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堡兩三天後,我想,為了讓星期五戒掉他那可怕的吃人習慣,為了改變他那食人族的腸胃喜好,我應該讓他嚐嚐別的肉類,因此,一天早上,就帶著他到林子裡去。實際上,我只是想把我羊圈裡的一隻羊宰了,帶回家煮了吃。但我在路上看見一隻母山羊躺在樹蔭裡,身邊趴著兩隻小羊。我一把抓住星期五,一邊說「站住別動」,一邊打手勢叫他不要動,然後馬上端起槍開火,殺死了一隻小羊。上次,可憐的星期五曾在遠處看到我殺死他的敵人,他卻不知道也想象不到是怎麼回事,這次他看到我開槍,著實受了驚,他渾身發抖,晃個不停,呆若木雞,我以為他馬上就要癱倒了。他既沒有看我瞄準的小羊,也沒有意識到我殺了它,只是扯開他的背心,摸摸自己有沒有受傷。原來他以為我決心要殺了他。他跑到我跟前跪下,抱著我的膝蓋,說了一大通我聽不懂的話,但我可以很容易地猜出,其意思是求我別把他殺了。
我很快找到了一個法子,讓他確信我不會傷害他。我用手把他拉起來,對他笑了笑,指著我剛殺死的小羊,示意他跑去把它拖過來。他照辦了。當他還在納悶地檢視小羊是怎麼被殺死的時候,我又給槍裝上了子彈。不一會兒,我看到一隻長得像老鷹的大鳥,棲在一棵樹上,樹在射程之內。為了讓星期五明白一點我要做什麼,我再次把他叫過來,指著大鳥—這實際上是一隻鸚鵡,而不是我剛才以為的老鷹—我指著鸚鵡,又指著槍,再指著鸚鵡腳下的地面,讓他明白我會把鳥打下來,我讓他明白,我會射擊並殺掉那隻鳥。接著我開了槍,叫他快看,他立刻就看到鸚鵡落下來了。他站在那兒,好像又被嚇住了,儘管我事先已跟他交代清楚了。我發現他更驚奇了,因為他並沒有看到我把什麼東西放進槍裡,而他認為那東西必定有某種致命的魔力,可以見人殺人,見獸殺獸,見鳥殺鳥,無論遠近一概可誅。這在他心裡造成的震驚在很長時間裡都沒有消除掉。我相信,如果我任他做的話,他一定會膜拜我和我的槍的。對於槍本身,他好幾天後都不敢摸它。但他一個人的時候,會對著槍說話,好像它會回答他似的。後來,他才告訴我,他要槍別殺他。
在他的震驚稍微平復後,我指著射下的鳥,讓他跑去拿過來,他照做了。但他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因為鸚鵡還沒有完全死,又從它掉下的地方飛了一段距離。他找到了它,撿了起來拎給我。我知道他對槍一無所知,就趁他撿鳥之時給槍重新裝上了子彈,沒讓他看到我裝了子彈,好隨時打下新出現的目標。不過,這次什麼目標也沒有出現。因此我就把小羊帶回了家,當晚就把羊皮剝了,儘量切成小塊。我原有一個專用來煮羊肉的罐子,就煮了或燉了些羊肉,羊湯鮮美。我先吃了一點,然後給了他一點,他看起來很高興,吃得十分歡喜。但他覺得最奇怪的是看到我蘸著鹽吃。他向我示意,鹽並不好吃。他往嘴裡放了一點鹽,好像很噁心的樣子,並呸呸地吐了出來,然後用清水洗嘴。我呢?我把幾塊肉沒放鹽就塞進嘴裡,然後裝出要呸呸呸吐出來的樣子,就像他吃鹽要吐一樣。但我這麼做沒有用。他從來不在乎吃肉喝湯時沒有放鹽。很久之後,他也才放一點點鹽。
給他吃過煮羊肉和羊湯之後,我決心明天再讓他嚐嚐烤羊肉。我在英國曾經見人們烤羊肉的樣子:在火堆兩邊各支一根有杈的木棍,再在上面放一根橫竿,用繩子把肉綁在橫竿上,不斷地轉動橫竿,就能把肉烤熟了。星期五對這種辦法十分佩服。他嚐了烤羊肉後,用了各種方法告訴我他多麼喜歡吃,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最後,他告訴我,他以後再也不會吃人肉了。這句話我很高興聽到。
第二天,我派他去打穀,並以我過去常用的辦法把穀子篩出來,這我在前面提過。他很快就明白了怎麼做,做得跟我一樣好,尤其是在他看到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可以用來做麵包後就更是如此了。因為在那之後我讓他看我怎麼做麵包,怎麼烘烤麵包。沒過多久,星期五就可以幹所有的活兒,跟我自己一樣熟練了。
現在,我開始琢磨了,要養活兩張而不是一張嘴,必須比以往多種點地,多打點糧食。因此我就劃出了一大片地,如以前那樣圍上籬笆。星期五對這個活兒是既主動賣力,又高高興興的。我告訴他這是用來幹什麼的,這是用來種穀子以製作更多面包的。這是由於現在他來了,我們必須有夠他和我兩個人吃的麵包。他看來領會了這個意思,他告訴我,他覺得我為他乾的活比我為自己乾的活還多。只要我告訴他做什麼,他都會盡力去做的。
這是我在此地待過的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的英語漸漸地說得相當好了,幾乎知道所有我要他拿的東西的名稱,知道我派他去的每一個地方,還喜歡不停地說話。總之,這樣一來,我就又用我的舌頭說話了,以前我很少有機會說話的。除了跟他談話有樂趣外,我對這夥計的人品也很滿意。相處久了,我越來越感到他是多麼單純誠實,我真的喜歡上了這個造物。他那一邊呢,我相信,他之愛我要勝過他以前愛的任何東西。
有一次,我有意試試他,看他是否有回老家的想法。因為我已把他的英語教到幾乎可以回答所有的問題,我就問他,他所屬的部族是否從來沒有在戰鬥中被征服過?對這個問題他笑了,說:「是的,是的,我們總是打得更好。」這意思就是說他們在戰鬥中總是佔優勢。因此我們就開始了下面的一場談話:
主人:你們總是打得更好,那你,星期五,怎麼成了俘虜呢?
星期五:那次戰鬥我族大勝。
主人:怎麼打贏的?如果你族打敗了他們,你又怎麼被抓了呢?
星期五:在我打仗的地方,他們人數比我們多。他們抓了一、二、三個人,還有我。我族在別的地方打敗了他們,我沒有在那個地方。在那個地方,我族抓了一、二、大幾千的人。
主人:但你方為什麼沒有從敵人手裡把你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們把一、二、三,還有我,抓到獨木舟上跑掉了。我族在那時沒有獨木舟。
主人:那麼,星期五,你族對抓到的敵人又會怎麼處置?是否把他們帶走吃掉,就像這些人做的那樣?
星期五:是的,我族也吃人。通通吃掉。
主人:他們把俘虜帶到哪兒?
星期五:到別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們來這裡嗎?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們來這裡,也去別的地方。
主人:你曾跟他們來過這裡嗎?
星期五:是的,我來過這兒(他指向島的西北方,看來那是他們常去的地方)。
這時我才明白,我的僕人星期五,以前也常常混雜在那些食人野人當中,登上小島遠處的海岸,在上次他被帶到的地方,幹著吃人的勾當。後來有一天,我鼓起勇氣把他帶到那邊,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地方,他馬上認出了這裡,告訴我以前來過一次,那次他們吃掉了二十個男人、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他不會用英語數到二十,就用石頭排成一排,一一地數給我看。
我記下這次談話,是因為它跟下面的事情有關。在我跟他這次談話之後,我問他從我們的小島到陸地岸邊有多遠,獨木舟是不是常常出事。他告訴我沒有危險,沒有獨木舟出過事。但在出海不遠的地方,有一股急流和海風,常常在上午是一個方向,到了下午又是一個方向。
我認為這不過是潮水的關係,有時湧出,有時湧入,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由於大河奧裡諾科衝入海里又形成迴流造成的,而我們的島正好處在這條大河的一個入海口上。我看到的在我小島西方和西南方的這塊陸地,是大島特立尼達,它正處在河口北端。我問了星期五成百上千個問題,涉及土地、居民、海洋、海岸、附近的民族等等,他都毫無保留地把他所知道的告訴了我,十分坦誠。我問他他這個種族的幾個部族的名字,但聽來聽去只聽到了一個「加勒比」的名字,我馬上就明白了這些人是加勒比人,在我們的地圖上是在美洲部分,地方從奧裡諾科河口延伸到蓋亞那,再到聖馬大。他告訴我,在月亮那邊很遠的地方,也就是月落之處,他們國土的西面,住著長鬍子的白人—這些白人長得像我,他指了指我的大鬍子—他們殺了很多人,他是這麼說的。從他的話裡,我明白他所說的是西班牙人,他們在美洲的暴行已傳遍了整個地區,被所有部族一代代地銘記在心。
我問他,能否告訴我,如何才能逃出這個小島,到那些白人中間去。他說:「是的,是的,你可以坐兩隻獨木舟去。」我聽不明白,就讓他說清楚點,「坐兩隻獨木舟」是什麼意思,最後費了不少腦筋才搞懂,原來他是指坐一隻大船,有兩隻獨木舟那麼大。
和星期五的這次談話很值得回味。從這時起我就抱了一種希望,總有一天我會找到機會逃出這個小島,而這個可憐的野人可以幫到我。
現在,星期五已跟我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漸漸可以跟我說話,也能理解我了,我並非沒有給他心裡打下一點宗教知識的基礎。尤其是有一次我問他,是誰創造了他。這個造物根本就不明白我在說什麼,還以為我在問誰是他父親呢—我就用另一種方式問他,誰創造了大海、我們行走的大地,以及群山和樹林。他告訴我:「一位貝納木基,他住在誰也不知道的遠方。」他對這個大人物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很老,「比海洋或陸地老,比月亮或星辰老」。我就問他,假如這位老人創造了萬物,為什麼萬物不崇拜他呢?他立即顯得很嚴肅,以極其天真的口吻說:「萬物都對他說‘奧’。」我問他,他們那裡的人死後是否會去某個地方?他說:「是的,他們都會到貝納木基那裡去。」接著我問,那些被他們吃掉的人是否也會到那兒。他說:「是的。」
由此,我開始教導他關於真正上帝的知識。我指著天空告訴他,萬物的偉大創造者住在那兒,他用跟創造萬物一樣的能力和旨意管理著世界。他是全能的,可以為我們做一切的事,既賜予我們一切,也可以把我們的一切拿走。我就這樣一點點地開了他的眼。他很注意地聽我講,很高興地接受了耶穌基督被差遣來救我們這一觀念,也接受了我們應該向上帝禱告,上帝即使在天上也能聽到我們的觀念。有一天,他告訴我,假如我們的上帝能夠在比太陽更遠的地方聽到我們的禱告,那他一定是一個比他們的貝納木基更大的神。貝納木基住得沒有上帝那麼遠,卻聽不到人們的話,除非人們爬到他所居住的大山裡,他才會對他們說話。我問他是否曾去過那兒對他說話。他說:「沒有。年輕人從來不去那兒,只有那些老人才去。」這些老人名叫「奧烏卡基」。我讓他解釋後才知道,這些人就是他們的祭司,或神職人員。這些人跑到山上說「奧」(他說是禱告),然後回來告訴他們貝納木基說了什麼話。由此我發現,即便是在世界上最盲目、愚昧的異教徒中,也存在著祭司制度,存在著把宗教神秘化的手段,以保持人們對神職人員的尊重,這不僅可以在羅馬看到,也可以在世界上所有的宗教裡看到,甚至在最殘酷最野蠻的野人那裡也可以看到。
我努力地要向我的僕人星期五揭露這個騙局,告訴他,他們的老人裝模作樣到山上對他們的神貝納木基說「奧」是在欺騙他們,他們把貝納木基的話從那裡帶下來更是欺騙。如果他們真的在那兒聽到什麼答案,或在那兒跟什麼交談過,那一定是遇上了邪靈。接著我就魔鬼的問題跟他進行了一次長談,談到了魔鬼的起源,魔鬼反抗上帝,魔鬼對人的敵視及其原因,魔鬼如何統治世界黑暗部分讓人崇拜他如上帝而不崇拜真正的上帝,他怎樣用詭計誘惑人類毀滅自己,他怎樣秘密地潛入我們的激情和情感中設下慾望的羅網,使我們誘惑自己,通過自己的選擇走向毀滅。
我發現,把關於魔鬼的正確觀念印到他腦子裡,要比把上帝的觀念印到他腦子裡困難得多。大自然幫助我向他證明,世界必然有一個第一因,一個凌駕並統治一切的力量,一個秘密地引導著萬物的神旨,以及我們向自己的創造者致以敬意是公平合理的,等等。但在討論魔鬼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邪惡之靈及其起源,其存在及其本性,更重要的是他作惡的慾望,以及誘我們作惡的慾望,確是難以找到證明。可憐的星期五提出了一個又自然又天真的問題,把我一時難住了,差點無言以對。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跟他說關於上帝的問題:上帝的力量,上帝的全能,上帝的疾惡如仇,上帝如何用烈火燒死不義之徒,既然上帝造了我們,他也能在一瞬間毀滅我們和全世界。我說話時他一直都在認真地聽。
在這之後,我又告訴他,在人心中,魔鬼是上帝的敵人,以他一切的怨恨和伎倆去破壞上帝的善良設計,去毀滅世界上基督的國度,等等。「哦,」星期五說,「但你說上帝是如此強大,如此偉大,他難道不比魔鬼更強大、更偉大嗎?」我說:「是的,是的,星期五,上帝比魔鬼強大—上帝高於魔鬼,所以我們才祈求上帝賜予我們力量,把魔鬼踩在我們腳下,有能力抵擋他的誘惑,滅盡他的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