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原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寵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採戰取樂。終久人多耳目眾,覺得春花興趣頗高,礙著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要與他私下在那裡弄一個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宿,其實暗地裡約了春花,晚間開出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法,傳授了一更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著,即走下床來,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裡面走出來。兩相遇著,拽著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著運氣的禪椅在內,叫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按著方法,九淺一深,你呼我吸,弄勾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的聲氣來。身子好像蜘蛛做網一般,把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處,緊抱住甄監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洩。甄監生看見光景,興動了,也有些猴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著一口氣,將尾閭向上一,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來。那些清水遊精,也流個不住。雖然忍住了,只好站著不動,養在陰戶裡面,要再抽送,就差不多丟出來。
甄監生急了,猛想道:「日間玄玄子所與秘藥,且吃他一丸,必是耐久的。」就在袖裡摸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嚥了下去。才咽得下,就覺一般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盪起來,其熱如火,其硬如鐵,毫無起初欲洩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春花快活連聲。甄監生只覺他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原來得了藥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兩下湊著肉,沒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只是陰戶塞滿,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裡頭肉具自會伸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丟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耐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勢硬壯偉,把陰中淫水熯幹,兩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才性急頭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氣喘起來,對春花道:「怎得口水來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去取水來與你吃。」甄監生待要拔出時,卻像皮肉粘連生了根的,略略扯動,兩下叫疼的了不得。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此粘連的模樣,叫個人來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勾解開?」春花道:「你丟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得是。雖是我們內養家不可輕洩,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洩。誰知這樣古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洩了時,卻被藥力澀住,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裡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來。
春花只覺陰戶螫得生疼,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下雙腳,站起身來道:「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直,但身上還是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裡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自己臥房裡只是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人知覺。到得天明,閤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麼玄玄子頂了缸,以消平時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裡明白,懷著鬼胎,不敢則聲,眼盼盼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著也罷。
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家誤用其藥,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況且平時提了罐、著了道兒的,又別是一夥,與今日這個方士沒相干。只為這一路的人,眾惡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又道是拿著黃牛便當馬,又是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友與他辯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理難昧,原不是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著做後話。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裡了,歸家來成了孝服。把父親所做所為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灶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賣去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里人李宗仁,是個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甄家使女多有標緻的,不惜重價,來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兩銀子,討了家去。
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兒身,卻容貌出眾,風情動人,兩個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春花心性飄逸,好吃幾杯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裡摻煉過,是能征慣戰的手段。宗仁肉麻頭裡,高興時節,問他甄家這些採戰光景。春花不十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罈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仁把春花勸得半醉,兩個上床,乘著酒興幹起事來。就便問起甄家做作。春花乜斜著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吃了藥做事,好不爽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極快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多弄殺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裡是方士藥死?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吃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瞞著,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只管著自己身子乾淨,躲得過便罷了,那裡還管他死活?」宗仁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沒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話,自此宗仁心裡畢竟有些嫌鄙春花,不足他的意思。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裡熱落時節,便有些缺失之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小不像意起頭,隨你奉承他,多是可嫌的,並那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在裡頭。有一隻小詞兒單說那緣法盡了的:
緣法兒盡了,諸般的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恩成怨。緣法兒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盤託了出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拈酸不耐煩,覺得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事的女子,心裡淡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心裡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唇縫了攏去,也沒一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麼不合意,罵了他:「弄死漢子的賊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著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悔,沒怨悵處,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嗚呼哀哉!
只緣身作延年藥,一服曾經送主終。
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採戰夜臺中。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才在外廂走到房中。忽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吃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已氣絕了的。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互相埋怨道:「不合罵了他幾句,誰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不好說將出來。鄰里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毀罵了公婆,懼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方討來的,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夥地方人等要報知官府,投遞結狀,相驗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費掉了好些盤費,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裡的事越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頭日子。誰知天理所在,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按是靈寶許襄毅公,按臨曹州,會審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卷,心裡疑道:「此輩不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既死了,為何不走?」次早提問這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房裡的了?」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中。」許公道:「為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出來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賢道:「彼時閤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死了幾時,你家才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人叫呼不應,不見蹤跡,前後找尋,才看見死了的。」許公道:「這等,他要走時,也去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而今在那裡?」希賢道:「止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希賢道:「正是不知為何這等毒害。」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才弄起頭,小人為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麼?」玄玄子道:「先在一床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為什麼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為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為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裡?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擎了一簽,差個皂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你妻子為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懼罪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乾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得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罵,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里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是麼?」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吃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裡嫌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罵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面錄了口詞。
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干。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
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春花婢醉洩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為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為誣。李宗仁無心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
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籍。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閤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又為此縊死,深為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
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為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為好內外丹事者之鑑。
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調呼吸。而今燒汞要成家,採戰無非圖救急。縱有神仙累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一盆火內煉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