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想要就這麼陪著她,一直守下去、一直等下去,直到那第一夜薔薇的綻放,那一場華麗盛大的花海綻放。

傍晚的薔薇西點店裡。

森洛朗痛心地看著面前這個美麗得如深夜霧氣一般的葉嬰。

那雙黑漆漆冰冷冷的眼瞳,同七年前的那個少女一模一樣。

那樣倔強不屑的眼神,那樣地驕傲冰冷,縱然只有十幾歲,縱然已經家破父亡,縱然每天被她那個神經病的母親打得血肉模糊遍體鱗傷,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瞳裡,卻從沒有一刻流露出屈服和順從。

他從不將女人看在眼裡。

從來只有女人前赴後繼地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無論哪個女人他都可以隨手丟棄,就算是明美的母親,如果不是謝老爺子對明美的外婆有特別的感情,他也不會將她娶進來。

他人生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前這個女孩。

「不,我不想辯解。愛上你,又強迫你,這是我一生犯下最大的錯。」看著她眼中刻骨銘心的恨意,森洛朗心底不是不沉痛的,「也許你無法相信,在你還是小小少女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你,將你抱起,你小小的臉蛋嬌嫩得就像剛剛綻放的薔薇花,那雙烏黑水汪汪的大眼睛,我的心臟砰的一聲跳動起來。」

「從那一刻,我就愛上了你。後來,你越長越大,越來越美,你靈氣四溢,美得不可方物。我想逃離你,卻又著魔一般想要看著你!」森洛朗沉浸在回憶中,唇角微微抽搐,「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的母親,我厭惡她的神經質。當她哭著求我收留她,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為了你,為了被她帶在身邊的你,我心軟了。」

貪婪地凝視她滿是厭惡的面龐,森洛朗喘息說:「我的小公主,我對你的愛是那麼強烈!可是,我並不想勉強你,我想等你長大,等你長大之後,我再跪在你的面前,請求你接受我對你赤誠的愛意!我苦苦地壓抑著自己!直到那一晚,明美居然給你下了安眠藥,將你送到我的床上……」

眼露狂熱,森洛朗痛苦地說:「如果沒有那一晚,可能所有的發展都會不同。但潘多拉的盒子一旦開啟,就無法再合上。我知道你恨我,厭惡我,一次次試圖逃走,可是我無法讓你離開,我愛你愛到入骨,我想要折斷你的雙翅,將你放入我的手心,時時刻刻看到你、聞到你、摸到你……」

啪—一掌重重甩在森洛朗的臉上,葉嬰面色煞白:「令人作嘔!」

「我的小公主,我願意為我做下的錯事彌補你,我可以把整個世界都獻給你,只要你回到我的身邊。」沒有理會那個巴掌,森洛朗痛心地說,「你還太年輕,不管是越璨還是越瑄,他們對你的感情都太膚淺,只有我才是真正最愛你的人!」

「無恥!」

葉嬰怒極,揮手又是一個巴掌,恨不得甩碎那張噁心至極的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森洛朗猛地將她扯入自己懷中,不顧她奮力的掙扎,在她耳邊深情地說:「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小公主,你最恨我的是那一晚。你恨我害死了你的母親,又把你送入了監獄,對不對?」

黏膩噁心的氣味鑽入葉嬰的呼吸。

「放開我!」

那翻江倒海的嘔吐感令她面色慘白,無法掙脫他的桎梏,她轉頭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背。噝—手背殷出血絲,森洛朗痛得倒抽一口氣,忍痛繼續說:「雖然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想讓你知道,不想傷害你,可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讓你再繼續誤會我。所以今天我來找你,你看,我帶來了一個人給你!」

在她耳邊,森洛朗曖昧地低喘著:「我的小公主,你扭頭看看,她是誰?」

那聲音裡莫名的意味……

西點屋裡,通往內室的紅白格紋布簾被撩起,有腳步聲,彷彿是一個人拽出另一個人。店門外,有兩個彪形大漢把守著,沒人能夠進來。透過店內的玻璃窗,路邊的謝青和那輛車已經消失不見。

葉嬰緩緩扭頭看去。

紅豆麵包的香氣依舊濃郁,空氣中,突然有種熟悉得令她顫抖的氣息,她的脖頸死死僵住,腦中一片空白,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什麼也無法看清。

猛烈地,那突然從她心底猛衝上來的淚意和恐懼。她不知她是在怕什麼。身體一陣陣顫抖,往昔的歲月如一場大夢,是在夢中,是在永遠無法醒來的夢中,那被橫七豎八的木條釘死的窗戶,那在漏出的陽光光線中瘋狂飛旋的灰塵,小小的她瑟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那巨大的黑影……

「你看,她是誰……」

那黏膩的聲音誘哄著逼迫她去看—西點店開放的貨架上,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罩,一排排麵包,一排排蛋糕,濃郁的烘焙香氣,混合著甜膩的奶油味道,恍若是充滿了幸福和溫情的家……

收銀臺的前面……

那滿臉橫肉的是蔡鐵,他手中粗暴地推搡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淚意和恐懼將葉嬰的身體佔滿!

一陣陣劇烈的顫抖。

那是—那女人乾枯蒼老,像一個虛幻的影子。眼前白茫茫,顫抖中,衝入她視線的是那女人臉上一道猙獰的鞭痕!將女人的整張臉幾乎一分為二的猙獰紫紅的鞭痕!

「媽媽……」

眼前一片鮮血的猩紅……

身體劇烈地顫抖!

那一晚……

當森洛朗掄起鞭子,一鞭鞭抽打她的媽媽,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衣服碎裂、鞭痕文身、血跡淋漓,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慘叫痛哭,抱頭到處亂躲……

她撲上去,瘋狂地同森洛朗廝打。她知道被那條鞭子抽打會有多疼,那是皮肉綻開的酷刑!

那一刻,她寧可森洛朗殺了她!

寧可森洛朗強暴她!

哪怕再被森洛朗強暴一百次、一千次。只要森洛朗能放了她的媽媽,哪怕跪下來向森洛朗磕頭,她也願意!

森洛朗的獰笑越來越瘋狂,他似乎很清楚,這樣的做法比任何懲罰都更加令她撕心裂肺。他一次次將撲上來試圖護住媽媽的她一腳踹開,手中的鞭子依舊用力抽打在慘叫哀求的媽媽身上,而那最後的重重一鞭,竟是朝媽媽的臉抽去!

媽媽慘叫著……

血紅的鞭痕彷彿將媽媽的臉抽成了兩半!

她驚駭無比!

媽媽的身體被那一鞭抽得向後倒下,直直倒向那尚自染著剛才她的鮮血的,那鋒利的桌角!

砰!

媽媽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彈跳了幾下!

然後,變得靜止。

當她戰慄著爬過去時,媽媽的後腦淌出汩汩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淌,像一條血河。世界彷彿毀滅般的眩暈,她戰慄地摸向媽媽的口鼻。媽媽瞪大眼睛,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嘴角也緩緩湧出血流。瘋狂地、絕望地,她趴向媽媽的胸口,用耳朵去聽媽媽的心跳……

那麼……靜。

那麼……

那麼的……

靜。

靜得如同窗畔染上了鮮血的白色薔薇花瓣,靜得如同雨霧中昏黃路燈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影,靜得如同媽媽瞪大的雙眼和滿目猩紅的血泊……

「媽媽……」

聲音顫抖破碎,葉嬰恍如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夢,那夢是如此地不真實,顫抖著,她如踏在霧氣中一般,恍惚地走近那個不真實的人影。當她顫抖著伸出手,觸到那如泡影般的人……

「媽媽!」淚水崩潰地在她的臉上奔淌!「媽媽—」緊緊地抱住那個人,她失聲痛哭,她以為媽媽死在了那晚!

無法剋制地,她哭得渾身顫抖,這些年她一直以為媽媽已經死了!她要為爸爸報仇,她要為媽媽報仇,她以為她在這個世上早已沒有親人。

「好了,別難過了。」

森洛朗輕拍葉嬰哭泣中的後背,安慰地說:「你看,你媽媽沒有死,她還活著。」

淚水迷濛了視線,從巨大的衝擊中葉嬰努力找回她的理智。

顫抖著,望著面前蒼老呆滯的媽媽,望著那道將媽媽的臉徹底毀容的鞭痕,她強忍住心痛,對森洛朗嘶吼說:「為什麼騙我說我媽媽死了,為什麼?!」

當時,法院的人告訴她,她媽媽死了,已經火化,骨灰盒和牌位和她的父親放在一起。她沒有懷疑。她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騙她這種事情!

「可憐的孩子。」

摸了摸她的頭,森洛朗同情地說:「那是為了怕你傷心啊,我才請法院的人幫忙說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

她難以置信!

「傻孩子,」目露不忍,森洛朗一聲嘆息,「為了怕你傷心,我一直沒敢把真相告訴你。你知道為什麼當年你被判得那麼重嗎?你對法庭的說法是,我長期強暴猥褻你,當晚你是為了不被強暴,為了保護被我鞭打的母親,而正當防衛。只可惜,有一個強有力的證人,作證說你是撒謊。你猜,那個證人是誰?」

「……」

側了側頭,她無法聽懂,那就像是天方夜譚。

「你的媽媽,你親生的媽媽,」看著面色雪白的她,森洛朗憐惜地說,「是你的媽媽甦醒後,在醫院裡作證說,是你愛慕虛榮、幾次三番試圖勾引我,我對你嚴詞拒絕,你就心生恨意。你媽媽作證說,那一晚,是你痛恨她不讓你勾引我,所以發瘋一樣地鞭打她,將她推倒在地摔破後腦。你媽媽還作證說,那晚我什麼都沒做,是你恬不知恥地勾引我,惱羞成怒才撲過來用刀子捅我。你媽媽說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女孩,希望法律能夠嚴懲你,讓你好好改造。」

「……」

如此荒誕……

他怎麼會以為她會相信……

「因為她的謊言,你被法院判了十年刑期,我無比心痛,」

森洛朗痛苦地說,「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即使她撒了謊,害你入獄那麼久,可她畢竟是你的母親。為了怕你知道後傷心,我就請人騙你說,她已經死了。這種母親,你本就不應該再惦念她!

看在你的情面上,我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請人好好照顧她。」

突然想到般,森洛朗說:「上次你去精神病院探望明美的時候,不知有沒有看到她,她最愛背坐在院子的陰影裡發呆。」

是的。

那天,精神病院的院子裡。

停下腳步。

她恍惚地出神。

有一位年老的病人呆滯地背坐在陰影下,頭髮槁枯,極瘦極瘦,久久地一動不動,活著就像是已經死了一樣。

「……我不信。」

久久之後,葉嬰閉了閉眼睛,然後望向女人那張呆滯蒼老的面容。那道紫紅猙獰的疤痕,當年一定很痛吧。她輕輕顫抖著伸出手。

女人的雙目呆滯空洞,如同是被抽乾了靈魂的木頭人,不會哭,不會笑,甚至瞳孔都不會映出女兒的影像。

「……媽媽。」

當她的手剛剛碰到女人的面龐,女人卻突然驚恐地尖叫:「洛朗!」「洛朗—」眼珠瘋狂地翻轉,那女人驚恐地團團打轉,伸手抓撓,恐懼至極地驚聲尖叫,瘋狂地拍打掉葉嬰試圖安撫她擁抱她的那雙手,直到森洛朗無奈地摟住女人的肩膀。

「洛朗……」

乾枯極瘦的女人臉上悲喜交加地痴痴望著森洛朗,滿眼痴痴的愛意,她死死抱緊森洛朗,哭泣:「洛朗!洛朗!不要離開我!我愛你呀!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呀!我愛你!我愛你呀,洛朗!」

閉上眼睛。

葉嬰如墜冰窟,渾身寒冷。

半個小時後,當越璨衝進薔薇西點店,葉嬰呆呆地蜷縮在牆角,她如一個無腦的嬰兒,任他如何搖晃和呼喚,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像被封入厚厚的殼子裡,她彷彿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薔薇!」

「薔薇—」

從未見過她這個模樣,越璨整顆心臟緊縮起來,他又驚又怕,在他的懷中她的身體冰涼冰涼,如果不是他已經檢查過確信她沒有受傷,他會以為生命已經從她的體內流逝。

心急如焚!

在帶人趕過來的路上,他焦急地想知道為什麼她不按下明明就放在口袋裡的警報器。為了怕出現這樣的意外狀況,她和謝青身上都有即時可以傳遞過來資訊的警報裝置,謝青的警報立刻就傳了過去,而她卻遲遲沒有按動。

這次又是森洛朗和蔡鐵一起出現。

他們是如何知道她此時會來到薔薇西點屋?

他們又對她說了、做了些什麼,使得一向淡定從容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不敢再想下去,越璨將她擁緊,橫抱起來,大步向外走,啞聲對她說:「我們回家。」

西點屋外已是霞光漫天,紅彤彤的雲霞壓在傍晚的天際,隨後趕來的警察們衝進店內,謝青和謝氏安保人員的車隊守在路旁。單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越璨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去,為她繫好安全帶。

車窗外光影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