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是木然的。

眼瞳空洞,就像一個布偶。

車一路駛進謝宅。

初春的季節,別墅的牆壁上攀爬出新綠的葉片,隨處可見的薔薇枝蔓也綻出嫩嫩的葉苞,被晚霞染得近乎血色。風依舊是清冷清冷的,當越璨下了車,為她拉開車門,暮色四起,傍晚的天空一片烈紅。

小路上的燈已一盞盞亮起。

「回來了。」

越璨輕聲安撫地說,幫她解開安全帶,伸臂想要將她從車內抱出來。

一隻冰涼的手擋住他。

眼睫緩緩抬起,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瞳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洞,臉色慘白,身體晃了晃,她勉強從車內走了出來。偌大的別墅,靜悄悄的,管家和傭人們安靜地各司其職。自從越瑄離開,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這裡。夜色瀰漫,長長的走廊,她望著盡頭的那間臥室。

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她木然地想。

是的,孔衍庭那裡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借住。曾經與越瑄的江畔公寓,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煙消雲散。而這裡,是她自少管所出來後,居住時間最長的地方。

她沒有家。

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經沒有家。

手放在門把上。

她開啟那間臥室的房門。

所有的傢俱都蒙著厚厚的白布,滿目觸目驚心的白色,宣告著主人的已然離去。空氣中似乎有灰塵的味道,這一刻,悲愴重重撞入她的心底,淚水滾燙地流淌出她的眼眶。

她明白,為什麼森洛朗今天會出現。

那是為了摧毀她,徹底摧毀她。

「……她還活著。」

夜色中的落地窗外,細嫩的薔薇葉苞在夜風中輕輕簌簌,她忽然倉皇地扭頭說,臉上有淚痕。她就像一個迷亂的小女孩,甚至不在意是誰在聽她說話。

「……我的媽媽,她還活著。」眼瞳空洞地望著他,她甚至還乾笑了幾聲:「你相信嗎?我的媽媽……居然還活著……森洛朗講了一個特別特別荒謬的故事給我聽……他說,當年是我媽媽指控我,說我是不良少女,說森洛朗是無辜的,說她身上的鞭痕是我打的,說我是故意傷害森洛朗,說……要法院嚴懲我……」

「你聽,這有多荒謬……」

緩慢地搖頭,她咯咯笑了起來:「那是我的媽媽,她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怎麼可能會撒謊,怎麼可能會用這麼可怕的謊言來指控她唯一的女兒……」

淚水漫下她的面頰。

她眼神古怪地望著他:「……你也不相信,對不對?這就是一個天方夜譚,對不對?森洛朗是瘋了,才會編出這麼一個荒謬的故事。他是害怕了,所以才找來一個女人,冒充是我的媽媽……對不對?」

沉痛攫緊越璨的心臟。

而很快地,他就露出一個笑容,走近她,試圖安撫她:「對。他一定是害怕了,所以才想把所有的錯都推在你媽媽的身上。」

她卻後退一步,警覺地。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詭異地、森森地、盯著他,從他的眼底一直盯到更深更深的所在。死死地盯著他,她的面色越來越白,突然,她失聲啞笑:「……你早就知道?」

「薔薇!」

越璨焦急地想要解釋。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這一瞬,她突然如醍醐灌頂!「哈哈!我懂了!森洛朗早就知道!森明美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越瑄也早就知道!你們都知道!你們統統全都知道—」

抱著頭,她開始尖叫!

「不知道的只有我—只有我是個傻瓜!我一心想要復仇,我恨森洛朗,我恨森明美,我要他們跟我一樣家破人亡,我要他們跟我一樣品嚐痛徹心扉的滋味!可是,害我最深的,我最應該去恨的,卻居然是我的媽媽!是我的媽媽—」

「薔薇……薔薇!」

心疼得難以忍受,越璨緊緊將瀕臨瘋狂邊緣的她抱入懷中!

她一把推開他。

尖叫著,她仰望他,淚水瘋狂地在面頰奔流:「她是我的媽媽啊!為什麼!為什麼她這麼恨我?!我做錯了什麼?!她打我、罵我,說我是夜嬰,說我是被詛咒的嬰兒,所有的痛苦和災難都是我帶來的!她讓我去死,她用鞭子抽打我……我一直以為她說的是氣話……她怎麼會真的希望我去死……」

「為什麼……」

她痛哭,一聲聲追問他:「當年,多少次我想從森洛朗那裡逃走!我有機會的,我可以逃走的!你知道我有多噁心森洛朗嗎,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我覺得我髒得就像一堆臭肉!可是,她不肯走,她是我的媽媽,我為了她而留下……我甚至已經不需要她愛我,只要我能照顧她,只要她能好好地活著……」

想到不久前森洛朗說的那些話,她悲愴地笑:「可你知道嗎?當年你和我精心計劃了那麼久,是她告的密,是她告訴森洛朗,那晚我將要帶著她和你一起逃走!你恨了越瑄那麼多年,我恨了你那麼多年,可是,森洛朗早就知道,是他告訴了謝華菱,他在等那一刻!即使你沒有失約,即使你來了,也不過是跟我一樣,多一個犧牲者……」

「不要再去想。」竭力安撫她,越璨啞聲說,「那些都已經過去,很多是非都已經無法去追究。過去的就過去吧,你媽媽的精神並不正常,她做那些事情,也許並非出自本心。」

「她愛森洛朗。」

黑漆漆溼潤的眼睫,她的淚水絕望地滾落:「是對森洛朗的愛,將她逼瘋!她不在意公司,不在意爸爸,也……不在意我,森洛朗說什麼她就做什麼……是的,是我在自欺欺人,我不敢相信,我不願意去相信……」

所以,她恨森洛朗。

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去恨森洛朗。因為她不敢去恨她的媽媽!

不,沒有人騙她,事實一直明晃晃赤裸裸地擺在那裡。是她選擇去做聾子和瞎子,那一戳就破的謊言,她信了那麼多年,是她不敢去聽、不敢去看!

為什麼父親的公司那麼容易就破產了,為什麼只是森明美的兩句話,父親就會自殺,為什麼森洛朗那麼輕易拿到了父親所有的遺稿,為什麼她會被判得那麼重,為什麼在法官宣佈判詞時她的耳朵像是聾了一樣嗡嗡地什麼也聽不清楚,為什麼即使出獄了她也沒有再去過父親的靈前……

因為……

那是她的媽媽……

因為……

她的媽媽沒有死……

因為也許她早就知道,在父親的墓碑旁,並沒有媽媽的墓碑!

淚水奔流在她的面頰。

她哭得失聲!

從未有這樣的哭過,哪怕是父親離世,哪怕是再沒有家,哪怕在那黑暗的地方承受冤屈和仇恨,她也沒有這樣哭過。她以為,只要堅強、只要咬牙,什麼都可以過去,任何被奪走的,她都可以將它們再奪回來,哪怕鮮血淋漓!

可是……

那是她的媽媽……

是她的媽媽啊!

淚水如同海鹽般蜇痛她的面頰,她哭得全身抽搐,抓起房間裡所有的東西,狠狠地拼命摔在地上!她恨!她恨這一切!將所有蒙上的白布撕扯開,她將檯燈,將花瓶,將所有可以摧毀的,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她哭著,尖叫著!

漆黑的深夜。

窗畔的薔薇盆栽,細嫩的花苞在夜色中顫巍巍地搖曳,森洛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將它安撫。夜色越來越深,當那花苞終於緩緩綻放出一點點如雪般透明的純白色,森洛朗深深嘆息。

心疼地,他的手指用力一折。

將花苞扭斷!

花枝的斷折處沁出黏膩的液體,就像一滴深情的淚珠。

房間地板上滿是碎片。

她像瘋了一樣地痛哭和尖叫,手指上沾滿被割出的鮮血。

夜,越來越深,深到最黑,深到極致,恍惚的,那漫長的深夜。

神志已漸漸混沌。

當天色泛出第一縷白光,地板已被清理乾淨,她面色蒼白,蜷縮在牆角,十指的傷痕已被消毒和包紮。薄薄晨曦中,她恍惚看到落地窗外薔薇藤蔓上剛剛萌發的葉苞,那嫩嫩的,綠綠的,似乎即將無憂無慮地舒展,等待一場新的燦爛盛大的綻放。

靜默地轉頭,她看到始終守在她身邊的越璨。

從黑夜到黎明。

從少年時到如今。

時光似乎改變了很多,又似乎絲毫未變,那個曾經狂野不羈的少年,在雨中緊緊抱住她,逼她同他一起私奔的少年,已變成此刻這個高大如山嶽,默默陪伴守護她的男人。

第一縷曙光透過落地窗,照耀在兩人的身上。

看到在昨晚的崩潰和瘋狂之後,她又迅速恢復成那個他熟悉的模樣,越璨心底竟是愈發疼痛。她的傷口似乎是可以自愈的,鮮血似乎是可以舔乾的,他不認為那是堅強,而是因為她曾經經歷了數不盡的傷。

「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選擇的。」淡淡金色的晨光裡,越璨輕聲說,「很多事情,我們只能接受。有些事情,沒有原因,而只有結果。」

「嗯。」

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她重新望向窗外的葉苞。昨夜的痛哭如同一場大雨,將她心中所有的陰霾全部沖洗—她的怯懦,她的逃避,她的自欺欺人,她的不敢面對。

「越璨,我不愛你。」她靜靜地說。

「七年前,你是我求生的浮木,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那時候,我愛過你。但是現在,我愛上了越瑄。等一切結束,我會去找他。」

眼底染上深邃的痛苦,越璨張了張口,半晌,啞聲說:「我不想聽。」

打斷她,他沙啞地說:「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想聽。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有我的決定。」

這一世,還這麼長,這麼久。

晨曦中,搖曳著金色的薔薇葉苞,他想要就這麼陪著她,一直守下去,一直等下去,直到那第一夜薔薇的綻放,那一場華麗盛大的花海綻放。

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

遠在地球另一面的異國他鄉。

夜色靜謐。

一顆顆雨滴落在重症病房的玻璃窗上。

清冷的空氣中浮動著香水般的氣息,無數雨滴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長長的水痕,縱橫交錯,細細密密,像一張晶瑩透明的網。

「……是,我會和麗慈一起控制住媒體。」謝浦低聲回答,一旦如森洛朗所願,將葉嬰的親生母親當年做偽證指控葉嬰的內容放出去,對葉嬰無疑是異常沉重的打擊。

幸好二少早有安排,麗慈的耀世公關可以掌控國內大多數媒體,就算有漏網之魚,也能夠將它們及時撲滅在搖籃裡。

即使森洛朗實力強悍,仍舊將事情捅出去,他們也早已準備好各種方案。偽證畢竟就是偽證,葉嬰母親與森洛朗之間隱秘的關係,葉嬰被家暴和侵犯的各種醫院記錄,葉嬰母親歷年來的精神病病歷,法庭會採信精神病人的證詞本身也嚴重違反了法律。

這一場仗,他們不會輸。

謝浦憂慮的不是這些。

而是幾天後的大手術,雖然寇斯醫生將專程從美國飛來,親自為二少主刀,屆時也會有另外五位來自英國、日本、瑞士的著名主治醫生在手術室一起相助配合,但手術的成功率依舊極低。

要同死神做搏鬥。

寇斯醫生拄著柺杖,刻薄地說,他知道中國有句古話,醫生治病不治命。在他看來,二少能夠活到現在,已經算是醫學上的奇蹟。

「二少,葉嬰小姐身邊有越璨,他完全有能力保護好葉嬰小姐。」生死有命,但謝浦怎麼能甘心,他懇求二少能夠在手術前將身體儘量調整好,不要再耗費太多時間精力在別的事情上。

病床上,越瑄低低地咳嗽。

「越璨……」

他唇色蒼白,那些斷續的話語謝浦唯有平心靜氣去聽,才能聽清。聽著,謝浦心中苦澀,卻也只能回答:「是,我立刻就將所有收集好的材料全都遞給大少……是,我不會讓大少察覺是您送過去的。」

眼前是徹底的漆黑。

似乎有細雨飄落的聲音,越瑄慢慢閉上眼睛,細細聆聽。去年在巴黎的第一天,車窗上也落滿細密的雨絲,透過那些交織的雨絲,他看到廣場上的她,雨霧如煙,她撐一把黑色的大傘,坐在畫架前,晶瑩的雨滴從黑傘邊緣滑落,一滴一滴,一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