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熊大戰,人狼大戰

我們這麼做了,也幸虧這麼做了。因為這群餓狼向我們發起了進攻,其兇狠程度即使在當地也是少見的。它們咆哮著向我們撲上來,竄上了我們用來作胸牆的那根長木頭,彷彿它們只是直撲其獵物而來。從它們那怒嚎的樣子來看,它們的獵物主要是我們身後的馬群。我命令我們的人像上次那樣分兩批人輪流開槍。他們都射得很準,第一排槍就殺了好幾只狼。但有必要持續開槍,因為它們像魔鬼一樣不斷地後浪推前浪地撲上來。

我們放完第二排長槍後,以為它們會歇一會兒,我希望它們走掉,但過不了一會兒,別的狼就又撲上來了,所以我們又放了兩排手槍。我相信在開了四次槍後,我們一共殺死了十七八隻狼,打瘸的至少是兩倍,但它們還是又湧了上來。

我不願把子彈匆匆地射完,因此就把我的聽差叫來—我說的不是星期五,星期五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在戰鬥時,他以極快的速度給我和他自己的長槍重新裝好了子彈—我把那個水手聽差叫來,給了他一角火藥,叫他沿著長木頭撒下火藥,撒成一條又寬又長的火藥線。他照辦了。他剛轉過身,群狼就撲了過來,有幾隻還衝上了長木頭。這時我抓起一支沒有放過的手槍,貼近火藥線開了一槍,把火藥點燃了。衝上木頭的幾隻狼被灼傷了,六七隻倒了下來,或不如說,由於火光的力量和驚恐,而跳到了我們中間。我們馬上就把它們解決了。其餘的狼被火光嚇壞了,由於天已黑下來,夜色使得火光對它們來說更為可怕,這樣它們退後了一點。

看到這,我就命令大家用手槍放出最後一排槍,然後齊聲吶喊,在這種情況下,這群狼就掉轉尾巴逃走了。我們馬上向那些正在地上垂死掙扎的將近二十隻瘸狼衝去,用劍一通猛砍,正如我們期待的那樣,因為它們臨死前發出的嗥叫和嗚咽,它們的同類更能理解,把它們嚇得落荒而逃,離開了我們。

從頭到尾,我們打死了共約六十隻狼,如果換了白天,我們會殺得更多。打掃完戰場,我們就繼續前行,因為我們還有將近一里格的路要走。一路上,我們有幾次聽到猛獸在林子裡嗥叫嗚咽,有時似乎影影綽綽地看到了幾隻,但雪光耀眼,不敢確定。大概一個多小時後,我們到了借宿的小鎮,在那裡,我們發現人們處於驚恐之中,人人手裡都拿著武器。原來昨天晚上,有不少狼和幾頭熊闖進了村莊,把他們嚇壞了,不得不晝夜巡守,尤其是在晚上,以保護他們的牲畜,尤其是人命。

第二天早上,我們的嚮導病得很重,他的兩處傷口發膿,四肢腫脹,再不能走動了,所以,我們只得在當地找了個新嚮導,去往圖盧茲,發現那裡天氣溫和,土地富饒怡人,既沒有雪,也沒有狼,也沒有任何這一類東西。當我們在圖盧茲跟當地人說起我們的故事時,他們告訴我們,這在山腳的大森林裡實乃尋常之事,尤其是在大雪覆蓋之時。他們很好奇我們找到的是何等嚮導,竟敢在嚴寒時節帶我們走那條路。他們告訴我們,我們沒有都被猛獸吃掉,真是令他們吃驚。當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如何列出陣勢,把馬圍在中間時,他們重重地責怪我們,說我們沒被吃掉完全是九死一生的僥倖,因為狼要吃馬,見了馬群便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在別的時候它們也真的怕槍,但在極端飢餓的情況下,見到了馬,它們就會忘記危險,迫不及待地撲上前去。倘若我們不是連續開槍,最後還燃起火線,嚇住它們,我們早就被它們撕成碎片吃掉了。其實,如果我們只是騎在馬上,像騎手那樣向狼群開火,它們見到馬上有人,也就不會把馬視作嘴邊肉了。最後他們還告訴我們,如果我們緊挨著站在一起,放開馬群,狼就會只顧著去吃馬,而可能放過我們了,尤其我們有槍在手,人數還不少。

就我來說,這次遇險是我生平最驚心動魄的一次。當時,看著三百多個魔鬼嚎叫著衝來,張著大嘴要吃我們,而且我們沒有地方可作掩護或退路,我以為一定要完蛋了。說實話,此生我再也不想翻那些山過那些嶺了,與之相比,我寧可走一千里格的海路,哪怕一星期遇上一次風暴也可以接受。

在法國的路上,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值得記下來。即使有,也是別的旅行者曾經記下過的,他們也記得比我好。我從圖盧茲到了巴黎,一路馬不停蹄地到了加來,在經歷了整整一個嚴冬的旅行後,於1月14日在多佛爾平安著陸。

現在我來到了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在很短的時間裡,我新獲得的財產就安全地轉到了我手上,我隨身攜帶的匯票都兌換成了現鈔。

我的主要導師兼私人顧問,也就是那位善良的老寡婦,對我匯給她的錢十分感激,不假思索、不辭勞苦地就接受了我的委託。我對她也百分之百地放心,輕輕鬆鬆地就把所有的財產都託她保管。說真的,對這個毫無瑕疵、廉潔高尚的善女子,我自始至終都非常滿意。

就在我想著把財產委託這個女人保管,自己啟程去里斯本,再去巴西的時候,我又產生了另一個顧慮,那就是宗教問題。當我在海外,特別是在島上孤居期間,我就對羅馬天主教產生了懷疑。我知道,除非我毫無保留地擁抱羅馬天主教信仰,我還是不要去巴西的好,遑論在那裡定居了,否則,我就要下定決心成為自己原則的犧牲品,成為宗教殉道士,死在宗教裁判所裡。這麼一想,我決定還是待在自己家鄉,並看看能否找到辦法,把我的種植園處理掉。

為此,我給里斯本的老朋友寫信,他在回信裡說,他可以很容易地幫我把種植園賣掉。如果我覺得合適,可以委託他以我的名義通知那兩位商人—我當初兩位代理人的繼承人—他們住在巴西,很清楚那個種植園的價值,他們就住在那兒,我也知道他們很富有。他相信他們會樂於買下。他不懷疑,我至少可以多賣四五千比索。

於是我同意了,授權他把種植園賣給他們,他照做了。八個多月後,船回來了,他送給我一份報告,說他們接受了我要的價格,給他們在里斯本的一個代理匯了33,000比索,讓他給我。

我在他們從里斯本寄來的買賣契約上籤了字,寄給我的老船長,然後他給我寄來了一張32,800比索的匯票,就是我賣掉種植園的所得。我恪守了先前的承諾,每年給老船長一百莫艾多,終其一生,在他死後,再每年給他兒子五十莫艾多,終其一生。這筆錢我原來是打算從種植園每年的收益中支付的。

至此,我就講完了我充滿幸運和冒險一生的前半部分。我這一生,可以說是上帝手中的一枚棋子,歷經了人世間少有的滄桑。以愚蠢始,以歡喜終,超出了我當初的期盼。

任誰都會以為,在這好運交集的狀態裡,我是不會再出去冒險的了—如果沒有別的情況發生的話,我也確實會在家養老賦閒的—但我是一個習慣了漂泊生涯的人,一沒有家庭,二沒有幾個親朋,儘管富有,卻沒有交上多少密友。因此,儘管我已賣掉了巴西的種植園,卻時不時會想起那地方,很有心去故地重遊,尤其是抵擋不住想要去我的小島看一看的強烈願望,想知道那些可憐的西班牙人是否已經住到了那兒,我留在那裡的幾個惡棍又是怎麼對待他們的。

我真誠的朋友,就是那個老寡婦,懇切地勸我打消這個念頭,她說服了我,在將近七年的時間裡都沒有讓我遠遊。在這段時間裡,我收養了我的兩個侄兒,就是我一個哥哥的兩個孩子,予以照管。大侄兒本來有點遺產,我把他培養成了一名紳士,又撥給他一點產業,將在我死後併到他的財產中。另一個侄兒我託付給了一個船長。五年後,我發現他成了一個通情達理、有膽有識、胸懷遠大的青年,就給他買了一條好船,讓他航海去了。後來,這個年輕人把我這個老頭子拖進了另一場冒險。

與此同時,我讓自己部分地安頓了下來。首先,我結了婚,這樁婚事可算門當戶對,差強人意,生了三個孩子,包括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但是我妻子不久就死了。這時,我侄兒正好從西班牙航海回家,獲利不菲,我出海的念頭又蠢蠢欲動,加上他的一再強求,於是我就以一個私人貿易商的身份,搭他的船到東印度群島去。這是在1694年。

在這次航行中,我探訪了我在島上的新殖民地,看到了我的繼承人—那群西班牙人,瞭解到他們自己的故事,以及我留在島上的那幾個惡棍的情況。他們起初是如何侮辱可憐的西班牙人的,後來又是怎麼跟他們好好歹歹、分分合合的,最後西班牙人又是如何被迫對他們施以武力,他們是如何屈從於西班牙人,以及西班牙人是如何真誠地對待他們的—這是一部歷史,如果可以記載下來的話,會跟我的故事一樣,充滿豐富多彩、精彩奇異的事情—尤其是,他們是如何跟幾次登陸的加勒比人打仗的,如何為了島上的發展,而派了五個人攻打大陸,帶回十一個男俘和五個女俘的,正因如此,我到島上時,發現那裡有大約二十來個小孩。

我在島上停留了大約二十天,給他們留了一切必要的東西,特別是武器、火藥、子彈、衣服、工具,還留下了我從英國帶去的兩個工匠,其中一個是木匠,一個是鐵匠。

此外,我把島上的土地加以劃分後分配給了他們,我自己保留了整個島嶼的主權,他們都各按協議獲得了土地。在替他們安排了所有的事,並叮囑他們不要離開這個地方後,我自己就從那裡走了。

從那裡我到了巴西。在巴西,我買了一條三桅帆船,我把這艘帆船送到了島上,又送了一些人過去。在那條船上,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我還送了七個婦女,都是我挑的,有的適合當用人,有的適合當妻子,就看他們怎麼處理了。至於那幾個英國人,我答應,只要他們願意勤勞地種莊稼,我就從英國送幾個婦女給他們,以及一船生活必用品—這些我後來都說到做到了。這幾個傢伙被制伏後都成了勤奮誠實的人,都分到了土地。我還從巴西給他們送去了五頭母牛,其中三頭已懷上了小牛,還送了一些羊和豬,後來我再去時,其數量已顯著地增加了。

這些事情之外,島上還發生了許多驚險的故事,比如三百加勒比人是如何來到島上侵犯他們,並毀壞他們的種植園的,他們又是如何跟這些野人打了兩次仗的,第一次被野人打敗,一個人還被殺了,但是最終,一場風暴毀滅了他們敵人的獨木舟,其餘的野人不是被餓死了就是被殺死了。然後他們又重建了他們的種植園,仍舊住在島上。

所有這些事情,加上我自己十年後的新冒險中令人驚奇的事件,我將在我故事的第二部分予以更詳細的敘述。

圖盧茲,法國南部大城市,原為朗格多克省的省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