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這樣吧,下次再來。見你一面就回去。」
惠介把身體擠進窗邊牆壁和病床之間的狹窄縫隙裡,想看看父親的睡臉。
——父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似乎並不是剛剛睡醒,也沒有睡眼惺忪之態。連癱瘓的左邊的眼睛也忽閃了一下。右邊的眼睛則像往常一樣炯炯有神,把惠介的面孔一下映入眼裡。
父親歪曲的嘴唇邊發出了老貓呻吟似的聲音:
「喲——」
哎呀,剛才說的話都被他聽到了!只見父親能活動的那半邊嘴唇微微翹起。惠介心想:莫非是腦梗塞後遺症的抽搐?不,應該是在微笑吧。只不過很少看見他笑,不太敢肯定。
「我是在開玩笑,開玩笑啦。」惠介想走到病床另一邊,但身體卻卡在牆壁和病床之間,邁不開步子,「我只是想,多說些鼓勵的話,這樣你可能恢復得快一些……」
父親又翹起半邊嘴唇。
但願那只是抽搐。
父親舉起能動的右手,伸了伸手指。
「水。」
水?惠介拿起床頭櫃上的鴨嘴壺,父親點了點頭。
病床已經調節為便於起身的角度。惠介把水壺遞到父親嘴邊。父親像烏龜一樣伸出青筋暴露的脖子,噘起嘴唇湊到壺口。
嗞嗞。
彷彿嬰兒吃奶一般,嘴巴蠕動著,吮吸著奶——哦,是水。
嗞嗞,嗞嗞。
雖說生病沒辦法,但作為兒子,惠介看見父親這樣,不免感覺有些尷尬。
惠介心想:我得堅強起來。讀高中時,當我下定決心要考美術學院後,每次碰見父親都是戰戰兢兢的,非常害怕。直到去了東京,每次回鄉下時還是儘量避免跟父親單獨接觸,以免他提出繼承家業的事……想想自己竟然對眼前這個巨嬰如此害怕、牴觸,不禁感到有幾分可笑。
惠介本想就這麼回去的,但一看見父親嘴裡塞著壺嘴,頓時想:不如趁這時機說出來?
「我現在正幫忙摘草莓,剛去了一趟貨場。」
父親一邊嗞嗞地吸著水一邊像個小孩子似的連連點頭。
「這一季的草莓我會幫忙處理的,做到五月吧。然後,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嗞嗞。
父親的嘴巴鬆開了壺嘴,隨即像一邊漱口一邊進行發聲練習似的說道:
「謝謝。」
啊?
父親說什麼?
謝謝?
他是指水壺還是草莓?無論指哪個,都很久沒聽父親說過這個詞了。至少惠介離家之後一次都沒聽過。
不會吧,父親跟我說謝謝?
別來這一套呀,我會不知所措的。
(我,反抗——父親,生氣)
這才是咱父子倆長年以來的習慣模式,別隨便改嘛。還是像原來一樣好了。
惠介朝父親看了一眼。父親只是像黑猩猩似的噘起鬍子拉碴的嘴唇,叼住壺嘴,並沒問什麼。惠介也沒繼續往下說了。
正喂父親喝水時,護士進來了。
「望月先生,換尿片咯。」
護士向卡在牆壁和病床之間的惠介直眨巴著眼睛。
「噢,我現在就出去。」
惠介本來是想向父親告辭的,結果卻感覺自己彷彿被下了最後通牒,被趕出門外似的。
自從這次惠介回鄉下以來,去貨場送貨就成了他的任務。過了一個星期,今天,他還是開著小卡車去送貨。今天的出貨量是228袋,就這段時期來說算不錯的了。惠介和進子姐負責採摘,母親和誠子姐負責包裝。
在貨場卸下草莓之後,惠介用手機打電話回東京——不是打給每晚都會通話的美月,而是打給那個找他設計宣傳冊的廣告製作公司。後來對方一次也沒聯絡過他。他想知道接下來的工作怎麼安排。
惠介撥通總機號碼,說明來意之後,電話轉接到了公司總經理處。
「噢,望月先生呀,你是在出差地打電話過來吧?去了國外拍攝外景?」
「不是,在國內。」
「關於那個專案呀,現在暫時在等客戶那邊的答覆。催你催得越急的客戶,回覆往往是最遲的,對吧。問題?沒有沒有,沒什麼問題。嘿,我果然找對人了,你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效率高?為了回鄉下,確實是提前完成了,但並沒有偷工減料,設計效果應該還是不錯的。難道連句評價都沒有嗎?
「我還有其他業務想委託你呢。眼下確實是缺人手,真沒轍。」
這些活兒,大概讓誰做都無所謂吧。唉,算了,看來我暫時可以專心對付草莓了。
離開貨場之後,惠介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把小卡車開往了別處——離父母家不遠但卻很陌生的地方——
瓦斯的農場。
這一帶比惠介父母家更接近市區,建築物也比較多,但菅原農場從遠處看去就十分引人注目。
沿路有一大片延綿不斷的三角形棚頂的塑膠大棚,是用鋼筋搭建的,比惠介父母家的大棚結實許多。厚實的塑膠膜冷冰冰地反射著正午的陽光,看上去不像農場,倒像是什麼工廠似的。
惠介在大棚之間的空地上停下車。剛才在貨場聯絡瓦斯時,瓦斯爽快地說:「歡迎歡迎,你願意的話現在就過來吧。幾分鐘能到?」但現在並沒看見瓦斯出來迎接的身影。
於是惠介就下車先看看附近的大棚。
大棚裡的光景,和父母家的大棚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草莓是懸浮在半空中的。
大棚裡到處立著支柱,支柱上託著像大水槽一樣的容器。草莓就種植在裡面。離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枝葉繁茂,果實累累。
——這叫「高架栽培」。
按《草莓白皮書》所說,專業草莓農家的栽培方法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父親採用的傳統的「土耕栽培」,還有一種就是「高架栽培」。
大棚裡有個人影,不是瓦斯,而是一箇中年女人。她正站立著採摘草莓、摘除莖蔓。惠介恍然大悟:對呀,用這種栽培方法的話,母親就不會腰痛,不會整天咒罵那輛破爛的樂樂車了。他從大棚門口探進頭去,打了個招呼:
「你好,我叫望月。阿豪在嗎?」
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喂。」
正是瓦斯。上次纏在頭上的白毛巾,今天變成了黑毛巾。額頭正中間有個耐克標誌。毛巾很乾爽,像是剛剛纏上去的。
剛踏進大棚半步的惠介轉過身來。這時,瓦斯那張滿不在乎的笑臉忽然耷拉了下來。
「你行行好吧,大棚門開啟了就得關上。不關的話,溫度和溼度會改變的。如果讓害蟲進去了怎麼辦?」
「啊,對不起。」惠介連忙把門關緊,併為自己缺乏專業意識而感到羞愧。
「那就拜託你了,阿望。」
阿望?這是惠介讀中學時的綽號,但瓦斯並不是他的朋友,從沒這麼叫過他。
「進去看看吧。」
說著,瓦斯把門拉開到僅容身體通過的寬度,自己快步走進大棚裡,隨即在惠介眼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似乎是在向他演示進入大棚的正確方法。確實,種草莓需要注重各種細節。惠介不由得感到佩服,但同時又有些惱火。他也把門開啟三十釐米左右,側著身子迅速走進大棚裡。
裡面的溫度比父母家裡的大棚稍高一些,但也沒覺得很悶熱。當然,也不冷。溼度也感覺剛剛好。別說草莓,就是人待在裡面也感覺挺舒適的,像是既不用開冷氣也不用開暖氣的溫和環境一樣。
授粉蜜蜂撲面而來——噢,不是蜜蜂,比蜜蜂體形更大,而且是黑色的。惠介嚇了一跳,連忙揮手驅趕。瓦斯斜眼看著他,哼地冷笑了一聲。
「這叫黑丸花蜂。我們家用的全是這種蜂。它們和蜜蜂不同,就算氣溫寒冷、天氣惡劣時,也會一大早就到處飛舞。而且因為塊頭大,能採集的花粉量也不一樣。比蜜蜂好用多了。」
「黑……丸?」
要是帶了筆記本來就好了。惠介連忙掏出手機,把這種蜜蜂的名字輸進去。
瓦斯停頓了一會兒——應該是在等惠介輸完字吧,隨即補了一句:
「不過很貴哦,一隻要600日元左右。」
這話應該帶有炫耀的意思。可惜惠介根本不瞭解蜜蜂的行情,所以並沒有表示驚歎。
瓦斯忽地轉過身,在架臺之間的通道穿行。惠介連忙跟上前去。架臺之間的間距很寬,草莓的果實垂到了惠介的腰部以下——對自己來說太低了,不過要是母親種的話還可以再低一些……走著走著,惠介不由得考慮起來。
瓦斯走得很慢,步子又小,似乎是有意向惠介展示大棚內部有多寬敞。
實際上,確實很寬敞。通道兩側的紅紅綠綠的草莓像公路綠化帶一樣延綿不絕。放眼望去,一排排繁茂的枝葉彷彿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面積應該比惠介的大棚——噢,不,比惠介父親的大棚大三四倍吧。棚頂也要高得多。
終於走到盡頭。瓦斯回過頭來,像歌舞伎演員向觀眾席拋媚眼似的環顧大棚,得意揚揚地微笑道:
「歡迎來到菅原農場。」
他的鼻子翹得老高,雙眼在惠介的臉上搜尋著「讚美」二字,同時還補了一句:
「不過,也就3600平方米而已啦。」
惠介心想:你不是想聽到我的讚美之詞嗎,那我就偏偏不說。看來,這傢伙的性格一點兒都沒變,仍然還是像中學時在教室角落等著別人跟他說話一樣。他雖然沉默寡言,但卻默默地在心中積攢了自吹自擂的話。一旦我隨口誇他兩句,那可就完蛋了——他準會沒完沒了地吹噓自己,或是炫耀一些無聊的學識。這傢伙真討厭!
「這是二號大棚。」
「哇」是不能說的。「……也就是說,還有另外一座跟這個一樣大的大棚?」
瓦斯那得意揚揚的眼睛,霎時間變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玻璃球。
惠介想起來,剛才停車時左手邊還有另外一座比較小的大棚——跟父母家的大棚差不多大,不知為什麼側面的po塑膠膜高高地捲了起來。於是他就問道:
「一號大棚,是不是就是指旁邊的那座?」
瓦斯沒有回答。惠介又繼續問道:
「那座為什麼敞開著呢?用來做什麼的?」
他並不是想故意問倒對方,而只是覺得好奇而已。
應該不是廢棄沒用的。剛才還偶爾瞥見裡面有綠色影子,好像也是草莓。
「師傅,請教一下。」
惠介只是打趣而已,沒想到正扭頭顧自摘莖蔓的瓦斯卻得意起來:
「那裡是用來培植母株的圃場哦。」
母株圃場!——惠介之所以來到瓦斯的農場,主要就是想問這事。
惠介想跟父親說「草莓種完這一季就不再種了吧」,但卻沒能說出口,就這麼一直拖著。結果,收到了種苗公司發來的通知,說過幾天就會送母株過來。問說能不能取消預訂,才知道要比預定交貨期提前三個月提出才行——早就過了這時間。
既然送來,總不能置之不理。索性現在先培植母株,然後寄希望於父親能奇蹟般地痊癒吧。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
「種植母株為什麼要敞開大棚呢?」
「你連這都不懂,還種什麼草莓呀。」
「我都說了自己只是臨時來幫忙的嘛。師傅,這是為什麼呢?」
這一下,高談闊論頓時滔滔不絕地湧來。
惠介把對方自吹自擂的部分過濾掉之後,把關鍵的要點串聯起來,就是下面幾點:
1.母株必須在通風的環境下培植;
2.適當經受寒風的話,秧苗會成長得更茁壯;
3.但不要淋太多雨;
4.只要能滿足以上幾個條件的話,母株圃場設在哪裡都行。
惠介把這些要點輸入手機時,突然回過神來:咦,我怎麼已經著手準備培植母株了?
「我用的是自家培植的母株。至於其他農家是怎麼做的,我就不清楚咯。」
「待會兒讓我也參觀一下圃場吧。」
「你還不如看看高架栽培呢,不打算了解一下嗎?你家裡還在用土耕栽培吧?趕緊改成高架栽培呀,這是現在的發展趨勢哦。」
惠介確實對此也很感興趣。考慮到父親能稍微活動了,而母親又患腰痛,也許高架栽培是他們維繫農家經營的唯一希望了吧。然而……
瓦斯似乎看透了惠介猶豫不決的心思,說道:
「不過,初期投資要花挺多錢的。」
想想也是。那些栽培架是用結實的金屬管搭建的,而每一列都鋪設著帶有閥門和儀表的管道裝置。不用問都知道,施工費用肯定不便宜。
「泥土也得花錢。」
「泥土?」
種植草莓的容器用白色的地膜覆蓋著,看不清具體形狀,但底淺得驚人。一串串草莓伸長出來,有的甚至垂到容器下方。用這麼少量的泥土能種得起來嗎?——當然,現在已經不必懷疑,因為一串串紅色的果實已經映在眼裡。草莓株之間的間隔比惠介父母家的更密。
「確切地說,這並不是泥土,」瓦斯用雙手把地膜間的縫隙拉開,露出紅褐色泥土一樣的東西,「這是椰子殼。我這裡的培土全都用這個。對了,這是斯里蘭卡出產的喲。」
「哇……」
瓦斯迫不及待地等著惠介的讚美,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幾乎從毛巾上鑽出來。雙眼閃閃發亮,就好像貓看見了貓糧似的。
「……是斯里蘭卡出產的呀?」
「是的,100升就要2500日元。」
「哇……」
「嗯?」
「……我剛才留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惠介指著在大棚裡幹活的那個女人:
「她是你的太太?」
瓦斯的雙眼立刻變成了深灰色的玻璃球。一旦被問到自己不感興趣的話題,他就會立刻把自己封閉起來——和中學時比起來一點兒都沒變。
瓦斯連連撇嘴:
「切,切,你饒了我吧。那是來做鐘點工的阿姨。」
噢,竟然還僱了工人。
採用高架栽培的話,應該能減輕負擔,但草莓的打理和收穫同樣還是需要人手勞動,不可能飛躍式地提高速度。
「僱了多少個人呢?」
「嗯……」瓦斯仰望棚頂,用手指敲了敲額角——這手勢分明就是為了讓惠介產生崇敬之情,以為人數多得數不過來。「嗯……大都是鐘點工,上午和下午人數也不同。每週三還要輪換。這樣算下來的話,一個星期總共多少人次呀……」
誰問什麼總人次嘛。「告訴我實際有幾個人就行。」
「四個人。」
「那算上你和你的家裡人的話,總共多少人呢?」
瓦斯的眼睛又變成了玻璃球。其實惠介只是單純想了解從業人數,但瓦斯卻想歪了,以為他想旁敲側擊打聽自己結婚沒有。
惠介心想:誰管你結婚沒有呢。不過,答案已經是不言自明瞭。
瓦斯沒有回答,自顧自沿著大棚一邊的通道往裡走。惠介緊跟上去。瓦斯穿著件用來當工作服顯得過於時髦的夾克衣。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喂,阿望,我跟你說,由自家人包辦所有活兒的想法已經過時了喲。」
惠介知道瓦斯是想岔開話題,但這話本身並沒有錯。不僅草莓農家,如今所有的農家都是如此吧。
惠介父母家也一樣。不管是以前種水稻、種蔬菜,還是現在種草莓,父母每天從早忙到晚,所有活兒都是親自動手做,然而收入卻比工薪族的平均水平低得多(雖然自己種糧食可以節省部分夥食費)。結果,父親就累倒了。
不過,要僱用工人經營農場的話,需要土地,還需要資金。付給工人的佣金也不是一筆小數目。瓦斯建設這個農場的資金到底是怎麼籌措來的呢?
和入口處方向相反的大棚內部,用po塑膠膜隔開了一個單間。瓦斯得意揚揚地朝那邊揚了揚下巴。
「這是控制室——菅原農場的中心。」
菅原農場的中心雜亂而邋遢。狹長的室內擺放著許多大桶。有個男人正抱著一袋肥料倒入其中一個桶裡。他頭上纏著和瓦斯類似的那種拉麵店毛巾,但並不像瓦斯纏得那麼低,可能是農場規定了工人應和僱主保持一定的差距吧。
那人對走進來的惠介看都沒看一眼。瓦斯撇了撇嘴,說道:
「來了客人,還不打聲招呼。」
「你好。」
惠介心想:這人應該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年輕,這張面孔好像在哪裡見過。
「水和肥料就是從這裡輸送的。」瓦斯指著身後的控制板說道,「這是自動管理肥料用量和濃度的裝置。那臺是天窗開閉裝置。」
控制室門口擺放著辦公桌和扶手椅——和周圍那些燻黑的器材有些格格不入。桌上放著一摞農業器材說明書和農協發的資料,上面像鎮石似的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像重症監護室裡的監視器一樣顯示著曲線圖。
瓦斯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慢慢地在辦公桌前坐下,盯著螢幕,喃喃自語。惠介心想:他無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讓我問「這是什麼」罷了。
「這是什麼?」
「噢,你說這個?大棚裡的溫度、溼度、二氧化碳濃度、日照量等都用它進行管理。還有,它還會記錄不同條件下草莓的生長情況,建立一個資料庫。種草莓嘛,就是個反覆試驗的過程。」
「哇……」真厲害。中學時的瓦斯,雖然費盡心思跟人搭話,卻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當他長大成人後,卻不斷地充電學習——為了工作,只能如此。
瓦斯盯著電腦螢幕,大大咧咧地向那個工人下命令:
「忙完手頭上的,就做葉面施肥吧。今天輪到噴灑‘阿米西達’,別像上次那樣弄錯了喲。」
「好的。」
那個高個子男人彎著腰向外走去。惠介還是覺得這張面孔似曾相識。瓦斯大概看出了他的疑問,朝那人的背影揚了揚下巴:
「他名叫土屋,讀北中時比我們低一年級。」
噢,沒錯,是中學時的學弟,雖然以前不知他叫什麼名字。那雙乖戾的狐狸眼仍然跟從前一樣。當時,他是那群壞孩子當中的一員。受氣包瓦斯好像也曾經被這位低一年級的學弟使喚來使喚去。
「他說要去做一番大事,就上東京去了。結果也沒混出什麼名堂,前年回到鄉下。他父親跑到我這裡來,哀求說:‘能不能讓我家兒子跟著菅原副總您鍛鍊一下?’我實在沒辦法,所以才僱了他。」
瓦斯點上一根菸,朝電腦螢幕吐出一口煙。
「總以為一去東京就能改變命運、能混出名堂來。這是大錯特錯的。如果自己不改變的話,到哪裡去都一個樣。阿望,你不覺得嗎?」
瓦斯那被毛巾遮住一半的眼睛似乎在說:「你也是這種貨色。」
惠介本想回一句「我不覺得」,但還是忍住了——對方說的這番話並沒有錯。
走出控制室後,瓦斯用睥睨王國似的眼神環視大棚,然後回頭對惠介說道:
「有什麼收穫沒有?」
這話似乎是在暗示說:事情(向你展示我的小王國)已經辦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厲害啊!」
惠介一直忍住不說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瓦斯的表情立刻變得像被人撫摸著脖子的貓一樣愜意。他移開視線,裝作在專心摘莖蔓。
「其實也沒什麼厲害的啦。這裡已經逐漸城市化了,土地能賣大價錢。我父親說,如果我不繼承農業的話,他就要用來建公寓。所以我們就賣掉了一半土地,把錢投到農場來。」
他一邊扭扭捏捏地擺弄著手裡的莖蔓,一邊繼續說道:
「我又不是退休的老頭老太,經營公寓那算啥工作呢。人生嘛,還是要拼一下的,不然多沒意思啊。」
惠介感覺到,這是今天頭一次——不,是瓦斯有生以來頭一次說出自己的心聲,而不是宣讀事先打好腹稿的作文。雖然瓦斯有令人討厭之處,但他確實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惠介感慨地說道:
「你果然變了呀。」
「是嗎?」
瓦斯撓了撓纏著毛巾的腦袋。在這瞬間,他竟然像個小孩子似的面露靦腆之色。他從栽培架摘下一顆草莓。
「你吃一顆試試。味道和紅臉頰不一樣。」
瓦斯遞過來一顆熟透了的、大顆粒的章姬草莓。惠介對章姬草莓早有留意,所以之前試吃過。在東京,章姬不太出名;但在當地的超市裡,章姬可是能和紅臉頰分庭抗禮的。章姬草莓酸味較少,清甜可口,能讓人聯想起桃子或梨子等水果的味道。
瓦斯種的章姬草莓又是什麼味道的呢?惠介先咬了一口草莓尖兒——這是最甜的部分。
好吃。
接著,他又從草莓側面咬了一口,以確認其味道的平均值。
嗯嗯……
瓦斯的眼神,就像父母參加孩子的彙報演出時一樣。
「好吃吧?」
「嗯。」
好吃是好吃。不過,說實話,惠介覺得還是父母種的草莓更好吃。這並不是偏心。
可能也不是因為品種不同,章姬和紅臉頰的平均糖分應該是差不多的。
「我可以再吃一顆嗎?」
「噢,再吃多少顆都可以,好讓你記住我們菅原農場的味道。」
惠介決定試吃一下其他列的草莓。雖然是在同個大棚裡種的,但每一株,甚至每一顆草莓的味道都是不同的。說不定剛才只是碰巧吃到了味道一般的果實。
惠介試吃了三顆,但感覺還是一樣。跟父母種的草莓相比,差的不是「甜味」,不是「酸味」,而是一種所謂的「醇厚度」吧?
是因為栽培方法不同嗎?《草莓白皮書》上說:高架栽培和土耕栽培各有利弊(也許是出於不願得罪雙方生產者的考慮)。如果相信這上面所說的話,那麼高架栽培法也是有利有弊的。
「喂,阿望,吃出跟別家草莓有什麼不同了嗎?」
「我是個外行……」
惠介含糊其詞地笑了笑。他確實是不太明白。只有一件事是能確定的:即使引進新式裝置、採用優質培土、用電腦管理種植環境,也不一定能種出味道可口的草莓來。
草莓,農業,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奧。
「喂,瓦斯,讓我看看母株圃場吧。」
「可以。我們去年就完成母株定植了,現正越冬。你那裡還沒開始的話,最好要儘早做。定植時間早晚,會影響莖蔓的生成數量。」
「定植,具體要怎麼做呢?」
「喂,你連這都不懂,還種什麼草莓呀。」
這次,惠介把「我只是臨時來幫忙的」嚥了回去。因為他領悟到:再怎麼臨時幫忙都好,如果不懂任何知識和技術的話,是不可能經營好農業的。
平時走出大棚時,惠介總是會因為內外溫差而縮起身子。但今天卻沒有。外面天空晴朗,風吹拂著被大棚暖氣燻熱的身體,感覺十分愜意。
靜岡的春天比東京來得更早。
在日語中,「菅」字讀作「suga」,倒過來唸就是「gasu」,與英語瓦斯一詞「gas」發音相近。
在日語中,「蘆筍」最後兩個發音也是「gasu」(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