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裡疑道:「為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領女兒到裡邊坐了,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為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裡沒便處。只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汙我身。今既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反住在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愛娘也不好阻擋,只得憑著父母說罷了。
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一罈泉酒,僱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抬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家伴送過顧家來。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及款接,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住來轎,叫他仍舊抬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吩咐多謝去了。進房對娘子說江老今日復來之意。娘子道:「這個便老沒正經,難道前番不諧,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為了愛娘,又來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兒真誠,卻不見機。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倒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裡,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那江家原無甚麼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削之後,家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著就是趁錢的,火焰也似長起來;運退時,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裡,連五熱行裡生意多不濟了。做下餅食,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餵豬狗也不中。你道為何如此?先前為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關了一個多月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向別家去,就便拗不轉來。況且窩盜為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為實,就怕來纏帳。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漸漸支援不來。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忽一日,一個徽州商人經過,偶然間瞥見愛娘顏色,訪問鄰人,曉得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為妾否?」鄰人道:「往年為官事時,曾送與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也肯。」徽商聽得此話,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
媒婆得了口氣,走到江家,便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娘子為偏房。江老夫妻正在猴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婆道:「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種鹽,大孺人自在徽州家。今討去做二孺人,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憑你每討禮罷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留下他,遇不著這樣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忒重些。」江嬤嬤道:「少一釐,我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看,只要事成後,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錢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裡在他心上?一說就允。如數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啼啼,自道終身不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悽楚,卻幸了得一主大財,在家別做生理不題。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過,撥出在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見提控謹厚小心,儀表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候差役。
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候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未還。提控等得不耐煩,困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裡黃龍現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來,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皇失措,連忙趨避不及。
夫人步至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著人喚他轉來。提控正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視。夫人道:「抬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見道:「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提控麼?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芳,實是太倉人,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不知甚麼緣故,摸個頭路不著,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是別人,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於韓相公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為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裡,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才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吵新郎。凡親戚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榼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為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為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勾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到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爬了起來,自想此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籤,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虔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籤。籤曰: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訊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詳了籤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籤。籤曰: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得了這籤,想道:「此籤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籤。籤曰: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徽商看罷道:「籤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
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籤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乾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沒了小娘子,在下痴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為義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麼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裡,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託他尋人家的,也就吩咐媒婆替他四下裡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羶,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裡有個乾女兒,說是太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叨攬去當裡來說。
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癱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不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儀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囑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為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裡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幹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候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妾身有個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是誰人,夫人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恩處?」夫人道:「妾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裡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倖免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獨處室中一月,以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為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侍郎大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掾吏之中,卻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內大略雲:
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於公庭;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室。品流雖賤,衣冠所難。合行特旌,以彰篤行。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詳細。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歎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之化所致,應與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為國家所用。今在何處?」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回顧內侍,命查那部裡缺司官。司禮監秉筆內監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好,好。禮部乃風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韓侍郎當下謝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裡也不料聖恩如此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歡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為妾報恩,妾身萬幸。」侍郎看見夫人歡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親隨報知顧提控。提控聞報,猶如地下昇天,還服著本等衣服,隨著親隨進來,先拜謝相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候,伏侍去到鴻臚寺報了名。次早,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
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通。
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裡公事,就穿著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來拜見侍郎。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攜,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以致聖上寵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拜見夫人,以謝推許大恩。侍郎道:「賤室既忝同鄉,今日便同親戚。」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各拜了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歡而散。夫人又傳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親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
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主事三月之後,給個假限回籍,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領命,果然給假衣錦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候,就傳女兒訊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假滿,攜了妻子回京復任,就吩咐二號船裡著落了江老夫婦。到京相會,一家歡忭無極。
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儼如伯叔子侄一般。顧家大娘子與韓夫人愈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有詩為證:
美色當前誰不慕?況是酬恩去復來。
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掾吏入容臺?
拈酸: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