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興一枝梅 俠盜慣行三昧戲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簷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裡?你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麼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裡,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裡著手去了。

正持疑間,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著衣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倖。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為證:

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

由來捕盜皆為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採,揹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著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吃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到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採,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裡歡喜,殺了一隻雞,燙酒共吃。雞吃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床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憁,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灶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腷膊有聲,竟似貓兒吃雞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雞,明日好吃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拖了去。」連忙走下床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頭拋下井裡,「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為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裡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床裡,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著,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裡,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

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向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此。」指著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毀門壞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相別而去。

酒家翁到晚吩咐牢關門戶,自家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拼得坐著守定這壺,看他那裡下手!」酒家翁果然坐至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怠起來,瞌睡到了。起初還著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的爬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紮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裡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把一口氣從竹管裡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開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竹管上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桌上燈還未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窗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麼神通攝得去了。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從人將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璨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西洋異錦,更為奇特。眾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以博一笑才好?」盡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伎倆,更待何時?」懶龍笑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子洗得潔淨,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守到更點二聲,公子與眾客盡帶酣意,潦倒模糊,打一個混同鋪,吹滅了燈,一齊藉地而寢。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眾客鋪內,挨入被中,說著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擠去。眾客睡不像意,口裡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音說睡話,趁著挨擠雜鬧中,扯了那條異錦被,卷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公然拽開艙門,走出瀉溺,徑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

及到天明,船中不見錦被,滿艙鬧嚷,公子甚是嘆惜。與眾客商量,要告官又不值得,要住了又不捨得。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干人下船中,對公子道:「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吃,包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著,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叫管家隨我們去取。」公子吩咐親隨家人,同了一夥人,走到徽州當內,認著錦被,正是原物。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為何在此?」當內道:「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裡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錢與他。那個人道:‘你每若放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著秤銀子去就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來了。我原道必是來歷不明的,既是尊舟之物,拿去便了。等那個來取時,小當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上來。」

眾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我們客邊的人,但得原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懶龍等一夥報事的人。眾人收受,俱到酒店裡破除了。原來當裡去的人,也是懶龍央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裡,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

臚傳能發冢,穿窬何足薄?

若託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夥小偷置酒,邀懶龍游虎丘。船經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酒。米店中人嫌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繫纜。眾偷不平爭嚷,懶龍丟個眼色道:「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眾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有處置他所在。」眾人請問,懶龍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酒、一個榼及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

是夜虎丘席罷,眾人散去。懶龍約他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為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下在站船中回來。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扃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吹唱過往的甚多。米店裡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裡,有米一囤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木節囫圇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出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披,將一頭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裡瀉將下來,就如注水一般。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裡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沒得瀉下,想來囤中已空,看那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去,到一僻處,眾偷皆來。懶龍說與緣故,盡皆撫掌大笑。懶龍拱手道:「聊奉列位眾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取。那米店直到開囤,才知其中已空,再不曉得是幾時失去,怎麼樣失了的。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著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道士,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遊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遊虎丘,已叫下酒船。有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眾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火。眾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著了他。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遊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眾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遊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得由他。

明日,一夥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登舟放浪。懶龍青衣相隨下船,蹲坐舵樓。眾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者,各不相疑。開得船時,眾道解衣脫帽,縱酒歡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卷在袖裡,腰頭摸出昨日所取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龍已望岸上跳將去了。一夥道士正要著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紗羅板巾,壓摺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裡。眾道大嚷道:「怪哉!怪哉!我們的帽子多在那裡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麼問我?船不漏針,料沒失處。」眾道又各處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才你船上有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裡?」船家道:「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來的。」眾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我們帽子幾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看。

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為甚麼喧鬧?」眾道與船家各各告訴一番。眾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責眾道道:「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裡再有甚麼百柱帽?分明是誣詐船家了。」看的人聽見,才曉得是一夥道士,板巾見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起喊來,就有那地方遊手好閒幾個攬事的光棍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在船裡搖手止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岸。眾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興。

你道跳下船來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攘之際,特來證實道士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人將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覆道:「已後做東道,要灑浪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聲。」眾道才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往,多是懶龍的做作了。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錫縣官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懶龍聽在肚裡,即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舍中,觀看動靜。那衙裡果然富貴,但見:

連箱錦綺,累架珍奇。元寶不用紙包,疊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大象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家幾多骨肉;更兼苞苴混濫,捲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裡子孫;腆著面,且認民之父母。

懶龍看不盡許多奢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取。」看見一個小匣,十分沉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裡想道:「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乾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架邊牆上,畫著一枝梅花,然後輕輕的從屋簷下望衙後出去了。

過了兩三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餘兩金子在內,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旁邊畫著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吃驚道:「這分明不是我衙里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為記?此不是個尋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看賊跡。

眾應捕見了壁上之畫,吃驚道:「復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主家為認號。其人非比等閒手段,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事,不如放舍罷了,不可輕易惹他。」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才好!今要你們拿賊,且寄下在那裡。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捕不敢回答。知縣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吳二縣,必要拿那懶龍到官。

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在門口,應捕把他肩胛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的東西罷了,賣弄甚麼手段畫著梅花?今立限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同到店裡來,佔副座頭吃酒。懶龍道:「我與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緊,怎麼好累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說多是金子,怎麼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為你受虧了。」懶龍道:「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裡了?」懶龍道:「當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懶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去一看便見。」扯著兩個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裡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一當官這樣說起來,真個有贓在我家裡,豈不反受他累?」遂商量道:「我們不敢要老龍去了,而今老龍待怎麼吩咐?」懶龍詐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隨至。包管知縣官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累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個應捕看見赤豔豔的黃金,怎不動火?笑欣欣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下別過。

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人獨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著頂上青絲髻,真如盤龍一般。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著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髮髻塞在箱內,仍與他關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

次日,小孺人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摸,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驚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忙報知縣來看。知縣見帳裡坐著一個頭陀,不知那裡作怪起。想著平日綠雲委地,好不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裡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嚴捉未到;今番又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亟取印箱來看,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裡略放寬些。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底下一堆髻發,散在箱裡。再簡點別件,不動分毫。又見壁上畫著一枝梅,連前湊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原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髮,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裡,分明說可以盜得印去。這賊直如此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原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拼得再做幾個富戶不著,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連忙掣籤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銷牌。

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裡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著日月封記,正是前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噙著指頭道:「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贓去,渾身口洗不清。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的話?」叫了夥計,正自商量躊躇,忽見縣裡差籤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裡慌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裡弄了神通去了,委實好手段!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齎了聘禮到蘇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知相公呼喚小人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向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做去。」懶龍道:「小人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幹何事,小人水火不避。」知縣屏退左右,密與懶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裡偷了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臺旨。」

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取百金賞了懶龍,吩咐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多謝相公厚賜,只是相公要此印怎麼?」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麼?」懶龍道:「小人躲在察院樑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敏捷聰察,瞞他不過的。相公明日不如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已逃去。御史爺縱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縣令道:「還了他的,卻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去了。

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不見蹤跡。察院心裡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是他地方,奸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吩咐眾人不得把這事洩漏出去,仍把印匣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著,卻不得不去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門請進。直請到內衙床前,歡然談笑。說著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肝鬲相待,反覺局蹐,不曉是甚麼緣故。正絮話間,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皂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爺爺快走!」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護持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夫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措,又不好推得,只得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事。察院吩咐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吩咐下的。

知縣回去思量道:「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我這干係須推不去。」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匣中,封鎖如舊。明日升堂,抱匣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驗印信,印了許多前日未發放的公文,就於是日發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時,對衙門人道:「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以至於此。」正是: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

無樑不成,反輸一帖。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著他的,時時有些株連著身上。適遇蘇州府庫失去元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響,莫非是懶龍?」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他心疑是庫吏知情,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蹟,纂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懶龍聽見,心裡思量道:「不好,不好。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卸罪,官面前暗栽著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不如逃去了為上著,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的,在街上賣卦。

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舍,是個有名極會識賊的魁首。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是懶龍詐妝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元寶,官府正在追捕你,你卻遁來這裡妝此模樣躲閃麼?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舍的手道:「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麼也如此說?那庫裡銀子,是庫吏自盜了。我曾聽得他夫妻二人床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在官府處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亦且辨明瞭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

小舍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放了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舍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到南京。撞見懶龍,仍妝著盲子在街上行走。小舍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明,前日說的話怎麼忘了?」懶龍道:「我不曾忘,你到家裡灰堆中去看,便曉得我的薄意了。」小舍欣然道:「老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裡,便到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同著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裡。小舍伸舌道:「這個狠賊!他怕我只管纏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

懶龍自小舍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長幹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至今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比那面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博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若用去偷營劫寨,為間作諜,那裡不幹些事業?可惜太平之世,守文之時,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

世上於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勻。

懶龍事蹟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

白日撞:白天入室行竊的小偷。

綠雲:比喻女子的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