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瘋子 GENIO Y FIGURA

自從那天之後,費爾明每個禮拜天都要往電影院跑。父親喜歡待在家裡看書,費爾明則是從不錯過週日的電影,他會買一大堆巧克力糖,坐在第十七排的位置邊看邊吃,等待他的女神出現。他根本不在乎情節,電影開演後,他就開始絮絮叨叨個不停,直到女神在大銀幕現身才閉嘴。

「我一直在思考找老婆那件事……」費爾明說,「或許您說得有道理。我們旅館裡有個房客,是從南部塞維利亞來的還俗修士,這個人很風流,三天兩頭就帶漂亮的小姑娘回來過夜。我說,現在的年輕人體格強壯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看他身材也不算高大呀!說不定,他是靠著禱告把那些女孩弄到手的!他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有什麼聲音,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依我看,這個修士對女孩子很有一套,光是亮出修士服就很管用了。我說,達涅爾,您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啊?」

「我對女人不怎麼了解,真的。」

「沒有人一開始就瞭解她們的,即使連弗洛伊德或女人自己也是這樣啊!不過,這就像使用電器一樣,只要知道指頭該按哪個開關就可以了。來吧,告訴我,您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對我來說,女人就是要有圓潤的身材才夠女性化,該凸的要凸,這樣才有東西抓嘛!不過,我看您大概喜歡纖細的女孩子吧?是不是這樣?」

「我必須很誠懇地告訴您,我對女孩子真的沒什麼經驗,事實上根本就沒有。」

費爾明仔細打量了我一番。

「我想,一定是因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吧?你被揍的那件事……」

「也不過是被打個耳光,痛一下就過去了……」

費爾明露出同情的笑容,似乎在臆測我心裡的想法。

「我說啊,有這麼個經驗也不錯,認清女人的真面目最重要。第一次做愛,絕對是無可比擬的人生經驗。男人從第一次脫光女人的衣服開始,才算是真正的男人!把那一顆顆紐扣慢慢解開!那白嫩溫暖的肉體,就像冬夜裡抱著暖乎乎的烤白薯,啊……哦……」

幾秒鐘之後,薇若妮卡·蕾克出現在大銀幕,費爾明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電影上。趁著中場休息,他趕緊跑去大廳旁的小攤子買零食。他大概是以前餓怕了,現在連一丁點兒飢餓感都耐不住,而且肚子似乎永遠填不飽。我獨自坐在戲院裡,根本沒注意電影在演些什麼。如果說我還想著克拉拉,那是騙人的,我念念不忘的只有她的肉體,在鋼琴教師的猛力衝擊下,她的肉體顫抖著,淋漓的汗水流露著性愛的歡愉。我看了看前方的大銀幕,卻瞥見有個人影往中間位置走去,在我們前六排的座位坐了下來。我心想,戲院總是充斥著寂寞孤獨的人,例如我就是。

我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電影劇情上。男主角是個外表冷漠、內心熱情的警探,他告訴男配角,像薇若妮卡·蕾克這種女人,再怎麼完美善良的男人看到她,也會沉淪、墮落,如果愛上她,最終只會被她拋棄,換來令人絕望的下場。費爾明看電影已經看出心得來了,他把這種情節稱為「另類宗教故事」。根據他的說法,這種情節反映的是枯燥乏味的公務員以及思想守舊的老教友厭惡女人的想法,在他們眼裡,女色就是不三不四的惡習。我想起費爾明苦於無法和心儀的女人約會時發的牢騷,不禁自顧自地笑了。只是,不到一秒鐘,我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個坐在前面第六排的觀眾突然轉過頭來,定定望著我。放映機的光線穿越了整個放映廳,在微弱光影下,我終於認出了這個人,他是無臉怪客,那個名叫古博的神秘人物。他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我不放。他抿嘴奸笑,在灰暗的光線中,完全看不見嘴唇。我揪緊領口,雙手僵硬地握在胸前。霎時,兩百把小提琴在大銀幕上同時響了起來,接著是槍聲、慘叫,然後,銀幕完全變黑……整個放映廳陷入一片漆黑,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跳。漸漸地,銀幕又亮了起來,放映廳變回藍光和紫光交錯的空間。無臉怪客不見了!我回頭張望,終於在外面的走道上看到他的身影,他正和兩手提著一堆零食的費爾明擦身而過。費爾明回到位子上坐下。他遞給我一顆巧克力杏仁糖,疑惑地看著我。

「喂!達涅爾,你那張臉怎麼跟修女的屁股一樣蒼白哩?你還好吧?」

觀眾席裡傳出一股怪味。

「嗯,好奇怪的味道啊……」費爾明說道,「聞起來就像老律師放的臭屁!」

「不,是紙張燃燒的味道。」

「算了吧,來顆瑞士糖,吃了以後,神清氣爽。」

「我不想吃。」

「還是拿著吧,誰知道,或許你待會兒突然又想吃了呢!」

我把糖果收在外套口袋裡,繼續心不在焉地看電影,對於美豔的薇若妮卡和她那致命的吸引力,完全視而不見。費爾明盡情享受著電影和零食的樂趣。當電影結束、燈光亮起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從惡夢中醒來,只希望我在前六排座位上看到的無臉怪客只是幻覺。然而,他雖然僅在黑暗中匆匆看我一眼,但他帶來的訊息已經夠明確了:他並沒有忘記我,也沒有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

12

費爾明來書店工作之後,成效立現,因為我發現自己比以前空閒多了。不必四處幫客人找書的時候,他就在店裡忙著整理書籍,或製作促銷海報,要不就是擦玻璃,甚至拿抹布和酒精把每一本書都擦得一塵不染。這麼一來,我就有閒暇去處理我疏忽已久的兩件事:一是繼續調查卡拉斯之謎。還有,更重要的是,我該去找好友托馬斯·阿吉拉爾聚聚了,這陣子蠻想念他的。

托馬斯是個沉默寡言的男孩,長得一副嚴肅兇狠的樣子,大家看了他就退避三舍。他像個勇猛的鬥士,身材魁梧,肩膀寬闊,眼神嚴峻而深沉。好幾年前,我們在卡斯佩街的教會學校因為打架而認識。那天下午放學後,他父親到學校接他,身邊還帶了個看起來非常驕縱自負的女孩,原來那是托馬斯的姐姐。我決定好好戲弄她一番,誰知道,我都還沒出手呢,托馬斯已經先壓到我身上來,只見他拳頭揮個不停,彷彿暴雨似的落在我身上。捱了這一頓,讓我全身痠痛了好幾周。當時,怒氣衝衝的托馬斯使出全身蠻力揍我,四周圍滿了愛看熱鬧的小孩,我被打斷一顆牙齒,卻對生命有了新的體會。我沒告訴父親和神父們究竟是誰把我揍得這麼慘,也沒跟他們講,對手的父親當時還站在圍觀的人群裡歡呼叫陣呢。

「是我不對!」我輕描淡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幾個禮拜之後,托馬斯下課後居然過來找我。我嚇得半死,愣在那兒不敢動,心想這傢伙又要來修理我了。結果,他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串話,我唯一聽懂的是,他希望我原諒他,因為他很清楚,那是一場不公平的決鬥。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我不應該戲弄你姐姐……」我說,「要不是你先把我的嘴巴打爛了,我恐怕會說出一些很難聽的話。」

托馬斯羞愧地低下頭。在我眼前的是個害羞、沉默的巨人,他平常就像個遊魂似的,一個人在教室和學校的走廊上晃來晃去。其他的孩子們,尤其是我,大家都怕他,沒有人敢去跟他說話或正眼看他。他低著頭,幾乎要發抖了,吞吞吐吐地問我想不想跟他做朋友。我說我想!於是,他向我伸出手來,我們就這樣握手言和。我的手被他捏疼也盡力忍住了。那天下午托馬斯請我去他家吃點心,向我展示了各種奇怪的機器,全都堆放在他的房間裡。

「都是我自己做的!」他得意地告訴我。

我實在看不出那些機器是什麼東西,只好默默點頭,露出一副很欽佩他的表情。看來,這個大塊頭用紙板、廢鐵打造了一群朋友,而我是第一個認識這群朋友的人。那是他的秘密天地。我跟他聊起去世的母親,也談到自己是多麼想念她。我話剛說完,托馬斯立刻不發一語地抱住我。那一年,我們十歲。從那天起,托馬斯·阿吉拉爾變成我最要好的哥們,而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托馬斯看似一副惡狠狠喜歡動拳腳的樣子,其實他個性溫和又善良。他有口吃的毛病,碰到跟他母親、姐姐和我之外的人講話的時候,情況更嚴重。他對於創造各種奇怪的機器相當著迷,認識他不久後,我發現他擁有各種機械的結構圖,從留聲機到計算器都有,都是他用來研究機械奧秘的資料。除了跟我一起玩或替他父親打工之外,托馬斯大部分時間都躲在自己房裡製造令人無法理解的機械。他對機械有天分,卻對實用價值毫無概念。在現實生活中,他有興趣的事物少之又少,只有格蘭大道上的交通訊號燈、蒙錐克公園的噴泉夜景,或遊樂園裡的機器人。

托馬斯每天下午都會去他父親公司打工,偶爾會在工作結束後到書店來晃晃。我父親對他那些發明一直很感興趣,還送了他一些機械相關的書籍,或托馬斯最崇拜的愛迪生等偉大發明家的傳記。這些年來,他和我父親已經情同父子,而且,他也一直絞盡腦汁想利用老舊的風扇,為我父親發明一臺書目自動分類機。這項計劃已經進行了四年仍無著落,但我父親一直鼓勵他千萬不要放棄。至於費爾明,我把托馬斯介紹給他認識時,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對我的好友會有什麼看法。

「您一定就是達涅爾的發明家朋友吧!非常榮幸認識您,我是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森貝雷書店的書籍顧問,請多指教!」

「托馬斯·阿吉拉爾……」我的好友結結巴巴報上自己的名字,面帶微笑向費爾明伸出手。

「小心啊!我看您那隻手,根本就是水壓機,可別把我這有如小提琴家的纖細手指給捏碎啦!這家書店很需要我呢!」

托馬斯立刻鬆了手,連忙向他道歉。

「請問,您對費馬分割原理有何看法呀?」費爾明問道,同時還搓揉著手指。

接著,這兩人開始熱絡地討論深奧難懂的數學原理,在我聽來就像阿拉伯文,一句都聽不懂。費爾明始終用「您」或「博士」稱呼托馬斯,還假裝沒發覺他有口吃的毛病。托馬斯對費爾明的耐心和體貼感念在心,常帶著包裝盒上印著碧湖美景、乳牛和咕咕鐘的瑞士巧克力來送他。

「你那個朋友托馬斯很有天分,可惜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多跟人來往會比較好。」費爾明發表他的高見,「科學家都是這樣,就是不跟人來往,不信您看看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等偉大學說,卻被人運用來製作原子彈,而且沒經過他同意!還有啊,托馬斯那副媲美拳擊手的高大身材,在學術圈也不討好,這是世人的偏見,總覺得學者都該長得瘦弱……」

其實,費爾明很想幫托馬斯跳脫那貧乏空洞、令人費解的生活,當務之急是開發他的語言潛力和社交能力。

「人就跟猴子一樣,都是社交的動物,朋友關係、團體生活,甚至閒聊是非等特質,其實都是我們內在的倫理規範。」他說,「這完全是生物學的觀點。」

「您說得太誇張了吧?」

「哎呀,達涅爾!您有的時候還真是太無知了!」

托馬斯的冷酷外表遺傳自他父親。阿吉拉爾先生是位富有的房地產商人,公司在繁華的佩拉約街,天鷹百貨公司的隔壁。他是個優越感很強的人,永遠覺得自己有理。他對所有事情都是自信滿滿,總覺得兒子是個懦弱的膽小鬼,而且智慧不足。為了補救這個可恥的缺憾,他想盡辦法找來最好的家教,期盼能把兒子變成「正常人」。「我希望您把我兒子當成笨蛋來教,懂吧?」我曾經多次聽到他這樣對家教老師說。老師們用盡各種方法,甚至苦苦哀求,但托馬斯始終只用拉丁文跟他們說話,那是他精通的語言,流利的程度媲美羅馬教皇,絲毫沒有口吃的毛病!所有家教最後都絕望地辭職了,他們很怕這個少年會越來越瘋狂,說不定哪天會用古代西亞人的阿拉米語詛咒他們!阿吉拉爾先生僅存的唯一希望,就是讓這個高頭大馬的兒子去當兵。

托馬斯有個大我們一歲的姐姐,名叫貝亞特麗絲。我和托馬斯的友誼要歸功於她,因為多年前那個下午,我看到她父親牽著她在校門口等著,決定開個玩笑戲弄她,結果被托馬斯狠狠揍了一頓。真是不打不相識,若非如此,我恐怕這輩子都沒機會跟他說話。貝亞特麗絲和她母親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有那雙眼睛像爸爸。她頂著一頭紅髮,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經常穿著淺色絲質或羊毛洋裝。她擁有模特般的高挑身材,走路總是像根木樁似的挺直身子,她極度自戀,總把自己當成高貴的公主。她有雙湖水綠的眼眸,卻老是堅持自己的眼珠是「綠寶石和藍寶石的結合」。貝亞特麗絲多年來讀的都是教會女校,或許是因為修女管得緊,只要父親不在的時候,她總會偷偷用高腳杯喝茴香酒。她還喜歡穿名牌絲襪,臉上化的妝就像電影裡的吸血鬼。我實在受不了她那副德行,對於我毫無掩飾的嫌惡,她也很不客氣地用冷漠的眼神回報我。

貝亞特麗絲有個在穆爾西亞當兵的男朋友,名叫巴布羅·卡斯科斯·布恩迪亞,他是陸軍上尉,長槍黨員,總是喜歡抹上厚厚的髮蠟,標準的世家子弟,家族在港口擁有許多船塢。卡斯科斯上尉能在軍隊謀得官階,全靠他在國防部的叔叔。他經常發表枯燥無味的長篇大論,內容不外是讚揚西班牙是多麼優異的民族,還說布林什維克王國已經岌岌可危了。

「馬克思已經死了。」他嚴肅地說道。

「是啊,一八八三年就死了!」我回應他。

「你給我閉嘴!小混蛋,你再囉唆,我一腳把你踢到北極去!」

有幾次,我瞥見貝亞特麗絲聽了上尉男友的蠢話之後,嘴角竟漾起淺淺微笑,接著,她抬頭望著我,眼神很茫然。我用苦笑回應她,但立刻就把眼神從她身上移開。過去我死都不願意承認,但這畢竟是我心底真正的感覺:其實,我是很怕她的。

13

從那年開始,托馬斯和費爾明決定結合兩人的聰明才智,合力進行一項新計劃,根據他們的說法,這項計劃可以讓托馬斯和我都不必去當兵。費爾明對於當兵,可不像阿吉拉爾先生這麼熱衷。

「兵役最大的作用,就是調查文盲人口的比例嘛!」他說,「這麼簡單的事情,只需要兩週就夠了,何必浪費兩年的時間呢!軍隊、婚禮、教堂、銀行,不就是《啟示錄》裡的四騎士。很好笑?行,您儘管笑吧!」

不過,就在十月的一個午後,費爾明的自由派思想卻意外動搖了。那天下午,書店突然來了個老朋友。那天,我父親正好到阿亨託納鎮去替一套古董書估價,晚上才會回來。我負責看店招呼客人,費爾明則爬上梯子,忙著整理最上層的書架,因為書籍已經堆得快碰到天花板了。太陽下山後,就在打烊前不久,貝爾納達的身影出現在櫥窗外。她穿著便服,因為週四是她的休假日。她看到我立刻揮手打招呼。我又驚又喜,趕緊請她進門。

「哎呀!您都長這麼高了呢!」她站在門口說道,「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您已經是個大人了!」

她緊緊擁抱著我,激動地流淚。她摸摸我的頭,又摸了我的肩膀和臉龐,看看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在家裡,天天都想念您,少爺!」她低著頭說道。

「我也很想念你,貝爾納達!來,親一個吧!」

她羞赧地在我臉上吻了一下,而我熱情地在她臉頰上啵了好幾下,逗得她呵呵笑。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正期待著我打聽克拉拉的事,但我已經打定主意絕口不提。

「你今天好漂亮,看起來非常高雅!怎麼突然會想來找我們?」

「老實說,我很早就想來探望您,但是您也知道,家裡事情多,我真的很忙。巴塞羅先生雖然很有智慧,但他像個小孩似的,一定要有個人處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不過,我今天打定主意來這一趟,因為明天是我外甥女生日,我想送她一本好書當作生日禮物,很多文字、沒什麼插圖的那種。我這個人腦筋不好,書的事情我都不懂……」

我還沒來得及搭腔,店裡突然一聲轟隆巨響,一整套精裝《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全集》從最上層書架掉下來。貝爾納達和我驚愕地抬頭張望,只見費爾明像是表演空中飛人似的從梯子滑了下來,掛著燦爛的笑容,一雙眼睛色眯眯的。

「貝爾納達,這位是……」

「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森貝雷書店的書籍顧問,請多指教,夫人!」費爾明主動自我介紹,然後執起貝爾納達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

貝爾納達那張臉,頓時成了一顆紅甜椒。

「哎呀!您搞錯了,我不是什麼夫人……」

「當然是,您至少也是個伯爵夫人。」費爾明急著插話,「這個我最清楚了,皮爾森大道上最優雅的貴婦我都認識!希望我有這個榮幸,能夠向您介紹適合青少年閱讀的經典名著,我們有義大利作家薩爾加里最好的作品,也有桑多坎的冒險史詩……」

「哎喲,老天爺,我也不曉得!您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全國勞工聯合會成員,我得挑對書才行……」

「別擔心,我們這兒有凡爾納的冒險小說《神秘島》,內容極具教育意義。」

「您如果覺得不錯的話,那就這本好了……」

我在一旁默默看著費爾明講得天花亂墜,把貝爾納達迷得團團轉,他熱情地盯著她看,彷彿她是一盒可口的雀巢巧克力糖。

「您呢,達涅爾少爺,您覺得這本書怎麼樣?」

「羅梅羅·託雷斯先生是我們這兒的專家,他說的準沒錯。」

「既然這樣,那我就買這本叫什麼島的書,麻煩您幫我包起來。對了,多少錢啊?」

「不用錢,算是我們送你的!」

「哎喲!那怎麼好意思,不行不行……」

「夫人,請讓我費爾明有此榮幸成為巴塞羅那最幸運的男人,就讓我來付這個錢吧!」

貝爾納達看了看我們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兩位,這本書是我要買來送給外甥女的,還是讓我自己來付錢吧……」

「既然這樣,那麼,我們就換個做法,讓我請您喝下午茶吧!」費爾明提出建議,一隻手不停地梳理頭髮。

「去吧!去吧!」我在一旁鼓勵她,「你一定會很愉快的!我幫你把書包起來,費爾明穿件外套就可以出門了。」

費爾明立刻跑到後面去梳頭整裝,他噴了古龍水,最後穿上西裝外套。我從收款機裡拿了點錢給他。

「我應該帶她去哪兒?」他低聲問我,語氣緊張得像個小男生。

「如果是我,會請她去四隻貓咖啡館。」我說,「那是個很有愛情運的地方!」

我把貝爾納達買的書交給她,故意對她眨了眨眼。

「我要付您多少錢呢,達涅爾少爺?」

「我也不曉得,以後再告訴你吧。書上沒有標價,我得問我爸爸才知道。」我胡謅了個理由騙她。

我看著他們挽著手一起出門,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聖安娜街的盡頭。我心想,如果有人在天堂掌管命運的話,希望他能好心施捨一些幸福給這兩個人。我在櫥窗上掛起「打烊」的牌子,接著進裡屋檢視父親登記訂單的小冊子。這時候,我聽到店門開啟的鈴鐺響了。我暗想,說不定是費爾明忘了什麼東西,也可能是父親從阿亨託納鎮回來了。

「是誰……?」

等了幾秒鐘,依舊無人響應,於是,我繼續翻閱訂單冊子。

我聽到書店裡傳來腳步聲,緩慢地踱著……

「費爾明?爸?」

沒有人回話。我隱約聽見有人在冷笑,立刻把冊子合上。或許是客人沒看見「打烊」的牌子,直接就推門進來了。我聽見書本從書架落下的聲音,決定到前面檢視一下。我緊張地猛吞口水,手裡握著拆信刀,走到後門口。這時候,我已經不敢再出聲了。不久,我又聽到了腳步聲,越走越遠……店門的鈴鐺聲又響了一次。我探頭張望書店四周,半個人影都沒有。我直奔店門口,摸黑把門鎖上。我用力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膽小,轉身走回書店後面的房間,卻瞥見櫃檯上有張紙。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邊緣有燃燒過的痕跡,影像很模糊,看起來就像被沾滿煤屑的手指按壓過。我把照片拿到燈光下細看。照片裡是一對年輕的情侶,笑容燦爛。他看起來頂多十七八歲,一頭金髮,身材清瘦,頗有貴族氣息。她看起來比他小個一兩歲,臉色蒼白,五官精緻,留著俏麗的深色短髮,清秀可愛,神采飛揚。他一手攬著她的腰,而她一副頑皮的模樣,似乎在跟他竊竊私語。我對影像中的人一見如故,總覺得這兩個不知名的陌生人反而像是老朋友。照片背景是一家商店的櫥窗,看來應該是帽子專賣店。我仔細看了看這對情侶,從他們的衣著看起來,這張照片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年的歷史了,一對青春洋溢的情侶,眼神充滿著希望。火舌幾乎吞噬了照片周圍的部分,但依然看得出老舊櫥窗上那一行幽靈般的文字:

安東尼·富爾杜尼之子

創立於一八八八年

重返遺忘書之墓那天晚上,伊薩克曾告訴我卡拉斯用的是母姓,他父親的姓氏是富爾杜尼,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經營帽子專賣店。我再次凝望照片中的情侶,突然驚覺,這個少年一定就是胡利安·卡拉斯,他在遙遠的過往對著我微笑,卻忽視了那把將他燒成灰燼的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