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同窗友認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個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倒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一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修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弟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遊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援得過,不足為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來,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訊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一路上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視窗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的,與娘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娘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才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讚。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吩咐了,老身支援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箋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詩云: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原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吩咐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

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耦,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為此耽擱,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宮有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裡邊別尋一段因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裡,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為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相別了起身上路。

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原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

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吩咐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髮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來家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是為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家裡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恁地等不得?」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別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蓋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床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裡。子中是個聰明人,有甚省不得的事?曉得有些詫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

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

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

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為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裡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

子中就捱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幹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唸誦,撰之聽得走了來,在小弟手裡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原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有一首《奤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幃,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裡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味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著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糶一糴,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為云為雨,還錯認了龍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床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裡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為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不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吩咐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讚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著。」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原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下,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來了,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為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當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時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裡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原來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嶽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重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痴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樁事完了。

只有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是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

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原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為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伏?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訊息。最妙,最妙!」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

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裡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像,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了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

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這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

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

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記」三字。問道:「‘蜚娥’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二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也題了一柬戲他道:

環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

兩個甲科合力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裡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為儒。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價沽。

平康巷:唐代長安妓女的居所。後用來指妓院。

簪纓世胄:世代仕宦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