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冬天臨近,每天早上開始幹活的時間也稍微推遲了。因為外邊太暗,沒法幹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說得好聽一點,就是和太陽一起生活。
最近,惠介是在早上更新完部落格之後再出去幹活。夏天穿的連體工作服很薄,雖然在大棚裡感覺剛剛好,但在戶外就太冷了。再過兩天,十一月就結束了。
在深秋冷風的催促下,惠介先是快步走向二號大棚。在入口處回頭凝望背後的風景,這成了惠介近來的習慣。
嗯,富士山今天也格外醒目,浮現在朝霞隱現的天空中。白色的山頂和山麓原野上的紅葉交相輝映,令人目眩。這裡一整天都是拍照的好時機。
根據市裡的觀測資料,即便是靠近山腳的這一帶地區,能夠看到富士山全貌或一部分的機率在六七月只有25%左右。到十一月是79%,十二月則開始超過80%。
十月開始運營的望月農場主頁上,有這麼一條廣告詞:「可以近觀富士山的草莓農場。」後面就附上了那些觀測資料,還有一句補充說明:「有時也可能因為天氣原因而看不到富士山。」但願開張那天的富士山也能像今天一樣閃亮登場。
雖然至今仍然覺得不太習慣,但主頁上面的部落格,惠介還是堅持每天寫。內容基本上是關於每天的農活兒和草莓生長情況的報告。惠介聽從了雅也的建議,每次都會附上照片。
照片拍得還算專業,連惠介自己都覺得照片應該會吸引眼球。問題在於寫文章。其實,農活兒非常多,而草莓也每天都在生長變化,按說應該有很多東西可以寫。但要形成文字的話,卻比想象的難得多。而且,一想到這些文章會被別人看到,就更寫不出來了。在鍵盤上敲每一行字,每一個字時,他都會猶豫不決。這比本職的設計工作要更傷腦筋。他經常一邊揪著頭髮,一邊一點點地寫。
惠介在部落格上發過好幾次「即將開張」的通告,但並沒有寫具體日期。因為這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他也並非想遷就遊客的時間——比如說考慮周幾齣行比較方便。真正能決定時日的,是草莓。
這兩個大棚裡的草莓們,在九月末和十月中旬經受過兩次颱風,戰勝了葉蟎和蚜蟲,逃脫了炭疽病和灰黴病的侵害(雖然有一部分章姬秧苗因為感染灰黴病而沒成活),眼下正茁壯成長著。
——草莓們?
草莓又不是人,卻在後邊加個「們」字。這種寫法,是廣告文案創作者在才盡詞窮時的慣用手法。
例如有這樣一些標題:《心愛的小道具們點綴著每一天》《被精緻的傢俱們包圍著的生活》《功能多樣、色彩豐富的冰箱們》……
惠介平時在設計工作中碰到這些題目時,總是會一邊指定字型字號,一邊嘀嘀咕咕地發牢騷:「哪有‘冰箱們’這種說法的。」(如今,每天都為寫部落格小短文而絞盡腦汁的惠介終於體會到文案創作者的難處,想向他們道歉)不過,提到草莓時,惠介還是想用「草莓們」這個稱呼。
畢竟,對於惠介來說,這些草莓既是他細心呵護、辛苦養育的一萬個孩子,也是和他共同奮鬥的戰友。
栽培架的兩側已經結出了草莓,就像是迫不及待的聖誕彩燈一樣排列著。大部分果實還是白色的;也有一些草莓尖兒開始變紅了,就像是用畫筆塗上去似的;還有零星幾顆已經接近成熟了。
但數量還是不夠,而且各個草莓品種的生長速度也不同。章姬估計再過幾天就能開始摘了;紅臉頰大概還有一週;美味c剛長出果實,但仍然有很多白花還沒結果。惠介本來考慮開張那天就暫時先供應章姬和紅臉頰算了。但轉念一想,還是覺得開始很重要,希望能以更接近完美的狀態開張。而且,草莓最好吃的時節其實是冬季。
在那之前採摘的,則打算做成草莓醬。為了能在農場出售草莓醬,惠介還去參加了五個小時的培訓課程,取得了食品衛生責任者資格證。草莓醬的製作者,當然是惠介的母親——她早就是處理剩餘草莓的行家了。
嗡嗡嗡嗡……
惠介走進一號大棚時,比蜜蜂個頭更大的黑丸花蜂揮動著翅膀從面前掠過,發出類似於f1賽車一般的轟鳴聲。
這一季的授粉蜂同時使用了蜜蜂和黑丸花蜂,因為惠介知道它們各有利弊。黑丸花蜂確實很能幹,它們的採花量是蜜蜂所不能匹敵的。但黑丸花蜂工作不夠細緻,再加上個頭太大,採花粉時無法鑽進花蕊深處,從而導致果實不成熟的機率增大。工作太拼可不好——蜜蜂和人都是如此。
二號大棚也是一樣。高壟上長滿了繁茂的綠葉,綠葉下零星可見開始變紅的果實。只有紅臉頰這一品種採用土耕栽培法。這些秧苗定植後,基本上也一直沿用父親的做法。
在五月之前即上一季,惠介做農活主要是依靠父親那本「秘笈」裡的記錄和數值。這一季則不同,因為這筆記本的作者現在就在旁邊,溝通起來很方便——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每次惠介想詢問父親關於大棚溫度設定和肥料配製等問題時,還沒進入主題,父親總會先來一句:「關於肥料,你懂些什麼?你知道什麼是npk嗎?(惠介注:npk即氮磷鉀,肥料三要素)你可別不懂裝懂呀。」「跟你這種外行說了也不懂的。」……惠介好不容易耐著性子聽完了父親的說教或挖苦,結果卻往往只能等到諸如此類的答覆:「哎呀,這個很難解釋清楚。」或者說:「這個這樣做,那個那樣做。」總之,問他也是自找麻煩。
況且,這也是惠介第二季種草莓了。除了向父親請教之外,他還收集資訊、訂購資料,自己研究學習。其間,惠介驚奇地發現,父親那種跟著感覺走的草莓種植法竟然是符合科學原理的。同時,他也意識到父親的做法還不夠細緻。
於是,惠介決定學習瓦斯的做法,在電腦上記錄相關數值——溫度、溼度、天氣、水、二氧化碳濃度、肥料在不同狀態下時,草莓每天是如何變化的。現在雖然還只是把數字羅列在一起而已,但他覺得這些資料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的「秘笈」。
土耕栽培的田壟高度低於膝蓋,所以幹活時仍然十分辛苦。因為舉手投足的所有動作全都要蹲著完成。看來母親之前飽受腰痛之苦也是難免的。惠介後來就讓母親專門打理高架栽培的草莓,因為這邊可以站著幹活。結果,母親的腰很快就好了,甚至可以重新跳夏威夷草裙舞了。她時常在二號大棚裡一邊哼唱著夏威夷民謠,一邊摘除莖蔓。而惠介呢,在秧苗定植後的這兩個半月以來,已經用完十盒(每盒十片)膏藥了。今天還在脊椎兩側各貼了一片。
惠介彎著腰,像螃蟹橫行一樣在通道上來回移動,一邊摘除莖蔓和老葉,一邊確認每株的結果情況。雖然兩座大棚的生長速度大致相同,但與二號大棚相比,這邊的果實數量更少一些。因為這邊嚴格採取疏果措施,以此控制花果的數量。
至於疏果的方法,惠介則改變了父親的一貫做法。父親以前是一串留七顆果,現在惠介減少到了只留三顆。
優先保留的,是每一串中最早結出的花果。因為最早結出的花果個頭都比較大。其次,要保留那些花瓣多的花果。
草莓的花一般為五瓣,但並不固定,也有六瓣、七瓣、八瓣的。根據惠介上一季的種植經驗來看,花瓣多,長出來的果實會又大又甜。
即便是疏果之後留下的果子,也並非全都能長大。不過,如果原本是大顆粒的紅臉頰,那麼長出大果子的機率就很高,而且營養豐富,味道鮮美。這些精心栽培的草莓,惠介不打算供應給貨場,而是想通過網路進行銷售。
這一年以來,惠介一直在思考(適應了每天的工作之後,其實就是單純的體力勞動了,所以用來思考的時間很多)。
剛摘下來的成熟草莓比店面那些包裝著的草莓好吃多了,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但人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剛摘下的新鮮草莓也無法送到消費者手裡,這是為什麼呢?
農業經營這麼辛苦,為什麼賺不到錢呢?
自己以及像自己這樣的農家孩子為什麼不願意繼承家業呢?
農業的相關政策、組織和體系顯然有問題,但如果等到它完善的時候——假設會完善的話,現在平均年齡超過六十五歲的務農人口恐怕全都不在了吧。
惠介意識到一點:
「農家的客源太少了」。
對於大多數農家來說,看不見食用自己種出來的農作物的消費者長什麼樣。雖然有的農作物包裝上貼有種植農家的照片,但反過來卻沒有。因為農家們都是把農產品送到貨場,按照現有的流通渠道供貨——這種模式看起來挺合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省事。
所以,就算農家們會考慮在什麼時期供應什麼作物比較賺錢,但卻沒想過消費自己生產的「商品」的「顧客」有什麼需求,沒想過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商品」更暢銷。
無論是父親還是附近的農家,他們就像普通農民一樣,老實本分地、認真地種植著農作物。但在惠介這位新人看來,他們並不是出於對消費者的誠實,而是因為在意周圍人的目光——鄉下的人情世故可比城市裡講究得多了。他們不想拖農協的後腿,唯恐給大家的臉上抹黑。
惠介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也許只是因為自己還不適應繁重的農活,連頭腦都疲憊不堪,所以才陷入了胡思亂想中。正因為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答案,所以惠介才決定要嘗試拓寬客源,嘗試做體面的、能賺錢的農業經營。
首先是要打造出可供遊客摘草莓的觀光農場。另外,還要自己開拓銷售渠道。
惠介心想:如果我種出來的草莓能得到顧客當面誇獎的話,那麼我的勞動就是有意義的。如果能自己定價銷售的話,那就會產生積極性,想辦法去考慮如何能爭取提高些價格。既然需要展現給別人看,自然會萌生出「要給別人留下好印象」的念頭——包括商品的展示方法、專業的形象甚至是自己每天穿的工作服。
當然,很可能又會遭到父親的痛罵:「渾蛋!你這個外行,啥都不懂!」他說得沒錯。
但正因為自己是個外行,啥都不懂,所以才會想到這樣的點子。正因為自己是個局外人,可以拋開各種糾葛冷眼旁觀,所以才能意識到這些問題。自己畢竟是個廣告設計者,無論喜不喜歡,都已經對大城市裡的時代潮流和消費者的口味瞭然於胸,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奇思妙想——或者說是胡思亂想。
從剛開始幫忙種草莓那時起,惠介就隱約地想過:一定要把父親種出來的好吃的草莓、把剛摘下來的成熟草莓讓大家嘗一嘗。
而現在,他已經不僅僅是個幫忙的了,自然就有了別的想法:
既然自己付出了這麼多勞動,就應該獲得更多報酬;既然這些草莓這麼好吃,只要樹立起口碑的話,就能帶來更多收益。
當然,光是標榜「好吃」的話,並沒什麼說服力。每位農家都會這麼說的。為了讓顧客選擇自己的商品,還需要採取一些營銷手法——用廣告術語來說,就是吸引眼球的「噱頭」。
所以,惠介決定挑出大顆粒的在網上銷售。為了獲得品牌效應,他還給商品取了個名:
「富士望月草莓」。
——這個名字是希望利用當地風情和富士山的名氣。
市面上銷售的草莓,中等個頭的是每顆15~20克。而惠介卻打算用比它們大一倍的草莓作為主打商品:
大顆甜草莓——30克以上
特大顆甜草莓——40克以上
超大顆甜草莓——50克左右
一般來說,同個品種的草莓,顆粒越大則口感越甜。根據這個經驗,惠介把草莓分成了幾個級別。至於草莓的形狀,則不講究。那些在貨場可能會被拒收的畸形草莓,惠介也一起拿到網上銷售。大顆粒的草莓通常都長得奇形怪狀,但味道卻不受影響(惠介甚至覺得比普通草莓更好吃)。惠介打算在主頁上對這常識進行說明,告訴來摘草莓的遊客。設在二號大棚裡的草莓農場同時也是試銷點,可以向人們宣傳推廣「富士望月草莓」。
讓惠介感到發愁的,是不知道如何給草莓定價。他首先對全國網購草莓、品牌草莓的市場行情進行調研分析,然後和雅也反覆商量(他打算把網路銷售這一塊交給雅也打理)。最後,設定價格如下:
大顆甜草莓——10顆1800日元
特大顆甜草莓——8顆2200日元
超大顆甜草莓——6顆2800日元
惠介感到有些不安,擔心價格定得太高了。但態度強硬的雅也卻堅持說:
「一分錢一分貨嘛。價位也能提升商品的價值。我們又不是牟取暴利。我只是想把價格定得比較合理——跟你這一年的勞動和專業技術相匹配,可以維持你們一家人的簡單生活,然後還有一點盈餘用作明年投資。反過來說,如果連這樣的目標都不能實現,那就說明這項事業是失敗的。」
惠介心想:維持家計什麼的,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不過,雅也說得倒沒錯——這個價位絕不是牟取暴利,每一顆草莓確實都需要花費成本。
「富士望月草莓」將採取這樣的銷售模式:提前預告說「收穫之後就依次發貨」,具體發貨時間由賣家決定。早上摘下草莓就立即包裝寄出,運費另計。
草莓很少等到完全成熟再上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難於運輸。製作快遞包裝箱,就像種草莓一樣經過了反覆試驗和摸索。惠介委託那位老相識的產品設計師製作包裝箱,而且還強人所難地提出了很多要求。
製作過多次試驗品之後,惠介最終決定借鑑桃子的運輸方式,並改良成適合運輸草莓的箱子。
——將一顆顆草莓用泡沫塑膠網袋套住,然後逐一放進像雞蛋包裝盒一樣的紙製墊子裡去。然後再用緩衝材料將整一箱包裹起來。外箱上畫著水墨畫風格的草莓和富士山——當然是出自惠介的手筆。
出貨的草莓蒂上留有大約兩釐米長的莖。這樣,採摘和包裝的時候就可以拈著莖部,不必觸碰到果實,以避免用手捏壞脆弱的成熟草莓。雖然保留莖部會費點工夫,但可以像吃櫻桃一樣拈起來吃,而且外觀也更好看——這是惠介在那家義大利餐館裡看見留著莖部的小番茄時產生的靈感。
到時會有多少遊客來農場摘草莓,這個很難估計。不過,就算在種植過程中儘量把收穫高峰期調整到週末,平時還是會剩餘很多成熟草莓。所以,除了網路銷售之外,惠介還在開拓別的銷售渠道。
其中一個渠道,是和瓦斯一起合作,向超市的特產專櫃供貨。十二月下旬的聖誕季節時,將首先推出菅原農場的草莓。
另一個渠道是向餐飲店推銷。
惠介最先找的,就是那家義大利餐館。那位店主兼廚師似乎頗感興趣,說要嘗試做一道「靜岡草莓義大利麵」。總之,惠介跟他約好了,到時開始採摘草莓時,就邀請他來試吃。
另外,惠介還靠著老同學的關係,打入了車站附近的西式餅屋。這家餅屋的老闆,是這位加入了消防團的老同學的姐夫的叔叔——要放在城市裡的話,這層關係實在是太疏遠了,但在鄉下這裡卻不容小覷。餅屋老闆對惠介說:
「噢,你是她弟弟的同學啊?那你認識她哥哥以前的女朋友嗎?就是那個名字像藝人一樣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誠子吧?」
惠介愣了一下:咦,那分明是我姐姐嘛。
用來做蛋糕和甜點的草莓,太大顆的話反而不好用,而且要稍有點酸味口感才更好。所以,惠介打算向他們提供中等顆粒以下的草莓。
當然,惠介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如意算盤。畢竟現在草莓還沒個影兒,只是空頭承諾而已。
惠介走向一號大棚南邊的角落。不知不覺間,他加快了腳步。今年是種在這邊的草莓最先結果了。
這是惠介這一季首次試吃。他本來想盡早嘗試的,但還是耐心地等到了大顆草莓成熟的時候。
最早出蕾的果實往往長得奇形怪狀,這顆草莓也是長得像雞冠一樣,沉甸甸地垂在拉直的莖條上。綠色的草莓蒂往上翻卷,下端的部分全變紅了——這就是草莓完全成熟的標誌。
惠介一邊祈禱著,一邊把它摘下來。
這顆草莓沉甸甸的,重得幾乎不像草莓了。惠介把它放在稱重器上。
52克。
惠介先從側面咬了一口,想嚐嚐它的整體味道。以前,沒吃過成熟草莓的惠介一直以為草莓是很酸的水果。其實,真正的味道並非如此。好的草莓,不是一咬下去就覺得酸,而是先感覺到甜味,然後才感覺到淡淡的酸味。
嗯。
接著,惠介又咬了一小口草莓最甜的尖端部分,並像品酒師一樣用舌尖咂摸著嘴裡的果肉。
這種甜味,並不是甜得發黏,而是像雪花一樣入口即化的感覺。這份甘甜,似乎把惠介這一年來種植草莓的辛勞以及這幾個月來為了實行新計劃而東奔西跑的緊張日子全都溶化掉了。
惠介本來還準備了糖度測量儀,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測了。
這個,就是成熟草莓的味道,是自己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味道。
惠介攥著吃剩的草莓蒂,獨自在大棚裡叫起來:
「噢——」
彷彿是一名在關鍵比賽中獲勝的運動員似的。
在迄今為止的人生裡,他還從來沒試過對自己完成的工作感到如此欣喜、興奮,甚至還大喊大叫。
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呢?
花了三十七年時間,他終於明白了。
夜色還沒褪盡,惠介就推門而出,走在寒冷的空氣裡。前往大棚途中,他回頭仰望天空,想看看富士山有沒有露面。北邊的天空像被潑了墨似的一片漆黑,富士山的輪廓還模糊不清。在短短幾十米的行走過程中,惠介回頭看了好幾次,雖然明知不會有什麼變化。
今天是聖誕節前一週的星期六,是望月草莓農場開張的日子。
頭頂的照明燈掃射著兩座大棚。
停車位前面立著一扇拱門,拱門上掛著新的標誌——黃色的圓月位於正中間,左右兩邊分別有兩個字。
望月○農場
在惠介眼裡,這標誌看起來就像月亮一樣熠熠生輝。
在二號大棚入口處的左邊,有一個紅色六邊形棚頂的小木屋——這是草莓農場的接待處,也是富士望月草莓的直銷店。
七八平方米的空間裡放有貨架,貨架上擺著袋裝草莓和草莓醬。靠裡的牆邊,卻莫名其妙地成了進子姐的玻璃工藝品陳列專櫃。因為這間小木屋是由進子姐和她的木匠朋友搭建和裝修的,所以惠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入口處的右邊,豎著一棵比小木屋六角形棚頂還要高得多的聖誕樹——惠介從住在富士山山腳下的親戚家的山林裡砍來一棵三米多的冷杉樹,然後花了兩天給它掛上聖誕節裝飾物。
惠介把彩燈的電源線插上。
霎時間,燈光灑落下來,照在像黑窟窿一樣的大棚入口處。
聖誕樹上,星星閃耀,金銀絲緞熠熠生輝,五顏六色的綵球和裝飾物閃閃發光。冷杉樹的頂端被削平了,整棵樹呈細長梯形,下面環繞著淺藍色的燈,而上面三分之一處則環繞著銀白色的燈——這聖誕樹分明就是富士山形狀嘛。
彩燈燈光照在大棚前面的停車位上,只見到處都擺放著各種聖誕裝飾模型。那個充氣雪人和金屬工藝品的馴鹿,是用低價從當地一家活動策劃公司租借過來的——惠介平時跟這家公司有業務來往。停車位入口處的紙糊聖誕老人倒是他們親手製作的。
——聖誕老人穿著草莓形狀的紅色衣服,戴著草莓形狀的帽子。這個聖誕老人的形象設計和繪製當然出自惠介之手,而紙糊工序則是由佐野完成的——被剛子姐使喚著幹活,佐野肯定很不樂意,但因為他平時很喜歡製作日本名城模型,所以做起手工活兒竟然十分靈巧。
惠介把聖誕樹挪到大棚門口時,天已經亮了。今天的富士山似乎有點鬧情緒,躲在雲層後,只露出山麓原野的部分。這幾天以來,富士山一直都清晰地展現出自己的全貌,可是今天卻……不如意事常八九,這才是人生啊!
為了給今天的開張吉日做準備,從十天前就開始接受預約了。
門票是:大人1800日元,學齡前兒童1000日元。
考慮到農場面積較小而且草莓數量有限,惠介決定要限制一定的人數。但到底應該設為八十人呢,還是慎重起見設為五六十人呢?惠介直到最後都在為這個問題發愁。
其實,根本用不著發愁——通過網路、電話、傳真等方式預約的只有八組,總共二十七人。不幸中的萬幸,是當初沒在主頁加上「沒有預約者不能入場」這麼一句強硬的話。現在,只能期待今天還有些沒預約而直接來參觀的遊客了。
網上銷售也在兩週前就開始接受預訂了。惠介原本還期待著會供不應求,但實際情況卻相反。
——供過於求!
不如意事常八九,這才是人生啊!
惠介不想浪費這些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草莓,於是就讓母親把賣剩的草莓做成果醬。直銷店的「手製果醬」專櫃上的瓶子越堆越高。
唯一讓人感到欣慰的,是餐飲店的銷售渠道進展順利。從上週起,農協路那家義大利餐館在選單上新推出了「富士望月草莓奶油凍」和「草莓巧克力松露」等甜點,還有「草莓義大利麵」。
現在,望月草莓農場和義大利餐館已經結成合作關係了。農場門口的直銷店裡貼著義大利餐館的宣傳海報,還放著印有地圖的名片。在瓶裝草莓醬旁邊,還擺賣著手製巧克力松露。
同樣,在義大利餐館裡,也有望月草莓農場的宣傳海報、印有地圖的名片、袋裝的富士望月草莓。
儘管如此,這道「草莓義大利麵」還是讓人不敢恭維。而且店主還說,不是把它當作餐後甜點,而是作為一道主食,在午餐和晚餐時供應。即便是這一年來對草莓愛心爆棚的惠介,也對這道草莓義大利麵表示懷疑。
它的做法是這樣的:
把草莓搗爛,和生奶油、黃油一起攪拌,做成醬料。
往醬料里加入生火腿和一釐米方塊大小的馬蘇裡拉乳酪,和煮好的義大利麵拌在一起。
在上面點綴一些義大利歐芹以及縱向切成兩半並帶有蒂部的草莓。
惠介嚐了嚐味道,還過得去。但說實話,也並不是特別好吃,只是有種新鮮感:「噢,原來還可以這麼搭配。」其實,就是用草莓代替了番茄而已。從「帶酸味的蔬菜」這一點來看,草莓和番茄相似,而且沒有澀味,比小番茄更甜(按日本農林水產省的統計方法,草莓屬於蔬菜,而且一般農家也傾向於把草莓當作蔬菜)。
店主說這道草莓義大利麵比較受女顧客的歡迎,所以想採購女顧客青睞的「美味c」草莓。但不巧的是,這個品種的草莓種得很少。惠介心想:下一季再多種一些吧……
噢,不,現在管什麼下一季呢,先把這一季——尤其是先把今天的事做好再說。
草莓已經準備齊全了。當初確定在今天開張,正是因為預計到草莓的成熟期。此刻,在高架栽培的每一條通道上,都掛滿了碩果累累的成熟草莓。乍一看,彷彿是把外面的彩燈一直延伸進大棚,用綠色電線把紅色小燈串連在一起似的。
天色微微發亮,還需要戴著照明燈才能看清。為了把這舞臺修整得更漂亮,惠介動手摘除掉一些老葉。
這時,大棚門口傳來一句稍顯過時的問候語:「早安!」
——是進子姐。這幾個月以來,她和母親一起打理二號大棚的草莓,現在已經成為望月農場裡不可或缺的成員了。而且,她還是惠介的望月設計工作室的唯一助理。
最近一段時期以來,惠介的設計工作室基本處於歇業狀態(雖然他至今仍然認為這是自己的本職工作)。如果有實在推不掉的活兒,他就騰出睡覺時間來做。進子姐看不下去,所以才過來幫忙。
俗話說得好:「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惠介怎麼一直就沒想到身邊有這麼個好幫手呢?仔細一想,進子姐可是引領惠介走上繪畫之路的啟蒙者呢。而且,她在經營玻璃工藝作坊之前,既做過設計編輯,還當過插畫師。所以,她現在可以替惠介去洽談生意,還能把惠介在打理草莓時抽空畫下的設計圖和草圖整理成圖樣。惠介會根據進子姐的經濟狀況支付給她工資。但進子姐卻只肯收取類似於兼職的低廉報酬,理由是:「如果靠副業賺得太多的話,肯定就會把玻璃工藝作坊那邊落下的。」看來,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像進子姐這麼能幹的助理了。進子姐唯一的缺點是,時不時會居高臨下地挖苦說:「沒想到你的天資這麼愚鈍呀。」「不能因為忙就馬虎應付,否則會觸怒設計之神的哦。」
進子姐今天罕見地把頭髮放下來,紮在肩膀的一側。她今天沒穿牛仔褲,而是穿了一件連衣裙——這件連衣裙的料子是沒漂白過的原色布,是用來在舉辦個人工藝品展覽會時穿的。當然,她已經很多年沒辦過展覽會了。
「上次說的東西,我帶過來啦。」
大棚外邊停著一輛老式的吉姆尼車。木匠渡真利從駕駛位上慢悠悠地走出來。無論是和進子姐形成鮮明對比的渾圓體型,還是滿臉鬍鬚,都活像是一頭剛下山的狗熊。他一看見惠介,就立刻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向比自己小一輪的惠介鞠了個躬:
「請您多關照。」
實際上,請惠介「關照」的,是進子姐。
「上次說的東西」指的是進子姐打算擺到草莓直銷店裡的玻璃工藝品——既有單價幾萬日元的裝飾品和彩色玻璃(連美術學院畢業的惠介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昂貴),也有便宜的小碗、玻璃杯等各種物品(進子姐說是「為了生活而賣掉心愛之物」)……
進子姐和渡真利一邊從車裡搬出裝有工藝品的箱子,一邊互相說笑著只有他倆才能聽懂的話。
惠介雖然生性遲鈍,但從他倆一起搭建小木屋時就已經感覺到:他倆不只是普通朋友關係。進子姐是這麼說的:「我倆算是搭檔吧——工作中和生活中的。」不過,兩個人好像並沒有住在一起。
惠介心想:自己和美月能不能做到也像他倆一樣呢?
惠介今天等待的,不只是遊客。他在電話裡對美月說過:「農場開張那天你一定要來哦。」所以,他也在等待美月和銀河的到來。
糟糕的是,惠介最近一直為農場開張而奔忙,難免忽略了和美月聯絡。美月最近也沒有打電話過來,更沒有發line和簡訊。
在電話裡,美月那久違的聲音顯得客套而生分:
「我和銀河如果沒有其他安排的話,應該可以去的。」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告訴惠介:「我並沒有把你的工作列入我和銀河的人生計劃當中哦。」
上午八點。
離農場開張還有一個小時。惠介脫掉連體工作服,換上了為今日而準備的服裝——帶有白色飾邊的紅色夾克和紅色的褲子,再紮上黑色的寬皮帶——這是模仿聖誕老人的服裝。然後再戴上聖誕帽,貼上上白色的鬍子。
身為職業設計師的惠介,自尊心一向很強,就算別人求他也不會打扮成這樣,但現在卻毫不猶豫地穿上了這套服裝。其實並沒有人讓他這麼做。他這麼做是為了自己和這個農場。他願意做任何事。
惠介每隔三十分鐘就跑到電腦前確認一下,看有沒有人在當天預約參觀。但預約人數卻始終是二十七個人。他心想:「沒事,這畢竟只是預約人數而已。電影院裡不也是沒有提前預約的觀眾比較多嗎?對了,遊樂場也是。」他滿腦子不斷地冒出一些自我安慰的話——之所以這樣,正是因為內心忐忑不安的緣故。
其實,「這畢竟只是預約人數而已」也有可能出現相反的情形——說不定有人臨時取消。也就是說,這二十七個人不一定全都會來。這種消極的預感一直盤踞在腦袋裡,揮之不去。
八點五十分。惠介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進子姐正在接待處做準備。她頭上戴著的聖誕帽和身上的連衣裙顯得很不搭。腦袋小了一圈的母親站在旁邊,化過妝的臉變得很白。為了今天的開張儀式,母親特意去燙了頭髮,還戴上了鹿角髮箍——不過她的扮相不像馴鹿,倒更像奈良的吉祥物「遷都君」。
渡真利在停車位一角用木板圍成一個小木屋似的簡易廁所,而且做了個和接待處一樣的六邊形屋頂,還想在上面加個風向標。這小木屋十分精緻,以至於讓人覺得用作廁所太浪費了。但也因為做得太精緻了,來不及在入場時間前完成。
「渡真利先生,非常感謝。今天就先不用做屋頂了吧,風向標也不用了。」遊客們馬上就來了。
「不,不,再過一會兒就弄好了。」
進子姐沒理他,大概是覺得說了也是白說吧。她大喊一聲:
「九點啦!」
現在,正式開張。
快來吧!快來吧!
母親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毫不掩飾自己百無聊賴的樣子。她說道:
「要不先把煉乳倒進杯子裡吧?」
遊客交費時,會領到兩個連在一起的塑膠杯子——一個用來裝煉乳,一個用來放草莓蒂。
「先不用倒。」惠介回答說。
沒有看到有人過來的跡象。大棚對面的農用小路上也沒一個人影。這條小路是望月農場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道路,無論遊客是自己開車、乘坐巴士,還是步行過來。
迄今為止投入的大量資金,像重擔一樣沉甸甸地壓在身上。惠介彷彿感覺到有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彪悍的討債人直逼過來。因為焦慮,尿道隱隱作痛。剛剛才上過廁所,這會兒又想去了。比起眼下這種心情,以前守著電話苦等訂單的自由職業設計師的壓力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再等等,不必著急。如果遊客是乘坐巴士過來的話,應該是九點十二分之後才到站。從車站走到這裡還需要十二三分鐘。就算是走到豎著方向指示牌的農用小路路口也需要七八分鐘。如果對路況不熟悉的話,可能需要花更長時間。所以,要到九點二十二三分時,農用小路上才會出現遊客的身影。嗯,沒錯。
惠介看了看手錶。
已經九點二十五分了。
他又對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數字——9:25。
咦,真奇怪,難道是巴士晚點了嗎?
惠介穿著聖誕老人的服裝,在大棚裡一邊摘除老葉和莖蔓,一邊等待著遊客到來。不知不覺間,竟然把老葉和莖蔓全都摘完了。
每一小時內會有兩趟巴士到站。一到巴士到站時間,惠介就跑到路邊去看看有沒有人朝這邊走過來。
母親回屋裡去做草莓醬了。進子姐摘下聖誕帽,給渡真利幫忙。小木屋廁所的外部裝修也差不多完工了。進子姐朝惠介這邊看了一眼,似乎用眼神詢問說:「沒問題吧?」惠介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她點了點頭:沒問題……的話就好了。
進子姐把風向標遞給站在梯凳上的渡真利,小聲嘀咕道:「唉,有誰會一大早就跑來摘草莓的呀。」
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惠介聽的,倒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現在也不算「一大早」了,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看樣子,是沒有乘坐巴士過來的遊客了。於是,惠介就從接待處拿了一支用來引導停車的小手電筒,來到停車位上等待。——這麼進進出出也有三四次了吧。
從農用小路橫吹過來的風逐漸變大了。屋頂上的銅製風向標無聊地空轉著——這風向標是持有焊接資格證的進子姐做的。惠介穿著租借來的薄薄的廉價聖誕服,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風中。白色的假鬍鬚隨風飄動,彷彿嘲笑一般撫弄著鼻尖。富士山還沒有露面。
正準備回大棚的時候,惠介突然看見有輛小車從公路右拐進農用小路,向這邊行駛而來。
這是一輛外國產的運動型跑車——顯然不是鄰居的車。鄰居有些什麼車,惠介當然瞭如指掌。這是草莓農場的第一位來客!
惠介使勁揮動小手電筒,就像在畫著表示回答正確的圓圈一樣。臉上擠出職業性的微笑。在空中畫了三個圓圈之後,惠介就失望地停下手來——他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輛車。這時,只見雅也正在駕駛位上向他揮手。
跑車在空蕩蕩的停車位上多此一舉地轉了一圈。
後排車窗開啟了。誠子姐探出頭來:
「很忙吧?我來幫忙啦。」
誠子姐像空姐一樣把頭髮盤在腦後,顯得幹勁十足的樣子。
「哎喲喂,你這聖誕老人怎麼一副窮酸樣啊。給我也準備了服裝嗎?」
另一邊車窗探出了陽菜的小腦袋。髮型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當聖誕老人。」
誠子姐是出於一片好心才來幫忙的。不過,現在顯然不需要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