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疊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顯靈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此後人定即來,雞鳴即去,率以為常,竟無虛夕。每來必言語喧鬧,音樂鏗鏘,兄房只隔層壁,到底影響不聞,也不知是何法術如此。自此情愛愈篤。程宰心裡想要甚麼物件,即刻就有,極其神速。一日,偶思閩中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香味珍美,顏色新鮮,恰像樹上才摘下的。又說:「此味只有江南楊梅可以相匹。」便有楊梅一枝,墜於面前,枝上有二萬餘顆,甘美異常。此時已是深冬,況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產,不知何自得來。又一夕,談及鸚鵡,程宰道:「聞得說有白的,惜不曾見。」才說罷,便有幾隻鸚鵡飛舞將來,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誦佛經,或歌詩賦,多是中土官話。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見大商將寶石二顆來賣,名為硬紅,色若桃花,大似拇指,索價百金。程宰夜間與美人說起,口中嘖嘖,稱為罕見。美人撫掌大笑道:「郎如此眼光淺,真是夏蟲不可語冰,我教你看看。」說罷,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餘的,明珠有如雞卵的,五色寶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豔奪目,不可正視。程宰左顧右盼,應接不暇。須臾之間,盡皆不見。程宰自思:「我夜間無慾不遂,如此受用,日里仍是人家傭工。美人那知我心事來!」遂把往年貿易耗折了數千金,以致流落於此,告訴一遍,不勝嗟嘆。美人又撫掌大笑道:「正在歡會時,忽然想著這樣俗事來,何乃不脫灑如此!雖然,這是郎的本業,也不要怪你。我再教你看一個光景。」說罷,金銀滿前,從地上直堆至屋樑邊,不計其數。美人指著問程宰道:「你可要麼?」程宰是個做商人的,見了偌多金銀,怎不動火?心熱口饞,支手舞腳,卻待要取。美人將箸去饌碗內夾肉一塊,擲程宰面上道:「此肉粘得在你面上麼?」程宰道:「此是他肉,怎粘得在吾面上?」美人指金銀道:「此亦是他物,豈可取為己有?若目前取了些,也無不可。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禍。世人為取了不該得的東西,後來加倍喪去的,或連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我豈忍以此誤你!你若要金銀,你可自去經營,吾當指點路徑,暗暗助你,這便使得。」程宰道:「只這樣也好了。」

其時是己卯初夏,有販藥材到遼東的,諸藥多賣盡,獨有黃柏、大黃兩味賣不去,各剩下千來斤。此是賤物,所值不多。那賣藥的見無人買,只思量丟下去了。美人對程宰道:「你可去買了他的,有大利錢在裡頭。」程宰去問一問價錢,那賣的巴不得脫手,略得些就罷了。程宰深信美人之言,料必不差,身邊積有傭工銀十來兩,盡數買了他的。歸來搬到下處,哥子程寀看見累累堆堆偌多東西,卻是兩味草藥。問知是十多兩銀子買的,大罵道:「你敢失心瘋了?將了有用的銀子,置這樣無用的東西。雖然買得賤,這偌多幾時脫得手去,討得本利到手?有這樣失算的事!」誰知隔不多日,遼東疫癘盛作,二藥各鋪多賣缺了,一時價錢騰貴起來。程宰所有多得了好價,賣得罄盡,共賣了五百餘兩。程寀不知就裡,只說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做著了這一樁生意,大加欣羨,道:「幸不可屢僥,今既有了本錢,該圖些傍實的利息,不可造次了。」程宰自有主意,只不說破。

過了幾日,有個荊州商人販綵緞到遼東的,途中遭雨溼塺,多發了斑點,一匹也沒有顏色完好的。荊商日夜啼哭,惟恐賣不去,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價錢甚是將就。美人又對程宰道:「這個又該做了。」程宰罄將前日所得五百兩銀子,買了他五百匹,荊商大喜而去。程寀見了道:「我說你福薄,前日不意中得了些非分之財,今日就倒灶了。這些綵緞,全靠顏色,顏色好時,頭二兩一匹還有便宜;而今斑斑點點,那個要他?這五百兩不撩在水裡了?似此做生意,幾時能勾掙得好日回家?」說罷大慟。眾商夥中知得這事,也有惜他的,也有笑他的。

誰知時運到了,自然生出巧來。程宰頓放綵緞,不上一月,江西寧王宸濠造反,殺了巡撫孫公、副使許公,謀要順流而下,破安慶,取南京,僭寶位,東南一時震動。朝廷急調遼兵南討,飛檄到來,急如星火。軍中戎裝旗幟之類,多要整齊,限在頃刻。這個邊地上,那裡立地有這許多緞匹?一時間價錢騰貴起來,只買得有就是,好歹不論。程宰所買這些斑斑點點的盡多得了三倍的好價錢。這一番除了本錢五百兩,分外足足賺了千金。

庚辰秋間,又有蘇州商人販布三萬匹到遼陽,陸續賣去,已有二萬三四千匹了。剩下粗些的,還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來,母親死了,急要奔喪回去。美人又對程宰道:「這件事又該做了。」程宰兩番得利,心知靈驗,急急去尋他講價。那蘇商先賣去的,得利已多了。今止是餘剩,況歸心已急,只要一夥賣,便照原來價錢也罷。程宰遂把千金盡數買了他這六千多匹回來。

明年辛巳三月,武宗皇帝駕崩,天下人多要戴著國喪。遼東遠在塞外,地不產布,人人要件白衣,一時那討得許多布來?一匹粗布,就賣得七八錢銀子。程宰這六千匹,又賣了三四千兩。如此事體,逢著便做,做來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記不得許多。四五年間,展轉弄了五七萬兩,比昔年所折的,倒多了幾十倍了。正是:

人棄我堪取,奇贏自可居。

雖然神暗助,不得浪貪圖。

且說遼東起初聞得江西寧王反時,人心危駭,流傳訛言,紛紛不一。有的說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說兵過兩淮了,有的說過了臨清到德州了。一日幾番說話,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程宰心念家鄉切近,頗不自安。私下問美人道:「那反叛的到底如何?」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間,與他甚麼相干!他自要討死吃,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為慮!」此是七月下旬的說,再過月餘,報到,果然被南贛巡撫王陽明擒瞭解京。程宰見美人說天子在湖、湘,恐怕江南又有戰爭之事,心中仍舊懼怕,再問美人。美人道:「不妨,不妨。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後來嘉靖自湖廣興藩,入繼大統,海內安寧,悉如美人之言。

到嘉靖甲申年間,美人與程宰往來已是七載,兩情繾綣,猶如一日。程宰囊中幸已豐富,未免思念故鄉起來。一夕,對美人道:「某離家已二十年了,一向因本錢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資豐饒,已過所望。意欲暫與家兄歸到鄉里,一見妻子,便當即來。多不過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歡笑,不知可否?」美人聽罷,不覺驚歎道:「數年之好,止於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我不能伏侍左右了。」欷歔泣下,悲不自勝。程宰大駭道:「某暫時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豈敢有負恩私?夫人乃說此斷頭話。」美人哭道:「大數當然,彼此做不得主。郎適發此言,便是數當永訣了。」言猶未已,前日初次來的東西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之類,一時皆集。

音樂競奏,盛設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勸,追敘往時初會與數年情愛,每說一句,哽咽難勝。程宰大聲號慟,自悔失言,恨不得將身投地,將頭撞壁。兩情依依,不能相舍。諸女前來稟白道:「大數已終,法駕齊備,速請夫人登途,不必過傷了。」美人執著程宰之手,一頭垂淚,一頭吩咐道:「你有三大難,今將近了,時時宜自警省,至期吾自來相救。過了此後,終身吉利,壽至九九,吾當在蓬萊三島,等你來續前緣。你自宜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吾與你身雖隔遠,你一舉一動吾必曉得。萬一做了歹事,以致墮落,犯了天條,吾也無可週全了。後會迢遙,勉之,勉之!」叮嚀了又叮嚀,何止十來番?程宰此時神志俱喪,說不出一句話,只好唯唯應承,簌簌落淚而已。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限期。

須臾,鄰雞群唱,侍女催促,訣別啟行。美人還回頭顧盼了三四番,方才寂然一無所見。但有:

蟋蟀悲鳴,孤燈半滅;悽風蕭颯,鐵馬玎璫。曙星東昇,銀河西轉。頃刻之間,已如隔世。

程宰不勝哀痛,望著空中禁不住的號哭起來。才發得聲,哥子程寀隔房早已聽見,不像前番,隨你間壁翻天覆地總不知道的。哥子聞得兄弟哭聲,慌忙起來,問其緣故。程宰支吾道:「無過是思想家鄉。」口裡強說,聲音還是悽咽的。程寀道:「一向流落,歸去不得。今這幾年來,生意做得著,手頭饒裕,要歸不難,為何反哭得這等悲切起來?從來不曾見你如此,想必有甚傷心之事,休得瞞我!」程宰被哥子說破,曉得瞞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意所以做得著以致豐富,皆出美人之助,從頭至尾述了一遍。程寀驚異不已,望空禮拜。明日與客商伴裡說了,遼陽城內外沒一個不傳說程士賢遇海神的奇話。程宰自此終日鬱鬱不樂,猶如喪偶一般。與哥子商量收拾南歸。其時有個叔父在大同做衛經歷,程宰有好幾時不相見了,想道:「今番歸家,不知幾時又到得北邊。須趁此便打那邊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發行李資囊付託哥子程寀監押,從潞河下在船內,沿途等候著他。

他自己卻僱了一個牲口,由京師出居庸關,到大同地方見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別相聚,未免留連幾日,不得動身。晚上睡去,夢見美人走來催促道:「禍事到了,還不快走!」程宰記得臨別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餞別,直到將晚方出得大同城門。時已天黑,程宰道總是前途趕不上多少路罷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日早行。睡到三鼓,夢中美人又來催道:「快走!快走!大難就到,略遲脫不去了!」程宰當時驚醒,不管天早天晚,騎了牲口忙趕了四五里路,只聽得炮聲連響,回頭看那城外時,火光燭天,照耀如同白日,原來是大同軍變。

且道如何是大同軍變?大同參將賈鑑不給軍士行糧,軍士鼓譟,殺了賈鑑。巡撫都御史張文錦出榜招安,方得平靜。張文錦密訪了幾個為頭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來擒拿。軍士重番鼓譟起來,索性把張巡撫也殺了,據了大同,謀反朝廷。要搜尋內外壯丁一同叛逆,故此點了火把出城,凡是飯店經商,盡被拘刷了轉去,收在夥內,無一得脫。若是程宰遲了些個,一定也拿將去了。此是海神來救了第一遭大難了。

程宰得脫,兼程到了居庸。夜宿關外,又夢見美人來催道:「趁早過關,略遲一步就有牢獄之災了。」程宰又驚將起來,店內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獨自一個急到關前,挨門而進。行得數里,忽然宣府軍門行將文書來。因為大同反亂,恐有奸細混入京師,凡是在大同來進關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驗在身者,盡收入監內,盤詰明白,方準釋放。是夜與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獄中。後來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獄中的。程宰若非文書未到之前先走脫了,便乾淨無事,也得耐煩坐他五七月的監。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二遭的大難了。

程宰趕上了潞河船隻,見了哥子,備述一路遇難,因夢中報信得脫之故,兩人感念不已。一路無話,已到了淮安府高郵湖中。忽然:

黑雲密佈,狂風怒號。水底老龍驚,半空猛虎嘯。左掀右蕩,渾如落在簸箕中;前蹺後,宛似滾起飯鍋內。雙桅折斷,一舵飄零。等閒要見閻王,立地須游水府。

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聞異香滿船,風勢頓息。須臾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船上。雲中現出美人模樣來,上半身毫髮分明,下半身霞光擁蔽,不可細辨。程宰明知是海神又來救他,況且別過多時,不能廝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對著雲中只是磕頭禮拜,美人也在雲端舉手答禮,容色戀戀,良久方隱。船上人多不見些甚麼,但見程宰與空中施禮之狀,驚疑來問。程宰備說緣故如此,盡皆瞻仰。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三遭的大難,此後再不見影響了。

後來程宰年過六十,在南京遇著蔡林屋時,容顏只像四十來歲的,可見是遇著異人無疑。若依著美人蓬萊三島之約,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無過是個經商俗人,有何緣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說來也不信,卻這事是實實有的。可見神仙鬼怪之事,未必盡無。有詩為證:

流落邊關一俗商,卻逢神眷不尋常。

寧知鍾愛緣何許?談罷令人慾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