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頁,共2頁

雅也穿著西裝外套,一看就知道根本沒打算要幫忙的意思。他一下車,就拿著遙控鑰匙指向惠介:

「你看了我發給你的郵件了嗎?」

「今天還沒看。」惠介今天只開啟了草莓農場的專用電腦。

遙控鑰匙像在捕捉蜻蜓似的來回轉動著。

「來了哦。」

「啊?」惠介下意識地回過頭,朝農用小路望去。但卻連個人影、車影都沒有。

「我說的是訂單。」

「噢。」原來他說的是網購的顧客呀。

網路銷售也舉步維艱,有訂單就該謝天謝地了。但眼下惠介哪有閒心去管這個呀。

「是一個大單哦。」

「那我一會兒看看。」

惠介心不在焉地說著,正準備走回原位繼續眺望農用小路時,雅也叫住了他:

「超大、特大、大顆的,合計總共訂了六十袋。對方想知道大概什麼時候能發貨,還有,能不能全部一次性發貨。」

「六……十……?」這數量比迄今為止所有的訂單總和還多。「是哪裡的客戶?」

雅也嘿嘿一笑。惠介這才意識到,雅也想給他一個驚喜,所以才故意一點一點地透露出來。雅也最擅長這一招了——多此一舉地製造驚喜。

「中國香港。」

望月農場的主頁還有英文版和中文版——惠介完全委託給雅也的公司做,自己就甩手不管了。據雅也所說,下訂單的是香港的高階食品店,看樣子以後還有機會繼續合作。

「……還真的有訂單來啊!」

「當然啦。沒有勝算的事,我又怎麼會做呢?」

雅也早就提議說:「應該把海外的客戶也考慮進來。網際網路是不分國界的。」——雅也向誠子姐磕頭認錯那天晚上,在義大利餐館裡和惠介初次談起這項創業計劃時,他就這麼說道:

「有閒工夫說食品自給率如何如何、進口食品如何如何,那還不如努力做出口呢。可以考慮出口到香港,那裡不需要辦植物檢疫。」

惠介當時聽了也只是半信半疑,想不到現在真的跨過國界了。

高興歸高興,但惠介卻有些擔心:

「既然要出口到海外,就沒辦法寄送成熟草莓了吧。」

據雅也說,如果用空運發往東亞地區的話,一早摘下草莓寄出,第二天就能送到當地了。但就算比國內銷售包裝得更嚴實,也很難避免運輸過程中的損壞。

「也不用這麼鑽牛角尖吧,差不多成熟的就行。」

「那豈不是違揹我的原則了……」

「嗯,原則確實很重要。不過,信念和原則本來就是為了妥協而存在的嘛。」

雅也回頭看了一眼正為聖誕樹歡呼的誠子姐和陽菜,聳了聳肩。接著,又拿著遙控鑰匙在惠介眼前轉動起來,就像在實施催眠術——想把怯懦的農場主變成一頭雄獅。

「想吃完全成熟的草莓,可以來農場吃呀。」

「啊?」

「可以在每一袋出口的包裝袋裡附上草莓農場的邀請函——中文版的。在香港那邊,既然是選購超上等日本草莓的顧客,那就肯定有很多人會過來的。而且富士山對外國人也很有吸引力。」

雅也雖然在嘿嘿傻笑,但目光卻是嚴肅的。

進子姐從小木屋裡取出聖誕帽和鹿角髮箍,遞給誠子姐和陽菜。「我就知道你會來。這種節日怎麼少得了你呢。」她多準備了幾頂聖誕帽——包括美月和銀河的。

誠子姐一邊揮著聖誕帽,一邊朝這邊大喊:「雅也,你也戴上吧。」

雅也擺動著雙手,連連搖頭。

這時,背後傳來車輛行駛聲。這次又是誰呢?——剛子姐之前說:「我和大輝到時也過去幫忙吧。」瓦斯也說過:「聖誕節期間供貨量大,我這邊也很忙。萬一有空的話,我就過去。」

惠介回頭一看,只見一輛名古屋車牌的客車正向這邊行駛而來。後面還緊跟著另一輛。

誠子姐走過來,一邊給一臉嫌棄的雅也戴上聖誕帽,一邊對惠介說:「我們遲到了,不好意思。本來想早點兒來的,但是高速公路上堵得厲害。」

對呀,預約來摘草莓的遊客大多是外地的。

現在行駛而來的客車,正是遊客。

過了十一點半時,可以容納六輛車的停車位已經停滿了。惠介把剛到的一輛東京車牌的車帶到正房那邊的空地上。進子姐說得沒錯:「有誰會一大早就跑來摘草莓的呀。」草莓畢竟是食物,人們大概要到肚子餓了或想吃甜食的時候才會過來。

惠介回到大棚時,只見又有新的遊客在接待處排隊,從進子姐那兒領取盛著煉乳的塑膠杯。他們乘坐的巴士是十一點二十七分到站的。

「請先不要蘸煉乳試試看,這樣更能品嚐出草莓原本的味道哦。」

進子姐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溫柔,可能是因為渡真利就在旁邊吧。渡真利是個勤快之人,現在又開始修理裝飾品上的壞燈泡了。

直銷店裡,還有些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的遊客。誠子姐彷彿商場推銷員似的說得天花亂墜:

「沒錯,我們的草莓確實很貴。不過,你看,個頭也不一樣呀。這個品種的草莓,街上哪兒有這麼大顆的賣呀。我們還出口到國外呢……那你試一下這個‘家庭特惠裝’的看怎麼樣?雖然個頭一般,不過一袋只要1000日元哦……今天看不到富士山,真抱歉。你有什麼感想,回頭我轉告富士山先生。啊,為表歉意,這個小玻璃碗就送給你吧。要不要再多買一袋……」

「喂,喂……」

進子姐一瞥見惠介的身影,便悄悄做了個手勢,示意讓他走開,似乎覺得他會妨礙著做生意似的。

開啟大棚的拉門,裡面洋溢著溫暖的空氣和歡聲笑語。

栽培架之間到處站滿了人。惠介看著他們摘下自己種出來的草莓,塞進嘴裡,聽到他們說「好吃」——這就是他一直夢想著的情景。他開心得開始數起人數來:一,二,三……二十六人……噢,不對,還有兩個被栽培架遮擋住的小孩子,總共二十八人。不過,這裡頭有幾個是自家人。

母親站在大棚中間暖氣機前面的桌子旁。桌子上擺放著用來製作巧克力草莓的「巧克力火鍋塔」。母親負責接待想吃巧克力草莓的遊客。

母親還在這裡免費派發「草莓聖誕老人」——用巧克力棒在棉花糖上勾勒出聖誕老人頭像,再戴上一頂草莓帽子(說實話,這是為了防止一些大胃王遊客吃太多草莓而想出的對策)。

往棉花糖上畫聖誕老人頭像的,是三十分鐘前剛趕到的剛子姐。「其實我比惠介和進子畫得更好。只不過因為我是家中長女,所以才沒有去學美術。」剛子姐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作為一個外行,她確實還算畫得不錯。

大棚裡沒有看見父親的身影。近來,對於惠介所做的事,父親明顯表現出牴觸情緒:「你愛咋樣就咋樣,反正我現在也動不了。你們年輕人,愛咋樣就咋樣。」不過,話語中還帶著默許的意思。可是到今天一早,父親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了。

「我不同意你這樣做。這樣做愧對祖先啊。」

惠介很想讓父親看看草莓農場此時的景象。他走出大棚,猶豫著要不要去叫父親過來,但最後還是作罷。畢竟,現在應該以遊客為重。萬一被父親在現場大聲嚷嚷「不種在地上怎麼行呢?簡直是歪門邪道!」那可就掃興了。

惠介朝大棚右邊原先作為母株圃場的方向走去——這裡現在變成了「望月牧場」。

說是「牧場」,其實只是用木板柵欄圍起來的、邊長二十米的正方形場地。裡面圈養著五隻兔子和兩隻山羊。

除了小咩之外,還另買了一隻母山羊回來——取名為「咩子」。咩子一來,小咩就變得老實多了。不過,建這個牧場是打算讓小朋友們在裡面玩的,為了防止發生意外,他給山羊角套上了塑膠管子。

牧場裡有兩組人在玩耍:一組是最早來的遊客——一對帶著兩個小孩的年輕夫婦;另一組就是雅也和陽菜父女倆。

雅也蹲著把兔子放在大腿上,陽菜撫摸著兔子。咩子用鼻尖蹭著雅也的後背。

「惠介,我怎麼沒聽你說過這牧場呀?」

雅也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牧場裡的第三隻山羊似的。他把雙手舉到胸前,碰都不碰一下自己大腿上的兔子。

「現在暫時就這樣。以後我想繼續擴建這牧場,再多養些動物。」

惠介的夢想是擁有一個真正的牧場。他從小就很喜歡家裡養的牲口,還偷偷地給每一頭豬起了名字。不過,幾位姐姐都不太喜歡。

「呃……還是算了吧。就按我們上次說的,辦成體驗農場不是挺好嗎?我最怕動物了……哎喲……」

雅也忽然發現咩子正舔著自己的後脖頸,一陣慌張,把兔子摔到地上去了。

「喂,爸爸,你怎麼搞的?小兔子,真可憐。現在輪到跟山羊玩啦。爸爸,你抱著山羊,我想摸摸它。」

雅也為了向誠子姐表現出「誠意」,所以才趕來捧場。其實,他過來還有別的目的——在和惠介交流的過程中,他漸漸意識到農業會轉變為新的商業模式。

惠介曾經和雅也談過將來要把望月農場辦成公司。為了擴大經營規模,需要把房屋外那一大片荒地買下來,並且要僱請員工——對於惠介來說,這是將來的夢想;而對於雅也來說,卻只是五年計劃中的其中一步而已。

在這裡看守牧場的是剛子姐的兒子大輝。考慮到有些遊客想要給動物餵食,還特意準備了一桶紅蘿蔔條和捲心菜葉。餵食是不收費的,本來沒有必要讓人看著。但剛子姐說:「讓大輝也乾乾活,讓他承擔一些責任。」所以就讓大輝來看守牧場了。

穿著低襠褲的大輝蹲坐著,無精打采地削著紅蘿蔔。

惠介問道:「怎麼樣,好玩嗎?」

大輝扭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饒了我吧」。他沒有回答,只是豎起手上的紅蘿蔔左右擺動,就好像豎起中指一樣。

「哎喲哎喲,讓你久等啦。」

這時,從大棚那邊吧嗒吧嗒地走過來一個身穿天藍色慢跑服的人——是佐野。

「大輝,在幹活兒呢?辛苦辛苦。有沒有什麼需要爸爸幫忙的?」

大輝默不作聲地把紅蘿蔔和小刀遞給佐野,然後抱起旁邊的小兔子,倚靠在柵欄上。

惠介心想:如果大輝真的願意的話,將來讓他繼承家業也未嘗不可。惠介本來就沒打算把父親守候至今的農地佔為己有,他也沒打算要放棄平面設計師的職業。他希望這個農場是大家共同擁有的。

進子姐似乎正在考慮把玻璃工藝作坊搬到這裡。而且,她希望能另設一個地方擺放更多她的玻璃產品和渡真利的木製工藝品,而不僅僅是堆放在直銷店的小角落。

誠子姐自說自話地制訂了個計劃——在這裡開一家只在週末營業的咖啡店。她打算把名古屋的特產紅豆吐司改良一番,研製成「紅豆餡&草莓醬吐司」,然後每逢週末就從名古屋跑過來售賣。

剛子姐則說,等佐野退休之後就兩個人一起回來種地。「其實我才最適合做農業。母親遺傳的嘛。只不過因為你是家中的長子,所以才暫時讓給你。」適不適合做農業,這個不好說,但她那健壯的體型確實最像母親。

惠介心想:歡迎歡迎,既然如此,那你就得來幫忙種草莓了哦。

不是說非得由某個人來做,而是每個人都能多多少少地出點力,這樣就挺好。

農業經營既辛苦,收入又低。但如果把它當作一份兼職來做,大家都一起出力,那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減少痛苦,幹起活來也會開心許多。

大家一起來經營農業吧!

之前,惠介向父親提議說要建草莓農場時,還被父親狠狠地訓了一頓:

「你別看不起農業。」「農業自古以來就有它的做法。」……

不過,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創造出新的東西。就拿望月農場來說吧,如果沒有大家的人力、資訊和資金,如果惠介沒有設計主頁和包裝箱的技術,那麼這項計劃最終也只能淪為空想。

回過頭看看,傳統農業是沒有未來的。不讓新人和外行人開口,也不讓他們插手,那麼,已經來到人口老齡化懸崖邊的農業又怎麼可能還有未來呢?

惠介心想:還是去叫父親吧,讓他看看嶄新的望月農場。現在只是開張第一天的短短幾個小時,以後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惠介一邊走向正房,一邊看了看手錶——他今天時不時地看手錶。因為,最重要的客人還沒到。

「我們暫時先分居兩地吧。」等美月來了,惠介打算這麼對她說,「但我們還是一家人。」

美月是個土生土長的東京人,而且現在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兒。所以,惠介實在沒法開口讓她一起住到鄉下來。而幾位怪獸級的姐姐們,今後肯定會更加飛揚跋扈……

所以,惠介打算等農場走上正軌之後,在靜岡和東京之間買套房子。如果房子買在神奈川縣西部地區的話,開車到這裡也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惠介決定對美月說:希望你能認同我現在的事業,暫時先委屈一下,就當作我去外地出差好了。

惠介第一次見到美月,是在為鐘錶廠家拍廣告的攝影棚裡。廣告佔報紙的兩個版面,宣傳該廠家為社會所做的貢獻。他的頂頭上司藝術總監是突然把這個專案交給惠介的:「你不是喜歡公益類的廣告嘛,那這次就讓你試試看吧。」進公司五年來,惠介還是第一次擔任製作團隊負責人。

惠介一般不和廣告模特兒交換名片(如果對方是個明星的話就更沒有名片了)。但美月當時剛從公司白領轉行做模特兒,所以第一次見面時畢恭畢敬地把自己的名片遞了過來。惠介一下就被她的手迷住了——這拿取名片的動作是如此優雅,這手和手指是如此美麗。他打定主意:我要用這雙手來表現這個廣告。

用手語表現廣告詞,這是惠介一早就想好的方案。他原先打算讓各種各樣的人戴上各式手錶,然後拍攝他們的手。但在見到美月之後,他決定全都由美月的這雙手來表現。

惠介從各個角度拍攝了每一個手勢。美月也很積極地配合。拍攝進行了兩天。美月花了一個晚上時間就學會了用單手錶現日語的所有發音,包括濁音、半濁音、拗音和促音。其實要拍攝的廣告詞只有十多個字,但美月還是把其他的順便也一起學會了,以防惠介在拍攝現場臨時修改廣告詞。

在拍攝過程中,惠介曾飽受非議——年長的文案設計者衝他發火:「你不要隨便改我寫的廣告詞。」聯絡了其他模特兒的演藝中介部門指責他:「你太過分了吧。」客戶也提出質疑:「好像還是用原先的方案更好。」但惠介據理力爭,力排眾議,最終還是說服了他們。憑著這個設計專案,惠介首次獲得了廣告獎。而且,他漸漸意識到:自己所迷戀的,不僅僅是美月的這雙手,更是美月這個人。

和美月結婚那一年,惠介承擔了一個婚禮資訊雜誌的宣傳專案。在企劃會議上,惠介所說出的一句話被用作了廣告詞,而且被用進了廣告歌曲裡,播放後還引起了一些反響。從那之後,惠介才在業內樹起了口碑。其實,那句話是惠介向美月求婚時說的話。

惠介心想:因為有美月,所以才有現在的我。美月就是我的女神。我絕不能放手。

新幹線穿過長長的隧道,很快右邊就會出現雄偉的富士山。

趴在車窗上的銀河回過頭,噘著嘴說道:

「富士山怎麼只能看到山腳呀。」

今天,富士山的白色山頂躲進了雲層裡。按惠介設立的主頁所說,富士山應該是草莓農場的亮點,可是怎麼就躲起來了呢。跟那個人一樣,關鍵時刻就是不走運——比如說,剛開工作室半年時,有一家婚禮資訊雜誌本來說好要把全部廣告委託給他做,結果卻突然停刊了……諸如此類。

美月對惠介說:「既然你覺得難為情,讓我別看,我就沒有看。」考慮到她既沒有筆記型電腦,又用不慣智慧手機,所以惠介大概也就信以為真了吧。其實美月說的不是實話。惠介的部落格,她每天都在看。

最近,美月沒怎麼打電話,也沒有發line給惠介,是因為她已經看過部落格,對惠介的行動了如指掌。而惠介本人卻還矇在鼓裡。惠介打電話來說:「農場開張那天你一定要來哦。」其實,別說開張日期,就連具體時間和費用,美月也瞭解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擅長撒謊,說著說著聲音就不由自主地變得生硬起來,於是便趕緊掛了電話。

開啟惠介的部落格時,美月總覺得有些心虛,心裡撲通直跳,像在偷看別人的日記似的。

部落格裡記錄了惠介的許多想法:

當颱風臨近時,他為了採取防風措施而四處奔走。最後還要向天(而不是向神靈)祈禱。

父親反對他的草莓農場計劃,每天都要對他冷嘲熱諷。父子倆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吵一架。

草莓長了灰黴病時,他不得不流著眼淚把患病的秧苗處理掉,以免傳染給其他秧苗,全軍覆沒。為此他還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真是愁死人了。

這一季草莓初次開花時,他欣喜若狂。字裡行間都能看出興奮之情,也不嫌肉麻。而且還上傳了多張照片——就跟銀河出生時一樣。

前不久他對農業還完全不感興趣,可現在卻時常為了農業的相關法律和法規而生氣。甚至還在部落格裡揚言說:「我要改變日本的農業。」——可能是因為喝了酒,一時興起而寫下的吧。第二天卻突然變得老實起來,在部落格裡寫道:「昨天可能說得太過了。」

惠介傷心難過時經常會哼唱一首歌。這首歌雖然不太有名,但美月卻很熟悉。這是惠介自己製作的廣告歌曲——不過在部落格裡並沒提及這一點,也沒有附上歌詞。美月當然是記得歌詞的。尤其是結尾一句,更不可能忘記:

和你一起走,直到世界的盡頭。

部落格裡,隱藏著美月所不熟悉的另一個惠介。

部落格名稱叫作「草莓人生」。

美月打算今天明確地對惠介說:

「我們還是住在一起吧。既然是一家人,就應該住在一起。」

惠介曾經說過:「工作嘛,在哪兒都能做。」現在回頭一想,這話用在美月的工作上,是再適合不過了。

美月意識到:最重要的不是住在哪裡,而是和誰在一起。無論住在什麼樣的黃金地段,住在什麼樣的豪宅裡,如果過得不幸福的話,那也是個不幸的地方,不值得留戀。這話反過來說,也是成立的。當然,如果能讓自己提要求的話,希望能住上三室一廳吧。

考慮到手部模特兒的職業屬性,美月是不可能幫忙做農活的,所以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話會比較尷尬。如果能在附近租一套房就好了。惠介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東京這座陌生的城市裡生活,現在輪到自己了。

新幹線列車慢慢減速,滑行進站。從上一站出發時,銀河就已經背上小書包了。

「終於到站啦。」

這話既是對銀河說,也是對自己說。

對於美月來說,現在卻是新的起點。

「爸爸還好吧?」

「就算不好,一看見你也會馬上變好的。」

美月沒有先跟惠介說什麼時候到。美月心想:他這個人呀,做事總是把人嚇一跳,偶爾也該輪到我嚇他一跳了吧。

把父親帶到大棚去可是個大工程。父親開啟客廳的電視機,看也不看就是坐在輪椅上不肯動,還說:「我沒眼看。隨便你們怎麼弄吧。」租用到上個月為止的那輛輪椅已經還掉了,不然就可以把父親塞到輪椅上搬過去。

惠介一籌莫展。三位姐姐也輪流過來勸說,但父親仍然不為所動。最後,還是祖母的一句話說動了父親:

「別撒嬌撒個沒完啦,快去!」

瓦斯不知何時也來到大棚裡了,留著所謂的「小田切讓式的」鬍鬚(只有他自己這麼說),頭上沒有纏毛巾,不過剪了個近乎光頭的短髮,所以脫髮並不明顯。一起來的還有當地超市那位四十一歲的女採購經理。瓦斯大概是趁著今天這個藉口把她約出來的吧。

「嘿,阿望,草莓種得還可以嘛。我總算沒有白費力氣教你呀。」

惠介心想:好吧,就當有你的一份功勞吧。

祖母剛才在屋裡似乎等不及了:「怎麼還沒人來接我過去呀?」——她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就等著誰來帶她出去。當她來到大棚裡,看見一大群不認識的人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使勁抬起滿是皺紋的眼皮,問道:

「今天是什麼節日呀?」

父親頭上戴著聖誕帽——誠子姐非讓他戴的。他雖然一臉不高興,但並沒有摘掉帽子——大概是因為旁邊有兩位年輕的女遊客嬌滴滴地衝他說:「好可愛哦。」

那女遊客接著又問道:「你是這裡的員工嗎?」

父親聽了,像土佐犬似的板起面孔,回過頭說道:

「我是這、這、這裡的主、主、主……」

他大概是想說「我是這裡的主人」吧。語言功能障礙應該基本治癒了,但因為對方是兩位年輕姑娘,所以才緊張得結巴起來。

「哪種草莓好吃呢?」

「請告訴我們嘛。」

「等、等、等一下……」

父親臉紅了。惠介經常看見父親生氣時面紅耳赤的表情,但他此刻的臉紅卻顯然不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大顆紅臉頰草莓,冷冷地遞上前去。

「啊,這顆?」

「怎麼有點兒奇形怪狀的。」

「白、白……」父親本想說「白痴」的,話到嘴邊又急忙嚥了回去,隨即努力說道:「這、這、這種才好吃……」

「啊,果然好吃。」

「真甜。不愧是這裡的員工。」

「我是這、這、這裡的主、主、主……」

父親的表情,剛才還像兇猛的土佐犬一樣,現在一下變成了被主人撫摸脖子的貓。雖然人家沒再讓他摘,但他又主動摘下草莓遞過去。

「哇,好大顆呀!」

「這顆也好吃。」

父親咧開嘴唇笑了。偶爾和惠介四目相接的時候,他便把頭扭向一邊,但卻掩飾不住眼角浮現出來的笑紋。

當自己的成果得到別人的當面誇讚時,確實非常開心。

母親也沒歇著。她正在給年輕小夥子們做巧克力草莓,精心化過妝的臉上浮現出靦腆的笑容。紅色的圍裙下,她穿著一件菠蘿花紋的夏威夷裙——那是以前用來表演夏威夷草裙舞的。當把做好的巧克力草莓遞給對方時,她的雙手還會隨著夏威夷民謠的節奏擺動。

惠介心想:父母倆還大有作為啊。畢竟,兩人的經驗和技術是農場的基礎。

他已經打定主意:為了把「富士望月草莓」做成真正的品牌,下一季開始要嘗試著自家採苗——不是從種苗公司購入母株,而是自己從草莓中篩選出優良的母株,從零開始培育自己的草莓。但願有朝一日望月農場能生產出自己的新品種,雖然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能實現。

到下午一點半為止,總共有五十三名遊客前來參觀。下午的接待也是這個規模的話,那明天的草莓還夠用嗎?其實,本來不應該把大棚全部開放的,可以用繩子隔出一部分空間,掛上「籌備中」的牌子,以預留出一部分沒被採摘過的地方——這樣才是草莓農場的明智做法……

想到這裡,他就打住了。最近,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把草莓換算成錢。不過,看著遊客們樂呵呵的笑臉時,他漸漸地也就看開了。

大家儘管放開肚皮吃吧——我的草莓,我們農場的草莓。

惠介旁邊,有個小孩子正抬頭看著草莓,伸長了手。媽媽把他抱起來讓他摘草莓,爸爸則在一旁拍照。

大家都很開心。

惠介也很開心。無論別人說什麼,工作就要每天開開心心地做。既然同樣要做這些事,那為什麼不開開心心地做呢?多少艱辛,都付之一笑。不管明天、後天,還是將來,都要把這《草莓人生》繼續寫下去。

惠介又來到鄉間小路的入口處。看看時間,下一趟巴士應該快到站了吧。

這條小路很狹窄,兩邊是枯草色的休耕田和放棄耕種的荒地。寒風吹過,塵土飛揚。

不過,總有一天,這條小路會變成把惠介他們的農場和廣闊世界連線起來的大道。惠介看著荒蕪的小路兩邊,想象著新的草莓大棚、菜地和羊圈牛棚建起來後的情景。

使他從夢想中回過神來的,是三三兩兩從公路朝這邊走來的人影。

三個,四個,五個……不,七個。

走在最後面的,是惠介等候的兩個人。

惠介正邁開步子迎上前去時,本來走在最後面的美月和銀河已經走到了最前頭。其他人則陸續停下腳步,舉起手機或照相機朝惠介這邊的方向拍攝。

惠介忽然發現,剛才被厚厚的雲層覆蓋著的寒冷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回藍色了。他回頭仰望。

美月果然是我的女神啊。

雄偉的富士山,清晰地展現出了全貌——從白雪皚皚的山頂到原野茫茫的山麓。

銀河也停下了腳步,張大嘴巴,仰望著高聳著富士山的天空。美月向這邊呼喊著什麼,但風太大了,沒聽清楚。

美月左手拉著銀河,右手高高地舉起。

從這邊遠遠地望過去,也能看見她的手指又長又細——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

她豎起大拇指,向左擺動。

惠介這時才反應過來:美月正在比畫著手語——這是他倆初次相見、拍攝廣告時一起學的。

她比畫的是:

「我」。

接著,她比畫的是:

「回」。

然後,她豎起小指:

「來」。

最後,她笑著向下伸出三根手指:

「啦」。

銀河向這邊跑過來,拉著美月的手。惠介像個瘋子似的雙手亂揮。然後,他張開雙臂,準備給他們倆一個擁抱。

日本奈良為慶祝遷都1300年,設計出了一個名叫「遷都君」的吉祥物——頭上頂著鹿角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