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隻船

不過首先我得多準備一點土地,因為現在我的種子多得足以播一英畝有餘了。在動手之前,我花了至少一星期的時間做了一把鏟子,但做出來的鏟子卻不好用,十分沉,用它幹活事倍功半。但我克服了這個困難,把種子播在了兩大塊平坦的土地上。這兩塊地是我在住所附近能找到的最滿意的地,我在地邊圍了一道結實的籬笆,木樁是從我以前栽的樹上砍下來的,我知道這種樹長得快,一年之內就可以用來做籬笆,不用花功夫打理。這件事花了我至少三個月,因為那段時間大部分是雨季,我不能出門。

在室內,也就是我因下雨不能出門的時候,我也找些事情做。我一邊幹活,一邊跟我的鸚鵡說話,教它說話。我很快就教它知道了它自己的名字,最後它可以響亮地叫出「波兒」,這是我在這座島上聽到的不是從我的嘴裡而是從別的嘴裡發出的第一句話。當然,這不是我的工作,而只是有助於我的工作而已。如上所說,我手頭正忙著一件大事。我一直在琢磨著用什麼方法制作些陶器。我急需陶器,但不知道從哪裡下手。考慮到高溫的氣候,因此,我毫不懷疑,只要我能找到陶土,就可以造出一些罐子來,把它們在太陽下曬乾,堅硬結實得足以長期使用,可以容納任何需要貯存的幹東西。我很快就要加工糧食、磨麵粉,在這些程式中容器都是必需的,因此我決定做一些儘量大的容器,可以像罐子那樣立在地上的、什麼都可以放到裡面的容器。

說起我是怎麼製作這些陶器的,讀者說不定會可憐我,甚或笑話我。我不知用了多少笨方法去調和陶土;不知做出了多少奇形怪狀的醜陋的傢伙;不知有多少次因為陶土太軟,撐不住自身的重量,不是太凸,就是太凹;不知有多少因為曬得太急太早,陶器被炎炎烈日曬爆了;不知有多少在曬乾前後一搬就碎了。總之,在費盡力氣找到陶土後—我要挖掘、拉抻、運回家、做工—我在兩個月時間裡只是做出了兩隻樣子醜陋的大容器,我都不好意思稱之為缸。

不管怎樣,當太陽把這兩個東西曬得又乾又硬,我就把它們輕輕抬起來,放到兩個特意製作的大筐裡,免得它們被碰破了。在缸和筐之間有一些縫隙,我就塞了些稻草和麥稈。我想,只要這兩口大缸保持乾燥,我就可以把幹谷,甚或用谷磨成的麵粉,都放到裡面。

儘管我大缸做得不成樣,小器皿卻做得還行,比如小圓罐、小平碟、水罐、小泥鍋,以及所有順手做出來的東西,烈日將它們烤得堅硬。

但所有這些東西都不能達到我的目的,我要的是一隻陶罐,既可盛放液體,亦可經受火燒,而這些東西都不行。這之後不久,碰巧有一次,我生起一堆大火烹肉,烹完後我去滅火,發現火裡有一塊我製作的陶器的碎片,被火燒得像石頭一樣硬,像磚塊一樣紅。看到這我真是驚喜萬分,對自己說,如果破陶器能燒,整隻陶器當然也能燒了。

這使我開始琢磨怎麼控制火力,來燒製陶罐。我對窯毫無觀念,就是陶匠燒陶的那種窯。我對用鉛塗釉也沒有概念,儘管我有一些鉛可以這樣做。我把三隻大泥鍋和兩三隻泥罐一個一個堆起來,周圍架上木柴,下面生上炭火。我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點上火,一直燒到裡面的罐子紅透為止。我小心觀察,免得它們被燒裂了。我看到陶器紅透後,又繼續保持高溫五六小時。後來我看到其中一隻雖然沒有燒裂,卻被熔化了,因為摻在陶土中的沙子被熱力燒熔了,如果繼續燒下去,就會變成玻璃。因此我逐漸減少火力,讓罐子的紅色逐漸退去。我整夜都盯著,以免火力退得太快。到了早上,我燒成了三隻很好的(我不能說漂亮的)陶鍋和兩隻陶罐,達到了我想要的硬度。其中一隻由於沙子被燒熔了,還有了一層很好的釉。

不用說,這次試驗之後,我就再也不缺陶器用了。但我還是要說一聲,這些陶器的樣子實在不像樣。大家也可以想象,我沒什麼方法來製作陶器,因此效果就像小孩子做泥餅,或不會和麵粉的女人做餡餅一樣了。

我發現自己做出了一件能耐火的陶罐時,那種喜悅之情真是無上的,即便這只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我等不及讓它們慢慢冷卻,就把其中一個裝上水再次放到了火上,用它來煮肉,效果不錯。我用一塊小山羊肉煮了一碗好湯。當然,我沒有燕麥粉和別的配料,否則可以做出我想做的任何湯來。

我的下一個考慮是要有一個石臼來搗穀物。至於石磨,由於我赤手空拳,是無法制作出一個合乎理想的石磨來的。我什麼都缺乏,難以達到這一要求。世上所有行業中,我最不懂的就是石匠手藝了。我也沒有合適的工具。我花了很多天去找一塊可以鑿空來做石臼的大石頭,但根本就找不到,只能找到堅硬的岩石,對岩石我是沒有法子挖鑿的。島上的岩石也不夠硬,全是些砂岩,一碰就碎,經不起重杵去臼,即使能搗碎穀物,也必然會把沙子攙到麵粉裡。因此,在花了大量時間卻找不到合適的石頭後,我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決定出去找一塊硬木。這要容易得多,還真找到了。我找到了一塊勉強搬得動的大木頭,用大斧小斧把木頭砍圓,在上面刻出一個圓形,然後用火和不盡的勞動,燒出了一個圓槽,就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制作獨木舟那樣。在此之後,我又用鐵木做了一件又沉又大的木杵。我把這些東西準備好並放置好,等著下次收穫時把糧食搗成麵粉,製作麵包。

下一個困難,是我得做一把篩子來篩麵粉,把麵粉和秕糠分開。沒有篩子,我是不可能做出麵包來的。這想起來就是最困難的事,因為我沒有任何必需的材料來做篩子—我是指那種可把麵粉篩出來的精細輕薄的布料。我為此停了幾個月,一籌莫展。亞麻布我都用光了,全成了破布條。我是有山羊毛,但既不知道怎麼織,也不知道怎麼紡。即使知道,也沒有工具做到。我為此找到的補救辦法,是最後想起來,我從船上拿來的海員衣服中,有幾塊棉布或細麻布的圍巾。我拿出幾塊,做了三個適用的小篩子。就這樣,我應付了好幾年。至於後來我怎麼做,將另有說明。

接著要考慮的是烘烤麵包的事情。有了糧食,怎麼製作麵包呢?首先,我沒有發酵粉。這東西是絕對沒辦法做出來的,因此我就不費腦筋去想了。但是爐子呢?我卻費了一番周折。最後我也想到了一個試驗方法。我做了些寬而淺的陶器,直徑約有兩英尺,深度不超九英寸。我把它們放在火裡燒過,燒好後放在一邊。當我想要烘麵包時,就在爐子裡生起大火—這爐子是用方磚砌成的,這些方磚也是我自己燒製出來的,只不過不太方正罷了。

當木柴燒成熱炭或熾炭時,我把它們取出來,放在爐子上方,蓋得嚴嚴實實的,直到爐子裡也變得很熱。然後我掃走所有的熱炭,把麵包放進去,再用做好的陶盆捂住麵包,陶盆上再蓋滿熱炭,以保溫加熱。就跟使用了世上最好的烤箱似的,我就這樣做出了大麥麵包,迅速地成為一個糕點大師,可以入市叫賣了,因為我還用大米做了幾塊蛋糕和布丁。不過我做不了餡餅,因為我除了禽鳥和山羊肉外,沒有別的作料可以放進去。

毫不奇怪,這些事花去了我在島上第三年的大部分時間。要知道,在做這些事情的間隙,我還得收割莊稼,照管農事。我按季收割莊稼,盡力運到家裡,把穗子放進大筐,再用雙手搓好。因為我既無打穀場,也無打穀工具。

現在,我的糧食貯備增加了,我很想擴大谷倉,想找一個地方把它們堆起來,因為穀物增得太多,我已有大約二十蒲式耳大麥,以及比這還要多一點的大米。我現在決定隨意享用,因為我從船上拿來的麵包早已吃完了。我還決定估算一下我一年要吃多少糧食,一年播一次就夠了。

總體來看,我發現四十蒲式耳大麥和大米夠我吃個一年有餘,因此決定每年都播下跟去年一樣數量的種子,希望這個數量能為我供應足夠的麵包。

你可以肯定,我在做這些事的同時,也總是惦記著在島上另一邊看到的陸地的景象。我確實有一個隱秘的願望,就是登上那裡,我幻想著,在看到陸地和有人煙的地方之後,我可以進一步走到更遠的地方,也許最後能找到逃生的辦法。

但那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麼做的危險,我應該想到,假如我落入了野人之手,情況會比落入非洲虎獅之口還要糟糕。一旦我落到他們手裡,我肯定會要麼被殺掉,要麼被吃掉,逃生的機會千分之一都不到。我聽說加勒比海一帶的人是食人野人,我由緯度知道我離他們並不遠。即使他們不是食人野人,他們也會殺了我的,正如許多落入他們之手的歐洲人所遭遇的那樣。這些歐洲人還是十人或二十人結成一隊的—人數遠比我多,我只身一人,幾乎沒有或毫無防衛能力。我要說,這些事情我本該想到,後來也確實想到了,但當初我絲毫沒有意識到,當時我滿腦子只有登上對面陸地的念頭。

現在我想念起男孩蘇里,以及那隻掛著大帆的長艇了,我們架著它沿著非洲海岸行駛了一千多英里。但想念是徒然的,所以,我覺得應該去看看我們大船上的那隻小艇,我前面提到過,它在我們遇難的風暴中被刮到了岸上。它還像當初那樣躺在那裡,但未穩定下來。它被海浪和風掀翻了,幾乎是底朝天地躺在一堆沙石上,周圍沒有水。

如果我有個幫手來修理它,把它放到水裡,小艇還能好好用,我也就可以乘著它輕鬆地回到巴西。但我本該預見到,我沒法把它翻過來,讓它底朝地,這對於我就跟要把島搬走一樣難。但我還是跑到樹林裡,砍了些樹幹想做槓桿或滾木用,然後把它們搬到小艇邊,想試試我能否做到。我勸自己說,假如我能把它翻過來,就可以修復其受損之處,它就可以成為一隻好艇,我就可以乘著它輕鬆下海了。

我全力以赴地幹這事,花了三四個星期,最後只是勞而無功。我最終認識到,憑我個人的微薄之力,是不可能把它抬起來的。於是我不得不另想他法,著手挖小艇下面的沙子,想把下面挖空後讓小艇自己落下去。我還在下面支了幾塊木頭,讓小艇落下來時翻個身,落到合適的地方。

但我做成這件事後,還是沒法把小艇撬動起來,或把滾木放到它下面,更別說把它推到海里了。因此我只得放棄。不過,雖然我放棄了使用小艇的希望,我要去對岸陸地的渴望卻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無法實現而更加強烈了。

這最終讓我想到,是否可以為自己造一隻獨木舟,就像那些熱帶地區的土著那樣。我想他們也沒有工具,沒有幫手,就可以用一根大樹的樹幹做出獨木舟來。我認為這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容易的,一想到這我就高興極了,而且我還認為,跟黑人或印第安人比,我還更有便利之處。我根本沒有考慮到跟印第安人比起來,我有特別不便利的地方,即在獨木舟造好後要推到水裡時缺乏幫手。這個困難遠比印第安人缺乏工具的困難更難以克服。如果我在樹林裡挑了一棵大樹,費了老大的勁把它砍下來,如果我用工具把它外面砍削成一隻小舟的形狀,把它裡面燒空或鑿空,因此就做出了一隻小舟—如果萬事俱備,它卻原地不動,我無法把它推到海里去,那這一切對我又有什麼用呢?

你也許會想到,我在打造這隻小舟時,不可能絲毫沒有想到過我的處境,我應該馬上就想到了我該如何乘著它下水。但我當時光想著乘舟遠航,而根本沒有想到我該如何讓它離開陸地。真的,就小舟的效能來說,駕著它在海里走四十五英里,要比在陸地上讓它移動四十五英寸再下水容易得多了。

我著手打造這隻小舟,像一個傻瓜一樣,而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這麼幹的。我對這個計劃很得意,而沒有想到我是否能做到。雖然我也想到了把小舟推下水的問題,卻用一個愚蠢的回答擋回了自己的疑惑:「做好了再說,我保證做好後就能找到辦法。」

這是最荒謬的辦法,但我思舟心切,馬上就著手行動。我砍倒了一棵雪松,我懷疑所羅門建造耶路撒冷聖殿時都沒有用過這麼粗的木料。靠近樹根的一端直徑達五英尺十英寸,在上面第二十二英尺的地方,直徑也有四英尺十一英寸。在那裡樹幹漸漸變細,直到分出枝杈。砍倒這棵大樹耗了我絕大的力氣,我花了二十二天砍它的底部,又花了十四天砍去枝杈和樹冠,我用上了大斧小斧,不辭勞苦。然後,我又花了一個月讓它逐漸成形,適成比例,做出一個舟底的樣子,這樣就可以浮在水面上了。我又花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挖空中間,做成了一隻小舟。這次我沒有用火燒,而只用了槌子和鑿子,我一點一點地把它鑿空,最後就成了一隻非常漂亮的獨木舟,大得足以裝進二十六個人,所以也就大得足以裝下我和我所有的東西。

完工後,我真是高興極了。這條船實際上比我看到過的所有獨木舟都要大得多。你可以想到,這得花多少心血。假如我能把它推下水,毫無疑問,我就可以進行一次最瘋狂、最不可思議的航行了。

但我想盡了辦法,費盡了力氣,就是不能把它弄到水裡。它離水邊有約一百碼,就這麼近。第一個不便,是小船到河邊中間正好是一個小丘。為了掃除這個障礙,我決定掘開地面,挖出一條向下的斜坡。我就開始挖,費了不少的勁(看到了逃生在望,誰還會在乎吃苦呢?)。但是完工後,困難如故,一如往常,因為我根本沒有力氣移動獨木舟一步,就跟無法移動那隻小艇一樣。

接下來我把地面的距離量了一下,決定開一個船塢或一條運河,把水引到獨木舟那裡,看能否把獨木舟推下水。於是我又開始這項大工程。在著手前,我計算了要挖多深多寬,怎麼把挖出來的土運走,發現只憑著我自己的這一雙手,要完成這項工程得花十至十二年。因為河岸很高,從頂端算起至少有二十英尺深。所以最後,我只好悻悻地放棄了這個計劃。

這件事真的傷到了我。現在我才明白—儘管已經太晚了—做事以前若不考慮代價,不正確地判斷自己的力量,將是十分愚蠢的!

這件事做到一半的時候,我度過了在這裡的第四年。我以同樣的虔誠紀念了一番,像往常一樣欣慰。通過對上帝之言的持續學習和認真踐行,藉著他恩典的幫助,我獲得了跟以前迥異的一種認識。對事物我有了一種不同的觀念。現在,我把世界看成一個遙遠的事物,我與它沒有任何關係,我對它沒有任何盼望或渴望。一言以蔽之,我與它無干,以後也不會有。因此,我對世界的看法,就像我們在去世後對世界的看法一樣,把它看成一個我曾經居住的地方,但業已離開。我完全可以用亞伯拉罕對財主說的那句話:「你我之間,隔了條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