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裡,家裡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剌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娘子一個夜裡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裡面虛實。你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甚麼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家裡。」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有勞,有勞。」
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裡。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裡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裡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賺我!」徐德道:「街坊上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裡,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
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裡。次日,徐德就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的無涉。」兵馬又喚地方與徐德問道:「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奸稔是真。」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這等還要強辯!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裡?」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在那裡?」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裡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鞫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烏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賃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裡,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沒想,哀聲嘆氣。鬱盛起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子,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倒也還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勾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兌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鬱盛就去僱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媽家裡。
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剌剌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甚麼外親?看來是個行院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裡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甚麼家裡?你已是此間人了。」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銀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甚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裡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因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
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在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
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嚥著幹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裡,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里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
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悄悄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裡,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說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鬱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報?鬱盛這廝,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兩人商約已定。
幸客竟自迴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裡?」幸逢道:「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雲:
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姦。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是的,販良為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
兵馬即將首狀判準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鞫。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迴,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忙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準了,等候一同發落。
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鬱盛稱說自己妻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做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裡許多箱籠資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裡。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資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鬱盛辯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幹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鬱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乘機盜拐,豈得推故?」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賣姦得利,不必償還。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
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甚麼!情願當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眾各到家裡。楊二郎自思:「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干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廝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裡頭。依地方處分,準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像意,得嫁了舊時相識。因為吃過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後人當以此為鑑。
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和光同塵:比喻與世浮沉,隨波逐流或同流合汙。
孤老:嫖客。
頂缸:代人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