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甚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摺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

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孩子道:「這三個是你侄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裡去?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娘子,道:「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一齣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孃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了。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子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倒裝你兒子的醜。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你吩咐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生住在這裡,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吩咐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歡歡喜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復眾人,大家疑惑,就像熱盤上的蟻子,坐立不安。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了,許多焰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氣!撞著這樣不長進的人家。難道我們商量了這幾時,當真倒單便宜了這小廝不成?」鐵裡蟲道:「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眾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裡入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幹。」鐵裡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乾淨。難道白了不成?」眾人道:「有見識,不枉叫你做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才收留,家業未有得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夥各散去了。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甚麼就認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喜歡過日。

忽然一日,有一夥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裡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赳赳的來施禮,問道:「小令弟在家麼?」大郎道:「在家裡。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

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甚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我幾曾曉有甚麼銀子?」五虎道:「銀子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卻是為你用的,你也著得有花字。」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裡還用你們什麼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裡說去。」一鬨而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裡來,哥哥就收留下,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方才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

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

府裡太守姓唐名篆,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何等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甚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的。」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甚麼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甚麼?」宋禮道:「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

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太守道:「父姓朱,怎麼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甚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裡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

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推託,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被他詐了去,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情如此,實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

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床之情,消鬩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券!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

鐵裡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吊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白日里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徭。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為鑑。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是本生枝。

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

漁翁坐得利,鷸蚌枉相持。

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七出:古代休妻的七種條件。一為無子,二為淫佚,三為不事舅姑,四為口舌,五為盜竊,六為妒忌,七為惡疾。

賣陣:受賄而暗遞訊息。

鬩(xì)牆:兄弟相爭。

刺配:古代在犯人面部刺字,發配邊遠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