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頁,共2頁

糟糕,惠介的回答稍微遲疑了一下,這似乎已經給瓦斯造成了傷害。惠介連忙像收回自己的話似的,用一隻手把桌上的花生殼掃到一邊去。「我們畢竟是自己人嘛……」

剛才明明是瓦斯主動提出要來喝酒的,但他似乎沒什麼酒量,無論是在小酒館還是在這裡,酒杯裡的啤酒幾乎都沒動過。惠介用自己的葡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嗯,我們是朋友。合作吧。」

「噢,噢。」瓦斯的表情彷彿變成了打盹兒的貓。他一張嘴,露出了右邊門牙的豁口:「我們要用草莓改變這個地方!」

親自把炸銀帶鯡魚端上來的店主問道:「要把這個地方怎麼著?說來聽一下嘛。」

喝完第一杯時,瓦斯已經醉醺醺的。平時遮遮掩掩的關於高架栽培的秘笈,他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比如說,如何提高單位面積的產量,如何節約溫室費用……雖然這些方面並不是惠介關注的重點。其實,惠介也並不是為了獲取什麼資訊而答應「合作」的。他只是因為最近經常獨來獨往,聽了瓦斯的話感覺很欣慰,而且也認為很正確——沒錯,農家不僅僅是競爭對手,同時也是戰友,到關鍵時候應該組成共同戰線。

禮尚往來,惠介也給瓦斯提了些建議。

「你不如試一下把草莓批發給超市吧。」

最近,惠介因為廣告業務和當地的連鎖超市有聯絡。超市方面聽說了「惠介父母是草莓農家,正在籌辦草莓農場」的訊息後,就問惠介是否願意向超市的特產專櫃提供草莓(在這一行業裡,反而沒人相信惠介自己還兼做農業)。

惠介有些猶豫。他當然不打算只經營草莓農場,所以超市方面的提議還是不錯的——說是先在一個分店設專櫃試一下,如果評價好的話,就再推廣到其他分店去。但惠介擔心的是:按眼下的望月農場的產量,無法做到既能供遊客採摘,又能每天穩定地向超市供貨。

「超市呀,不知道我父親願不願意。」瓦斯說道。

「你是副總經理嘛,自己決定唄。」

「嗯。」

「我家也供貨,在包裝箱上打出‘望月草莓’的名號。不如我們就來比試一下,看誰的草莓更受顧客歡迎。」

瓦斯醉醺醺地扭曲著臉,揮揮手說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明擺著是我贏定了嘛。」

「那可不一定。」惠介心想:我才不好意思呢。如果要批發給超市的話,就用父親種的紅臉頰。菅原農場的草莓嘛,可能會淪為陪襯。「要去和超市蔬果區的採購經理見個面嗎?」

瓦斯用頭巾包裹著的額角冒出汗來。內心的天平似乎正搖擺不定。天平的另一端,赫然坐著他那位兇巴巴的、鬍子拉碴的父親。

「……呃……嗯。」

「這位女經理性格開朗,也很瞭解農家情況。她父母好像也是農家。」

「女經理?」

「嗯,是個女的。」

瓦斯迷糊的雙眼頓時睜得圓圓的,像嶄新的硬幣一樣閃閃發亮。

「年紀多大?」

「嗯……」在惠介印象中,她是個儀態大方的女人。具體年齡不太清楚,但聽她本人說過大概四十歲,還是單身。惠介本來想說「不知到沒到四十歲」,但欲言又止,稍換了一種說法:「她還是單身,大概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吧。跟我們也算是同輩吧。」從廣義上來說。

「去見個面吧。」

瓦斯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像要去談生意,而是決定要去相親似的。他的額角又冒出汗來,一邊茫然看著稍遠處餐桌的一對情侶一邊慢慢地摘下頭巾,使勁擦臉。

這時,惠介才知道為什麼瓦斯要一直纏著頭巾。

瓦斯意識到惠介的目光,心裡似乎在暗暗叫苦,猶豫了一會兒是否要重新纏上頭巾,但最終還是搭在了脖子上。他自嘲似的問道:

「到時和她談生意的時候,我可以戴著頭巾吧?」

「我覺得最好不戴頭巾。不戴的話比較有味道,就像《虎膽龍威》裡的布魯斯·威利斯一樣。」惠介指的是他在《虎膽龍威3〉》裡的扮相。

「這樣啊?」

「把頭髮剪短,鬍子留多些。不僅留下巴的,連腮幫和嘴邊的鬍子也可以留起來。頭髮嘛,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現出個性。」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就打算這麼幹。對於最近脫髮漸多的惠介來說,也不再是事不關己了吧。

「原來如此。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現出個性,對吧?」

瓦斯得意揚揚地撫摸著臉頰,問道:

「那是要留鈴木一郎式的,還是留小田切讓他說:「選擇用哪種寫法,經驗很重要。」

主頁的內容有這些:

○望月農場的介紹(附上一幅惠介用漫畫風格繪製的示意圖)

○摘草莓的預約頁面(註明:根據草莓的生長狀況,有時會暫停開放)

○富士山的小知識(強調:草莓季節正是觀看富士山的時節。和雅也商量:完全看不見富士山的時日,費用是否打折)

○周邊的觀光景點

○交通路線圖(也是自己繪製的地圖)

等等。

「還得寫部落格哦。」雅也叮囑道。對惠介來說,寫文章是一件苦差事。

「為了讓更多人看你的主頁,需要隨時更新內容。這跟大排檔是一樣的——與其早早把炒麵全都做好晾在一邊,倒不如一點一點慢慢地炒,用持續不斷的香味和聲音吸引客人。」

沒辦法,只能如實寫吧:

自己雖然剛開始種草莓,但只要從老農家那裡學習方法,從實踐中吸取經驗,堅持不懈,就一定能種出好吃的草莓。

雖然不是「無農藥」,但自己會在安全方面多花心思,努力減少農藥。

剛摘下來的草莓,會比擺在大城市店面裡那些包裝好的「商品」好吃得多。

……

沒過十分鐘,雅也打來電話。今天是週日,他大概是從家裡打過來的吧。上次,雅也突然跑到梨樹林裡給他們驚喜的那天,就跟誠子姐保證說:以後會把海外出差和加班交給下屬,自己儘量留在家裡。

「喂,我看過了。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用哪個做首頁的話,不如就做成幻燈片效果?」

啊?惠介正要發問時,雅也就搶先開口了,大概是覺得對方肯定不懂吧。

「先放草莓的照片,過幾秒後再自動切換成富士山的畫面。做成淡入和淡出的效果,感覺應該不錯。」

對呀。

「這張照片不錯嘛。這手真漂亮,能把人看迷了。」

「是啊。」

「這顆草莓的形狀也跟富士山似的。你居然能找到這樣的草莓。」

惠介本來倒沒留意。聽雅也這麼說,仔細一看,確實——這顆草莓呈三角形,凹凸不平的尖端看起來就像是經過變形加工的富士山頂。可謂是偶然的天賜之物——不,也許應該歸功於美月這位幸運女神吧。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呼呼風聲。

「你現在在哪裡?」

「沖繩。來這邊辦點事。」

唉,這傢伙,真是不長記性。

「我本來是打算當天回去的……呼呼……但飛機停班了……呼呼……」

風聲似乎越來越猛了。

「颱風的行進路線改變了,正向這邊迫近……呼呼……這次颱風挺猛的……呼呼……你那邊沒事吧……呼呼……」

窗外,樹梢沙沙作響。

「颱風勢力不斷增強,向北移動。預計後半夜登陸。請大家注意預防暴風和巨浪。」

惠介腰帶上掛著的收音機裡傳來了颱風即時報道。現在是下午一點。旁邊的柑橘樹和檸檬樹的繁茂枝葉開始隨風搖晃,發出不祥的沙沙聲響。

颱風簡直就是猛獸。直到前天,颱風預報還說靜岡不會受影響。昨天,惠介和雅也通話的時候,預報也只是說颱風會經過伊豆半島而已。沒想到竟然是正面直擊——彷彿是怪獸哥斯拉在某種力量的吸引下向陸地發動進攻一樣。可是這附近根本就沒有值得它大肆破壞的目標呀。

惠介從昨天就開始採取措施保護那一萬株草莓。他腦海裡不停地迴響著《怪獸哥斯拉》的主題曲——就是電影中為了阻擊哥斯拉而部署戰車和導彈時的配樂。不過,那些群英薈萃的防衛軍卻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這些草莓定植才剛到第十一天,大棚還沒有蓋上塑膠膜。這次颱風來臨,是可以讓它們淋雨呢,還是要蓋上塑膠膜為好呢?毫無經驗的惠介拿不定主意,就向父親請教。父親唾沫橫飛地回答道:

「絕、絕、絕對不能蓋塑膠膜!」

惠介問為什麼,父親又是唾沫橫飛:

「笨蛋,颳大風時,你把合著的雨傘開啟,不也會被、被吹跑嗎?」

據說,如果非要蓋上塑膠膜的話,有可能整個大棚骨架都會被吹垮。

眼下,要應對怪獸哥斯拉登陸——哦,不,颱風登陸,最可行的方法是拉上防風網。在望月農場的大棚旁邊豎著一些大約三米高、間距相等的鐵柱子。直到前不久,惠介還一直以為它們是準備用來做圍欄的。其實,它們就是防風網的支柱。

於是,惠介就爬到了長長的三腳梯凳上,在距離地面1.8米高的地方,一邊隨風搖晃,一邊拉防風網。

所謂防風網,顧名思義,就是像紗窗那樣的「網」,但網眼比普通的紗窗要疏一些。惠介有些懷疑用這樣的東西是否能防風。但據父親所說,這跟不給大棚蓋上塑膠膜是同樣道理——總之,就算想用類似牆壁的東西擋住強颱風,最後肯定也會被吹倒。所以,用這種網狀構造削弱風力、分散風向才是上策。

防風網拉在大棚的南邊和二號大棚的盡頭處——也就是大棚的西邊。

據父親所說,這周圍一帶,北邊和東邊有山保護著,所以風通常是從南邊或西邊吹過來。在土地西側種植的柑橘樹其實並不是農作物,而是防風林。柑橘樹和檸檬樹較為低矮,枝葉貼近地面生長。到颱風季節時,這些樹木已經長得枝繁葉茂。

在大棚側面,不蓋塑膠膜,而是拉上雙層網來削弱風力——這是父親的抗颱風策略。惠介提議說,只在棚頂拉上塑膠膜防止雨淋,但卻被父親一口否決了:

「你自己根本就做不來,而且風還這麼大。」

確實,單單頂著強風拉防風網也是一項大工程。如果沒有父親的指導和幫忙——雖說只是用一隻手幫忙按著防風網的邊角,光靠惠介一個人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得加快速度了。雖說現在天色尚晴,但浮雲正以加倍的速度從西向東涌去。在地面上拄著柺杖的父親如雷鳴一般地叫嚷道:

「弄好了就趕快把箱子和拖車收起來!」

第二項防風措施,是搬走大棚內部和周圍的用具。為了防止被吹進大棚裡,那些有可能被強風颳跑的東西要全部收拾起來——包括箱子、農具、樂樂車還有空罐子。

考慮到高架栽培設施弱不禁風,惠介本來想在上面也拉防風網的,但顯然已經沒有時間了。只能先把加固架子的螺絲再檢查確認一遍。

「你還在磨磨蹭蹭的幹嗎?快加把勁呀!」

病後瘦了十公斤的父親,恐怕也需要用螺絲加固一下了。大風吹拂著他前額上那日漸稀疏的頭髮。他雙手用彷彿要穿透地面似的力道握住柺杖,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腳步。不過,他的聲音還是氣勢十足的:

「趕快呀,別磨磨蹭蹭的!你這笨、笨、笨蛋!」

「誰不知道呀!」

怎麼能讓之前付出的辛勞和汗水就這樣被颱風刮跑呢?惠介瞪著西邊的天空,對著風吼了一句:

「渾蛋!」

原本嗚嗚低鳴的風聲,到夜晚時變成了高亢的尖叫聲。窗戶時而咚咚作響,彷彿被狂風的拳頭擊中似的。電視裡播放著颱風迫近的現場畫面,拴在岸邊的船隻像樹葉一樣隨風搖擺。祖母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颱風,喃喃地說道:「是伊勢灣吧。」但電視裡播放著的颱風現場並不是伊勢灣。

母親趁著飯後沏茶的片刻工夫,撥動行動式收音機的旋鈕收聽颱風資訊。父親貌似正在優哉遊哉地喝茶,但內心顯然十分緊張。之前醫生說過喝少量的酒是可以的,所以父親兩週前又開始喝點兒小酒。可是今晚他卻沒有喝。

對於惠介而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颱風將至的情形頗有懷舊之感。無論在東京還是在靜岡鄉下,有不少人一遇到颱風天就莫名興奮,但惠介從小就無由體會這種心情。一直以來——無論是原先種水稻時還是改種蔬菜之後,每當颱風來臨,家裡就充滿了緊張氣氛,彷彿像薄玻璃一樣隨時會破裂。無論做了多少防風措施,你都不知道大自然會給你丟出什麼骰子。只能屏住呼吸,祈禱著,等待著——此刻,惠介忽然發現,自己身上竟然揹負著比別人都沉重的緊張感。簡直不可思議。

突然,外面開始傳來像把滿筐豆子倒在地板上的聲音。

雨勢變大了。

惠介把茶杯端到嘴邊時,才發現杯裡早就空了。防風措施嘛,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擔心的是雨。

對於剛定植後正在生根的秧苗,需要勤快地澆水。泥土不能幹燥。但泥土太溼也不行,那樣根會無法伸長。所以,惠介並沒有使用裝配在田壟上的點滴灌溉設施,而是每天多次確認土壤的溼度,把噴嘴設定成霧狀模式,自己親手澆水。現在看來,這些心血算是白費了。

如果雨量很大,土耕栽培的田壟會泡水。時間一長,就可能導致秧苗產生病害。

惠介對著空茶杯長撥出一口鬱積之氣,隨即站起身來。

「我出去看一下。」

其實,就算去看,好像也沒什麼可做的。但他實在是坐不住了。母親一邊轉動著收音機天線以減小噪音,一邊搖頭說道:

「別去,太危險了。」

——這句話似乎已經說過無數遍了。母親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話並沒什麼用,於是說完又繼續擺弄起她的天線來。

惠介披上放在廚房側門的雨衣,拿起手電筒,抓住門把手時,忽然想起母親的話,就戴上了消防團的安全帽,衝出屋外。沒有星星的時候,夜晚總是一片漆黑。

風雨連續敲打在惠介的臉上。

黑暗中傳來吼叫聲。

樹木、草,連同空氣也都在搖晃。

手電筒的光圈中,銀色的雨線傾斜紛飛。

惠介擔心高架栽培會受到颱風影響,所以先走進二號大棚,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只見草莓葉子全都朝同一個方向飄舞,就像無數的蝴蝶在掙扎著拍打翅膀。

惠介用對人說話似的口吻問道:

「你們沒事吧?」

大棚裡迴盪著類似拖拉機的聲響——彷彿是兩臺不同型別的拖拉機正在發動引擎的嘈雜聲:

吧嗒嗒嗒嗒嗒嗒嗒……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一個是雨敲打在栽培架外鋪著的地膜的聲音;另一個是地膜邊角隨風翻卷拍動的聲音。

為了重新鋪好地膜,惠介試著用嘴銜住手電筒,但行不通,只得把手電筒夾在腋下,然後取出固定皮帶。雨不是從上往下,而是橫著掃過來。惠介戴著的雨衣兜帽早已經被風颳跑了。此刻,簡直就像是一邊淋浴一邊幹農活。

繼續往裡走。哎喲!

一部分栽培架已經明顯傾斜了。支撐著裝有土壤的栽培槽的高腳架雖然是鋼製支柱,但原先安裝時並沒有考慮到風雨的影響。此時一看,這些支柱還是太細了,根本不可靠。

惠介跑進雜物棚,用盡全力抱了一些水泥塊回來,堆在高架腳和地面的連線處。他心想:這樣就能把架子扶穩了嗎?一抬起頭,雙眼注滿了雨水。他不太放心,又在大棚和雜物棚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把水泥塊往上堆。

因為拉了防風網,大棚裡的風力減弱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在強風持續肆虐下,那些秧苗葉子看起來隨時會被刮斷。

「挺住!再堅持一下!」

根據颱風預報,暴風雨還將持續幾個小時。惠介把翻卷起來的地膜用皮帶重新固定好。然後,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草莓們平安無事了。

——不是向神靈,而是向草莓們祈禱:「求求你們了,一定要挺住啊!」

惠介往回走,準備去一號大棚確認草莓秧苗的情況。

惠介正要把手電筒照向前方時,忽然看見前面的漆黑裡出現了一束光圈。

——光圈和影子從正房那邊漸漸向這裡靠近。光圈和影子都搖搖晃晃的——惠介根本不必看那弱不禁風的身影就知道是誰了。

「爸,你這樣太危險了!」

黑暗中傳來父親混濁的聲音:

「你、你才危險呢。你、你這個外行的傢伙,晚上想要出來幹活的話,得戴上這個!」

父親穿著雨衣,光線從他頭頂上放射出來——父親像機器貓似的戴著兜帽,帶子系得緊緊的,而且兜帽上還戴著照明燈。因為夏天用不上,所以惠介都忘掉有這麼個好東西了。如果戴上照明燈的話,就不用把手電筒夾在腋下,也不用擔心兜帽被風吹跑。

「謝謝。你是特意給我送燈過來的嗎?」

父親轉過頭來,頭頂上的燈照得惠介一陣眼花。

「笨蛋,我是自己出來巡視才戴上燈的。你別在這兒添亂了,快給我回去!」

說完,父親就拄著柺杖,搶先走進了一號大棚。一號大棚是在地面上培壟,進行土耕栽培。惠介本以為會全泡水了,結果卻出乎意料,只是通道上稍有點泥濘而已。

這也許應該歸功於父親的土壤吧——從種西紅柿那時起多年使用至今的土壤,排水效能比想象中要好。

在大棚裡轉了一圈回到入口處時,雨勢減弱了一些。兩束光圈照到大棚裡,父子倆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草莓。

這邊的草莓秧苗,因為貼近地面,所以比起高架栽培那邊來說,受到風的影響較小。全部葉子同樣是隨風搖擺,就像是柔弱的蝴蝶隨風亂舞一般。但父親卻獨自連連點頭,似乎是確信說:這樣的風應該沒事。

「總算沒事啦。」

惠介剛才還一直忐忑不安的,此刻卻故作老成地說了這麼一句。因為他覺得跟沉默不語的父親站在一起很尷尬。當然,惠介做好了捱罵的思想準備——父親肯定又會罵他「笨蛋」、罵他「外行」吧。

然而,父親的回應卻出乎意料:

「以後你就會明白的。農作物看似柔弱,其實也有堅強的另一面呢。比人們想象的堅強得多了。」

父親的聲音裡似乎帶著笑意。不知道他是因為難得把這麼長一句話流利地說出來而感到高興,還是跟惠介一樣因為尷尬而笑,又或者是還有別的理由?惠介朝父親看了一眼,想看看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父親感覺到惠介的視線,便也轉過頭來。哎喲,這麼耀眼。

——父親頭頂上的燈光照得惠介一陣眼花,以至於沒有看清他的表情。

3小田切讓(1976—):日本演員、模特、導演。1在日語中,「草莓」可寫成漢字「苺」、平假名「いちご」、片假名「イチゴ」。片假名主要用來書寫外來語,所以會有一種時尚、洋氣的感覺。

布魯斯·威利斯(1955—):美國演員、製片人、歌手。

鈴木一郎(1973—):日本職業棒球運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