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又問了,「如果上帝要比邪惡的魔鬼強大得多,偉大得多,為什麼上帝不殺了魔鬼,使他再也不能作惡呢?」
我被這個問題驚奇到了。畢竟,我雖然已算老人,教師資格卻淺,不足以詭辯一通,或暫時解除他的疑惑。我一下子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假裝沒聽見,問他說了些什麼。但他急於得到問題的答案,因此一字一句地蹦著單詞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我這時已略為回過神來,說:「上帝最終將重重地懲罰他。他將罪有應得,被投入無底深淵,居於永火之中。」星期五對此回答並不滿意,他重複著我的話,問:「最終?罪有應得?我不懂!為什麼不現在就把魔鬼殺了?為什麼不早點殺了他?」我說:「你這麼問就好像在問,為什麼上帝不把你和我都殺了,因為我們也有罪,忤逆了上帝。上帝留著我們,讓我們可以悔改,得到饒恕。」他想了好一會兒,激動地說:「好吧,好吧,你、我、魔鬼都有罪,都被留下,悔改,都得到上帝饒恕。」我被他弄得尷尬極了。在我看來,這證明了,純粹自然的觀念雖然可以引導有理性的造物認識到有一個上帝,認識到應該崇拜至高的上帝,卻並不能自然而然地認識到神聖啟示告訴我們的一切,即認識耶穌基督,認識到他為我們贖了罪,認識到他是人神所立新約的中保,替我們在上帝寶座前求情的人—所有這些觀念,都需要天上降下來的啟示,才能在心裡形成。因此,我們的救主耶穌基督,我是說上帝的聖言,以及上帝答應派下來引導並聖化其選民的聖靈,這兩者都是絕對必需的教師,他們教導人們,讓他們從心裡認識到上帝的救恩和拯救的手段。
因此我岔開了我和我的僕人之間的談話,急忙站起來,像是有急事要出門的樣子,同時把他打發到遠處辦一件什麼事。等他走後,我就認認真真地祈求上帝,求他使我有能力把救贖的知識教給這個可憐的野人,在聖靈的引導下,幫助這個可憐無知的造物從心裡接受上帝在基督身上顯現出來的真理之光,使他與上帝復和。我還祈求上帝引導我憑著上帝的聖言對他說話,使他的良心得到確信,他的眼目得到開啟,他的靈魂得到救贖。當星期五回來,我又同他進行了一次長談,談到的主題是世界的救主給人們帶來的救贖,從天上傳來的福音的教義,即,向上帝悔改,信靠我們有福的主耶穌。然後我又盡我所能地向他解釋,為什麼我們有福的救贖者不是披上天使的本性而是成為亞伯拉罕的後裔,為什麼因此墮落的天使無份於救贖,救主來到世上只是為了以色列迷失的羔羊,等等。
上帝知道,在教導這個可憐造物的方法上,我是誠意多於知識。我必須承認,我以前對許多教義只是相信而並未理解,現在,為了教導這個野人,向他闡明,我就必須把我以前不知道或未充分思考過的問題搞懂,這些問題在我探索的過程中有時自然而然地就搞明白了。這次我對於探索這些問題比以往有了更多的熱情。因此,不管這個可憐的野人是否將來會讓我更好,我都有理由感謝他來到我這裡。壓在我身上的悲苦減輕了,我的居住環境變得極其地舒適了。當我反思到,在我被囿於其中的這孤獨生活中,我不僅受到觸動開始主動地去仰賴上帝,尋求那把我帶到這裡來的上帝之手,在上帝的旨意下,現在還被造成為一個工具,來拯救一個可憐的野人的生命,同時還理所當然地拯救他的靈魂,教給他真正的宗教知識和基督教教義,使他有機會認識基督耶穌,在他裡面得到永生。當我回想所有這些事情時,我的靈魂裡就湧上了一股秘密的喜悅,常常禁不住為我被帶到了此地而欣喜不已。我以前一直視流落此地為我生平最大的災難。
在這種感恩的心情裡我度過了在島上剩下的幾年。我和星期五經常花時間進行這樣的談話,使得我們在一起的三年過得幸福圓滿,倘若幸福圓滿這樣的事在月下世界中真的存在的話。這個野人現在成了一個好基督徒,甚至比我都好得多。感謝上帝,我有理由盼望我們成為同等的悔罪者,得到安慰,改過自新,成為新人。我們在這裡有上帝的聖言可讀,離他聖靈的教導不遠,就跟在英國一樣。
在讀《聖經》時,我總是儘量讓他明白我所讀段落的意思,而他呢,通過認真的探求和詢問,使我對於《聖經》的理解比我光是一個人讀時要好得多了。這我在前面提過了。另一件我忍不住要在這裡記上一筆的事情,是我從島上隱居生活中體會到的,那就是,關於上帝的知識,關於借基督耶穌而來的拯救的教義,是如此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聖經》裡,如此容易地去接受和理解,這真是一種巨大而難以言表的福分。因此,光是閱讀《聖經》就讓我能夠充分地理解我的義務,讓我徑直地做到了真誠地為自己的罪而悔改,為永生與得救而將自己交付給救世主,言行一致地改造自己,服從上帝的一切誡命,而做到這一切都無需教師或導師來教—我是指同為人類的教師或導師。這同樣平實的教導,也足以用來光照這個野人,使他成為一個我生平少見的虔誠的基督徒。
至於世界上就宗教而展開的爭執、糾紛、鬥爭和辯論,不管是教義上的細微分歧,還是教會統治上的種種陰謀,對我們來說都毫無用處,並且,在我看來,對世界其他地方也毫無用處。我們擁有通往天堂的可靠嚮導,那就是《聖經》。感謝上帝,我們有上帝聖靈令人愉悅的智慧,用他的話來教導並指引我們,引導我們明白一切的真理,使我們樂意於並服從於《聖經》的教導。而且,即使我們十分了解那些導致了世界上的大混亂的宗教爭端,在我看來也毫無用處。但我還是先言歸正傳,把發生在島上的大事按時間順序講下去吧。
我跟星期五混得越來越熟了,他幾乎能明白我對他說的一切,英語也說得很流利了,儘管有時是零零碎碎的。我給他講述了我自己的歷史,至少是跟我來到這個地方有關的部分都講了:我怎樣在這兒生活,生活了多久。我讓他了解了火藥和子彈的秘密,那時這對他還確實是個秘密,並教會了他怎麼開槍射擊。我給了他一把刀,對此他高興極了。我給他做了一個皮帶,皮帶上掛了一個搭環,類似我們在英國用來佩刀的那種。不過我在他搭環上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小斧。小斧不僅在某些情況下是好武器,在另一些情況下還更有用。
我向他描述了歐洲,尤其是我家鄉英國的情況。我們怎麼住,怎麼崇拜上帝,怎麼彼此相待,怎麼乘船跟世界各地做貿易。我給他描述了我曾乘過的那艘大船失事的過程,並儘量近距離地向他指出它當時所在的地點。不過它老早就被打成碎片,四散無蹤了。
我又向他指出我們小艇的殘骸,小艇是我們逃命時丟下的,我曾經使盡全力想把它推到海里,卻怎麼也推不動。現在它也幾乎成了一堆碎片了。一見到這隻小艇,星期五就站住了,他出了好一會兒神,但什麼也沒說。我問他在研究什麼,他說:「我看到過這樣的小艇到過我們的地方。」
我好一陣子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到最後,經過一番追問,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曾經有一隻一樣的小艇來到了他們生活的地方,他解釋說,是被風浪衝過去的。我馬上想象,那定是某艘歐洲大船漂到了他們的海邊,小艇被放下來劃到了岸邊。那時我很遲鈍,沒有想到可能是大船出事,船員乘小艇逃生上岸,我也沒想到他們可能是來自哪裡。我只是問了一下小艇的樣子如何。
星期五好好地把小艇的樣子描述了一番。他又帶著些得意地加了一句:「我們從水裡救了幾個白人。」這讓我更加明白了一些。我馬上問他,小艇上是否還有他所說的白人。他說:「是的,小艇上坐滿了白人。」我問他有多少人。他扳著他的手指頭告訴我有十七個。我接著問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他說:「他們活著,住在我們那裡。」
這令我腦子裡產生了新的想法。因為我馬上就想到,這些人可能就是上次我在島上看到的那艘失事的船隻上的水手。他們在船隻觸礁失事後,看到它一定會沉沒,就坐上救生艇逃命,在野人那邊的岸上著了陸。
我更進一步地盤問了些他們後來的情況。他一再告訴我,他們還住在那兒,已經住了四年了。野人們讓他們單獨居住,給他們食物吃。我問他,他們怎麼放過這些白人,而不殺了他們吃掉呢?他說:「不會的,他們和他們結成了兄弟。」對此,我的理解是,他們達成了停戰協議。他補充說:「他們不吃人,只是打仗時才吃。」這就是說,他們平時不吃人,但只要打仗抓到了俘虜就會吃人。
這之後過了很久,有一天,我們登上小島東邊的山頂,我說過,我曾在一個晴天從那裡發現美洲大陸。那天天氣清朗,星期五很熱切地向著大陸望去,忽然奇怪地手舞足蹈起來,大聲向我叫喊。我當時離他有一點遠。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噢,高興!噢,快樂!我看到了我的土地,我看到了我的部落!」
我看到他臉上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歡喜神色,兩眼發光,整個表情流露出一種奇特的渴望,彷彿他有心再次回到故鄉。看到這點,我不禁多心,對我的僕人星期五起了疑心,不如以前融洽了。我毫不懷疑,假如星期五回到他自己的部族,他不僅會忘掉他的新宗教,還會忘掉他對我的責任,還會更進一步把我的訊息透露給他的族人,或許還會帶著一兩百個人回來,拿我開一次人肉宴,那時,他一定開心得就跟以前打仗時抓住了敵人大吃一頓一樣。
但我嚴重地誤會這個可憐的誠實的造物了,對此我後來感到非常過意不去。但是我的疑忌與日俱增,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星期。我對他提高了防範,不再如以前那般親密和藹了。我這樣做也是大大地錯了。這誠實感恩的造物根本沒有想到這些事情上去,而是保持了做人的最高原則,無論是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還是作為一個知恩圖報的朋友,後來的事實證明了這點,對此我完全滿意。
在我對他尚有疑忌的時候,你可以想象,我每天都會試探他,看他是否有什麼新念頭,以證實我的懷疑。但我發現他說的任何話都是如此誠實無辜,沒有任何值得我懷疑的地方。儘管他令我不安,他自己卻對此毫無察覺,一如既往地做他自己,我無法懷疑他是在偽裝。
有一天,我們走上那同一座山頭,但那天海上有霧,因此我們看不到大陸,我向他喊:「星期五,你難道不想回到自己的故鄉,回到自己的部族裡嗎?」他說:「是的,噢,回到我部族裡我會很高興的。」「你在那兒會做什麼呢?」我說,「你會又變野,重新吃人肉,成為像你以前那樣的野人嗎?」他顯出鄭重其事的樣子,搖著頭說:「不,不,星期五告訴他們做好人,告訴他們禱告上帝,告訴他們吃穀物麵包、牛羊肉,喝牛羊奶,不再吃人。」我對他說:「那他們會殺了你的。」他聽了這話,臉色凝重,說:「不,不,他們不殺我,他們願意愛學習。」他的意思是說,他們會樂於學習。他補充說,他們從乘艇而至的那些長鬍子的白人那裡學習到了很多東西。接著我問他,他是否真的會回到他們那裡去。他笑了,告訴我他遊不了那麼遠。我告訴他,我會為他造一隻獨木舟。他告訴我,如果我願意跟他一塊兒去,他會去的。「我去?!」我說,「我去了他們會把我吃掉的!」「不會的,不會的,」他說,「我讓他們不吃你,我讓他們很愛你。」他的意思是說,他會告訴他們,我如何殺死了他的敵人,救了他的性命,這樣他就能讓他們愛我。接著他又想方設法地告訴我,他們對十七個白人或長鬍子的人是多麼和善,就是那些災難中在他們那裡上岸的人。
我承認,從這時起,我就有心起航,看看有無可能會上那些長鬍子的人。我毫不懷疑他們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我也毫不懷疑,一旦我跟他們會合,我們就能找到逃離這裡的辦法。因為那邊是陸地,又有一夥人,要比我孤立無援地從這座遠離大陸四十海里的小島上逃離好得多。所以,過了幾天,在帶星期五幹活的時候,我在交談中告訴他,我會給他一條船,讓他回自己的部族裡去。於是,我把他帶到島的另一邊我藏獨木舟的地方,把它裡面的水舀幹(因為我總是把它沉在水底),拖出來給他看,然後一起乘上去。
我發覺他是一個頂尖的划船好手,划起船來飛快,幾乎是我的兩倍。所以當他進舟時,我對他說:「好了,星期五,我們可以到你的部族去了吧?」聽到我的話他愣住了,好像是嫌這隻小舟太小,走不了太遠。我就告訴他我還有一條大的。因此第二天就去了當初我做了第一條獨木舟,但沒法把它推下水的地方。他說,船大是夠大了,但是,由於我一直沒有管它,在那一放就是二十三四年,太陽早就把它曬裂,朽不可用了。星期五告訴我,有這麼一條船很好,可以裝載「很夠的食物、飲水和麵包」。他就是這樣子說話的。
奧裡諾科河,在南美洲北部,是委內瑞拉的主要河流,分成十七股水道注入大西洋。
特立尼達,位於南美洲委內瑞拉的巴里亞灣口,現屬拉美島國千里達及托巴哥。
南美洲東北部的印第安人,原分佈在蓋亞那、委內瑞拉、巴西和小安的列斯群島,因歐洲殖民者的屠殺,所剩無幾。
哥倫比亞海岸小鎮。
《舊約·申命記》4:24。
《新約·羅馬書》16:20,《新約·以弗所書》6:16。
《新約·彼得後書》2:4,《新約·啟示錄》20:1。
實為兩年,作者笛福記錯了。
來自亞里士多德,指塵世世界。
這裡指《聖經》。
《新約·約翰福音》16:13:「只等真理的聖靈來了,他要引導你們明白一切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