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之間,只見許多人牽羊擔酒,持花捧幣,盡是些地方鄰里親戚,來與大郎作賀稱慶。大郎此時把個身子抬在半天裡了,好不風騷!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幾個相知親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請這一干作賀的,先是親眷,再是鄰里,一連吃了十來日酒。焦大郎費掉了好些錢鈔,正是歡喜破財,不在心上。滿生與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廝敬廝愛,歡暢非常。連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覷,別是一分顏色。有一首詞,單道著得第歸來,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從來無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階,立看許多滲瀨。熟識還須再認,至親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別開懷,另似一張卵袋。
話說滿生夫榮妻貴,暮樂朝歡。焦大郎本是個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著女兒女婿,不憂下半世不富貴了。盡心竭力,供養著他兩個,惟其所用。滿生總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過了幾時,選期將及,要往京師。大郎道是選官須得使用才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產盡數賣掉了,湊著偌多銀兩,與滿生帶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經這一番大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著女婿選官之後,再圖興旺,所以毫不吝惜。
滿生將行之夕,文姬對他道:「我與你恩情非淺。前日應舉之時,已曾經過一番離別,恰是心裡指望好日,雖然牽繫,不甚傷情。今番得第已過,只要去選地方,眼見得只有好處來了,不知為甚麼心中只覺悽慘,不捨得你別去,莫非有甚不祥?」滿生道:「我到京即選,甲榜科名必為美官。一有地方,便著人從來迎你與丈人同到任所,安享榮華。此是算得定日子,別不多時的,有甚麼不祥之處?切勿掛慮!」文姬道:「我也曉得是這般的,只不知為何有些異樣,不由人眼淚要落下來,更不知為甚緣故。」滿生道:「這番熱鬧了多時,今我去了,頓覺冷靜,所以如此。」文姬道:「這個也是。」兩人絮聒了一夜,無非是些恩情濃厚,到底不忘的話。
次日天明,整頓衣裝,別了大郎父女,帶了僕人,徑往東京選官去了。這裡大郎與文姬父女兩個,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併疊,只等京中差人來接,同去赴任,懸懸指望不題。
且說滿生到京,得授臨海縣尉。正要收拾起身,轉到鳳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揀了日子,將次起行,只見門外一個人大踏步走將進來,口裡叫道:「兄弟,我那裡不尋得你到,你原來在此!」滿生抬頭看時,卻是淮南族中一個哥哥。滿生連忙接待。那哥哥道:「兄弟幾年遠遊,家中絕無消耗,舉族疑猜,不知兄弟卻在那裡。到京一舉成名,實為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樞密相公見了金榜,即便打發差人到京來相接,四處尋訪不著,不知兄弟又到那裡去了。而今選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幹辦已滿,收拾回去,已僱下船在汴河,行李多下船了。各處挨問,得見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須同你哥哥回去,見見親族,然後到任便了。」滿生心中一肚皮要到鳳翔,那裡曾有歸家去的念頭?見哥哥說來意思不對,卻又不好直對他說,只含糊回道:「小弟還有些別件事幹,且未要到家裡。」那哥哥道:「卻又作怪!看你的裝裹多停當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裡卻又到那裡?」滿生道:「小弟流落時節,曾受了一個人的大恩,而今還要向西路去謝他。」那哥哥道:「你雖然得第,還是空囊。謝人先要禮物為先,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處。況且此去到任所,一路過東,少不得到家邊過,是順路卻不走,反走過西去怎的?」
滿生此時只該把實話對他講,說個不得已的緣故,他也不好阻擋得。爭奈滿生有些不老氣,恰像還要把這件事瞞人的一般,並不明說,但只東支西吾,憑那哥哥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來,罵道:「這樣輕薄無知的人!書生得了科名,難道不該歸來會一會宗族鄰里?這也罷,父母墳墓邊,也不該去拜見一拜見的?我和你各處去問一問,世間有此事否?」滿生見他發出話來,又說得正氣了,一時也沒得回他,通紅了臉,不敢開口。那哥哥見他不說了,叫些隨來的家人,把他的要緊箱籠,不由他分說,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滿生沒奈何,心裡想道:「我久不歸家了,況我落魄出來,今衣錦還鄉,也是好事。便到了家裡,再去鳳翔,不過遲得些日子,也不為礙。」對那哥哥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裡去走走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綠袍年少,別牽繫足之繩;青鬢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滿生同那哥哥回到家裡,果然這番宗族鄰里比前不同,盡多是呵脬捧屁的。滿生心裡也覺快活,隨去見那親叔叔滿貴。那叔叔是樞密副院,致仕家居。即是顯官,又是一族之長。見了侄兒,曉得是新第回來,十分歡喜道:「你一向出外不歸,只道是流落他鄉,豈知卻能掙扎得第做官回來!誠然是與宗族爭氣的。」滿生滿口遜謝。滿樞密又道:「卻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父母早亡,壯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續之事最為緊要。前日我見你登科錄上有名,便已為你留心此事。宋都朱從簡大夫有一次女,我打聽得才貌雙全。你未來時,我已著人去相求,他已許下了,此極是好姻緣。我知那臨海前官尚未離任,你到彼之期還可以從容。且完此親事,夫妻一同赴任,豈不為妙?」滿生見說,心下吃驚,半晌做聲不得。滿生若是個有主意的,此時便該把鳳翔流落、得遇焦氏這事,是長是短,備細對叔父說一遍,道:「成親已久,負他不得,須辭了朱家之婚,一刀兩斷。」說得決絕,叔父未必不依允。急奈滿生諱言的是前日孟浪出遊光景,恰像鳳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當場說明,但只口裡唧噥。樞密道:「你心下不快,敢慮著事體不周備麼?一應聘定禮物,前日我多已出過。目下成親所費,總在我家支援,你只打點做新郎便了。」滿生道:「多謝叔叔盛情,容侄兒心下再計較一計較。」樞密正色道:「事已定矣,有何計較?」滿生見他詞色嚴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
到了家裡,悶悶了一回,想道:「若是應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辭絕了他的,不但叔父這一段好情不好辜負,只那尊嚴性子也不好衝撞他;況且姻緣又好,又不要我費一些財物周折,也不該錯過!做官的,人娶了兩房,原不為多。欲待兩頭絆著,文姬是先娶的,須讓他做大;這邊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卻又兩難。」心裡真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許多不快活。躊躇了幾日,委決不下。
到底滿生是輕薄性子,見說朱家是宦室之女,好個模樣,又不費己財,先自動了十二分火。只有文姬父女這一點念頭,還有些良心不能盡絕。肚裡展轉了幾番,卻就變起卦來。大凡人只有初起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著行去,好事盡多。若是多轉了兩個念頭,便有許多奸貪詐偽、沒天理的心來了。滿生只為親事擺脫不開,過了兩日,便把一條肚腸換了轉來,自想道:「文姬與我起初只是兩下偷情,算得個外遇罷了。後來雖然做了親,原不是明婚正配。況且我既為官,做我配的須是名門大族,焦家不過市井之人,門戶低微,豈堪受朝廷封誥作終身伉儷哉?我且成了這邊朱家的親,日後他來通訊息時,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間,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頭做小了。」算計已定,就去回覆樞密。
樞密揀個黃道吉日,行禮到朱大夫家,娶了過來。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個新科,愈加要齊整,妝奩豐厚,百物具備。那朱氏女生長宦門,模樣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無不具足。滿生快活非常,把那鳳翔的事丟在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花神脈脈殿春殘,爭賞慈恩紫牡丹。
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滿生與朱氏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敬我愛,如膠似漆。滿生心裡反悔著鳳翔多了焦家這件事。卻也有時念及,心上有些遣不開。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贈衣服、香囊拿出來,忍著性子,一把火燒了,意思要自此絕了念頭。朱氏問其緣故,滿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說些始末,道:「這是我未遇時節的事,而今既然與你成親,總不必提及了。」朱氏是個賢慧女子,倒說道:「既然未遇時節相處一番,而今富貴了,也不該便絕了他。我不比那世間妒忌婦人,倘或有便,接他來同住過日,未為不可。」怎當得滿生負了盟誓,難見他面,生怕他尋將來,不好收場,那裡還敢想接他到家裡?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斷絕了,回言道:「多謝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兒女,我這裡沒訊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
初時滿生心中懷著鬼胎,還慮他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
不覺過了十來年,累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那齊州廳舍甚寬,閤家人口住得像意。到任三日,裡頭收拾已完,內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吩咐衙門人役盡皆出去,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著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少卿偶然來到後堂右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裡頭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卿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原有些怕見他的,亦且出於不意,不覺驚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向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辯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來家中,叔父先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至今,不得到你那裡。」文姬道:「你家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才許我略在別院空房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長,付之一嘆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裡,發聲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說去。」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了個丫鬟直尋到這裡。今若不收留,他沒個著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麼好?」朱氏道:「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處了。」兩人隨了少卿,步至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蒙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床疊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著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就著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吃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著,喜喜歡歡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裡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
到第二日,日色高了,閤家多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閤家人指指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睡哩!青箱丫頭在旁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眾人議論了一回,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前聽一聽,不聽得裡面一些聲響,推推門看,又是裡面關著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像樣,我每不妨催一催。」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裡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道:「這個在我,不妨。」眾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眾人走進裡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攏來。正是:
宣子漫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
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
眾人走進去看時,只見滿少卿直挺挺躺在地下,口鼻皆流鮮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氣絕多時了。房內並無一人,那裡有什麼焦氏?連青箱也不見了,剛留得些被臥在那裡。眾人忙請夫人進來。朱氏一見,驚得目睜口呆,大哭起來。哭罷道:「不信有這樣的異事!難道他兩個人擺佈死了相公,連夜走了?」眾人道:「衙門封鎖,插翅也飛不出去;況且房裡兀自關門閉戶的,打從那裡走得出來?」朱氏道:「這等,難道青天白日相處這幾時,這兩個卻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面傳出去,說少卿夜來暴死,著地方停當後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來步進臥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見文姬打從床背後走將出來,對朱氏道:「夫人休要煩惱!滿生當時受我家厚恩,後來負心,一去不來,吾舉家懸望,受盡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見我死無聊,老人家悲哀過甚,與青箱丫頭相繼淪亡了。今在冥府訴準,許自來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報,我而今與他冥府對證去。蒙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特來告別。」朱氏正要問個備細,一陣冷風遍體,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才曉得文姬、青箱兩個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陰府對理。
朱氏前日原知文姬之事,也道少卿沒理的。今日死了無可怨悵,只得護喪南還。單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滿生之遺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樣,難道男子又該負得女子的?
痴心女子負心漢,誰道陰中有判斷?
雖然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室女:未出嫁的女子。
滲瀨:醜陋、恐怖。
縮縮朒(nǜ)朒:退縮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