頭念一遍道:

勸息人張四維、李俊卿,系天台縣學生。竊微人金聲有女,已受程氏之聘,因遷居天台,道途修阻,女年及笄,程氏音問不通,不得已,再許韓生,以致程氏鬥爭成訟。茲金聲願還聘禮,韓生願退婚姻,庶不致寒盟於程氏。維等忝為親戚,意在息爭,為此上稟。

原來那吳太守是閩中一個名家,為人公平正直,不愛那有「貝」字的「財」,只愛那無「貝」字的「才」。自從前日準過狀子,鄉紳就有書來,他心中已曉得是有緣故的了。當下看過息詞,抬頭看了韓子文,風彩堂堂,已自有幾分歡喜,便教喚那秀才上來。韓子文跪到面前,太守道:「我看你一表人才,決不是久困風塵的。就是我招你為婿,也不枉了。你卻如何輕聘了金家之女,今日又如何就肯輕易退婚?」那韓子文是個點頭會意的人。他本等不做指望了,不想著太守心裡為他。便轉了口道:「小生如何捨得退婚?前日初聘的時節,金聲朝天設誓,猶恐怕不足不信,復要金聲寫了親筆婚約,張、李二生都是同議的。如今現有‘不曾許聘他人’句可證。受聘之後,又回卻青絲髮一縷。小生至今藏在身邊,朝夕把玩,就如見我妻子一般。如今一旦要把蕭郎做個路人看待,卻如何甘心得過?程氏結姻,從來不曾見說。只為貧不敵富,所以無端生出是非。」說罷,便噙下淚來。恰好那吉帖、婚書、頭髮都在袖中,隨即一併呈上。

太守仔細看了,便教把程元、趙孝遠遠的另押在一邊去。先開口問金聲道:「你女兒曾許程家麼?」金聲道:「爺爺,實是許的。」又問道:「既如此,不該又與韓生了。」金聲道:「只為點繡女事急,倉卒中不暇思前算後,做此一事,也是出於無奈。」又問道:「那婚約可是你的親筆?」金聲道:「是。」又問道:「那上邊寫道:‘自幼不曾許聘何人’,卻怎麼說?」金聲道:「當時只要成事,所以一一依他,原非實話。」太守見他言詞反覆,已自怒形於色。又問道:「你與程元結親,卻是幾年幾月幾日?」金聲一時說不出來,想了一回,只得扭捏道:「是某年某月某日。」太守喝退了金聲,又叫程元上來,問道:「你聘金家女兒,有何憑據?」程元道:「六禮既行,便是憑據了。」又問道:「原媒何在?」程元道:「原媒自在徽州,不曾到此。」又道:「你媳婦的吉帖,拿與我看。」程元道:「一時失帶在身邊。」太守冷笑了一聲,又問道:「你何年何月何日與他結姻的?」程元也想了一回,信口謅道:「是某年某月某日。」與金聲所說日期分毫不相合了。太守心裡已自了然。便再喚那趙孝上來,問道:「你做中證,卻是那裡人?」趙孝道:「是本府人。」又問道:「既是台州人,如何曉得徽州事體?」趙孝道:「因為與兩家有親,所以知道。」又問道:「既如此,你可記得何年月日結姻的?」趙孝也約莫著說個日期,又與兩人所言不相對了。原來他三人見投了息詞,便道不消費得氣力,把那答應官府的說話都不曾打得照會。誰想太爺一個個的盤問起來,那些衙門中人,雖是受了賄賂,因憚太守嚴明,誰敢在旁邊幫襯一句,自然露出馬腳。那太守就大怒道:「這一班光棍奴才,敢如此欺公罔法!且不論沒有點繡女之事,就是愚民懼怕時節,金聲女兒若果有程家聘禮為證,也不消再借韓生做躲避之策了。如今韓生吉帖、婚書,並無一毫虛謬,那程元卻都是些影響之談。況且既為完姻而來,豈有不與原媒同行之理?至於三人所說結姻年月日期,各自一樣,這卻是何緣故?那趙孝自是台州人,分明是你們要尋箇中證,急切裡再沒有第三個徽州人可央,故此買他出來的。這都只為韓生貧窮,便起不良之心,要將女兒改適內侄。一時通同合計,造此奸謀,再有何說?」便伸手抽出籤來,喝叫把三人各打三十板。三人連聲的叫苦。韓子文便跪上,稟道:「大人既與小生做主,成其婚姻,這金聲便是小生的岳父了。不可結了冤仇,伏乞饒恕。」太守道:「金聲看韓生分上,饒他一半;原告、中證,卻饒不得。」當下各各受責,只為心裡不打點得,不曾用得杖錢,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叫喊連天。那韓子文、張安國、李文才三人,在旁邊暗暗的歡喜。這正應著金朝奉往年所設之誓。

太守便將息詞塗壞,提筆判曰:

韓子貧惟四壁,求淑女而未能;金聲富累千箱,得才郎而自棄。只緣擇婿者原乏知人之鑑;遂使圖婚者爰生速訟之奸。程門舊約,兩兩無憑;韓氏新姻,彰彰可據。百金即為婚具,幼女準屬韓生。金聲、程元、趙孝,構釁無端,各行杖警!

判畢,便將吉帖、婚書、頭髮一齊付了韓子文。一行人辭了太守出來。程朝奉做事不成,羞慚滿面,卻被韓子文一路千老驢、萬老驢的罵,又道:「做得好事!果然做得好事!我只道打來是不痛的。」程朝奉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回答一句。又害那趙孝打了屈棒,免不得與金朝奉共出些遮羞錢與他,尚自喃喃吶吶的怨悵。這教做「賠了夫人又折兵」。當下各自散訖。

韓子文經過了一番風波,恐怕又有甚麼變卦,便疾忙將這一百兩銀子備了些催裝速嫁之類,擇個吉日,就要成親。仍舊是張李二生請期通訊。金朝奉見太守為他,不敢怠慢;欲待與舅子到上司做些手腳,又少不得經由府縣的,正所謂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一一聽從。花燭之後,朝霞見韓生氣宇軒昂,丰神俊朗,才貌甚是相當,那裡管他家貧,自然你恩我愛,少年夫婦,極盡顛鸞倒鳳之歡,倒怨悵父親多事。真個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自此無話。次年,宗師田洪錄科,韓子文又得吳太守一力舉薦,拔為前列。春秋兩闈,聯登甲第,金家女兒已自做了夫人。丈人思想前情,慚悔無及。若預先知有今日,就是把女兒與他為妾也情願了。有詩為證:

蒙正當年也困窮,休將肉眼看英雄!

堪誇仗義人難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攀桂客:比喻科舉登第的人。

採芹人:即秀才。

中饋:古時指婦女在家中主持飲食等事,引申指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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