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慢著,農民和工薪族是不同的,只能領到國民養老金這一部分,而搭建大棚欠下的款還沒還清——搭建第一座大棚時申請了為期十年的借款。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還款期迫近時,父親就會抱頭叫苦:「糟了糟了!」
現在可真是糟糕透頂了。
雖然糟糕透頂,但自己卻無能為力。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做一個成功的平面設計師,然後給父母養老。
「放棄種草莓吧。我還想再拼一把。」
惠介心想:不能這樣半途而廢,我還想再拼一把,作為一個設計師,作為一個丈夫,作為一個父親……對了,我也是一個父親啊。
突然,父親睜開了眼睛。
難以閉合的左眼眼瞼可能也很難睜開吧,父親的右眼睜得大大的,然後像趕蜜蜂似的揮動右手,說道:
「母豬屠場……」
「啊?」
父親盯著頭上的天花板的某一點,歪斜的嘴角流著口水。他又重複了一遍:
「母豬屠場……」
「你說什麼?」
惠介追問時,父親轉動了一下眼珠,隨即合上眼瞼,又睡過去了。
他說的是哪國語言?莫非是阿拉伯的咒語?
惠介還沒回來。婆婆把一箱箱草莓裝上小卡車,然後開車出去了。誠子在客廳裡睡著了。那我現在該做什麼呢?——美月心想。
她在院子裡確認那些晾曬著的衣服幹了沒有。今早,她把扔在洗衣機裡的公公婆婆的工作服洗完後晾在了外面。
衣服全乾了。這裡日照條件很好,一整天都能曬到太陽。這令家住西邊朝向公寓的美月羨慕不已。而且,現在也已經下午四點,差不多曬了一整天了。
公公沒事就好,這比什麼都強——這是從小失去父親的美月發自內心的想法。同時,她又盤算著:
既然沒事,那就要儘快回去。這次她向樓面經理請假返鄉時,對方顯得很不高興。而且銀河也得繼續上幼兒園。誠子又這麼兇巴巴的……在夕陽的照射下,美月的內心十分焦灼。
突然,背後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裙襬。莫非是座敷童子?在這座老房子裡,有座敷童子出沒也不奇怪。
「媽媽,你看。」
原來是銀河。他腳下穿著大人的拖鞋,額頭和臉頰上都貼滿了《妖怪手錶》的卡通貼紙——感覺淨是些歪門邪道的角色。
「我玩剪刀石頭布輸了。陽菜姐姐貼的,說是懲罰。」
肯定又是出「石頭」輸掉的吧。小孩子老是愛出「石頭」,很容易被稍微聰明一點的大孩子看穿,所以每局都輸。
「這樣好看嗎?喂,陽菜,這副怪樣子更適合你哦……」美月說完,又叮囑銀河,「下一局贏回來嘛,出‘剪刀’就行。」
美月拍了一下銀河的屁股,把他送回戰場後,重新套上婆婆的圍裙,繫緊裙帶。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先做晚飯。
早上,惠介他們沒吃早餐就跑去醫院了,所以還剩了很多醬汁雞蛋卷。冰箱裡好像還有竹筴魚乾。另外再做道菜就差不多了……
對了,不如就做黃瓜炒肉末吧。做這道菜的話,這一家子應該不會有人抱怨的。
——黃瓜炒肉末是他們家獨創的特色菜,在烹飪書上是找不到的。以前,大棚裡種黃瓜的時候,經常剩餘一些不符合供貨規格的黃瓜,婆婆為了處理掉它們,就鼓搗出這麼一道菜來。
做法非常簡單:
把黃瓜切成稍粗、稍長的絲(跟做涼麵時差不多)。
炒肉末,加入適量的醬油、極少量酒、甜料酒、白糖。
加入黃瓜絲,炒至變軟,就可以出鍋了,盛在熱乎乎的飯面上。
紙箱裡的黃瓜,全都像新月一樣彎彎的。
大概是鄰居家給的吧。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絲瓜一樣大。美月從中挑了幾條大小比較正常、彎曲較少的黃瓜,放到砧板上。
她先把靠近瓜蒂的部分斜著切掉。要在自己家裡的話,切下來就隨便扔掉了。可是,這裡是婆家,婆婆和誠子監視的目光恐怕連垃圾桶都不會放過。必須銷燬證據。於是,她把切下來的一端放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啊,真好吃。雖然外觀很醜,但味道是一樣的。——不,不一樣。因為沒放冰箱,所以比平時在附近超市買的更新鮮。
丁零零……
白天沒上鎖的大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就跟門鈴似的。
「我回來啦。咦,銀河,臉上的貼紙怎麼回事……嗯,挺好看的。」
門口傳來惠介的聲音。美月心想: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說一聲,還以為他要守在醫院裡,害得我還一直擔心呢。聽到丈夫說「我回來啦」的語氣比平時更輕鬆,美月不由得感到有些焦躁,把黃瓜絲切成了黃瓜條。
「啊,哎喲,哎喲。」
外面還傳來婆婆的聲音。她剛才大概是順便去了趟醫院。她雖然經常說這裡痛那裡痛,說自己上年紀了,但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
惠介來到廚房。
「回來晚了,對不起。」
「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呢?不過,只要公公沒事就好,這比什麼都強。美月讀小學五年級時,父親在上班途中被一輛卡車撞了,當時司機開車打盹兒了。被送到醫院後,父親從昏迷中醒過來,還笑著對美月說:「別擔心,快去上學。」結果,第二天就去世了。
「你父親沒事就好。」
「嗯。」
惠介回頭看了一眼,見沒有人,就摟住美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但家裡怎麼可能沒人呢?美月剛給惠介捶了兩下背,忽然感覺到有人捶著自己的後腰。
「爸爸,這麼舒服呀。」
——原來是銀河。他臉上的貼紙比剛才更多了。
銀河走開了,回去和陽菜一起繼續看重播的愛情連續劇。惠介仍然摟著美月,故作快活地說個不停:
「本來約好下午三點換人的,但剛子姐遲遲沒來。後來終於來了,我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我媽。看身影有點像,所以一開始還認錯了。」
惠介說,後來是剛子的丈夫佐野替她來了。
「然後,我就和佐野聊了會兒。佐野說父親住院肯定不會超過三個月,因為如果超過三個月的話,醫療保險積分減少,這樣醫院方面就沒有收益了。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對錢的問題可敏感嘞。」
惠介說著說著,連靜岡縣口音也冒出來了。
「三個月呀……」三個月不短了,「如果我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能幫上什麼忙呢?
惠介之所以說得興起,固然是因為知道他父親沒事,一時高興,但似乎又不僅僅是這個原因。他說話時,還不時地往這邊瞟,好像是在看我臉色——這種眼神,就跟問我要零花錢時一模一樣,美月心想。
「我說……」
美月正在嚓嚓作響地切著黃瓜絲,聽到惠介開口,便停下手來,語氣生硬地問道:
「什麼事?」
「今晚莫非是做黃瓜炒肉末?好久沒吃過了。」
「然後呢?」
「嗯?」
「你是有什麼話想說吧?」
嚓嚓,嚓嚓。
惠介頻頻眨眼,那表情彷彿在說:給我一萬日元就行。
「我想在這裡再多住幾天。」
嚓嚓。
「嗯……你是說,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嚓嚓,嚓嚓。
「……當……然。」
美月心想:他肯定天真地以為我也能一起留下來,但這是不可能的,上個月我做半天鐘點工的收入比他一個月掙得還多呢。
「那麼,你,打算住多久呢?」
說到「你」字時,美月毫不客氣地加重了語氣。
「兩三天……嗯,三四天吧,等母親的情緒穩定下來再說。」
美月默默地切著黃瓜絲——跟婆婆往常做的相比,切得要細很多。惠介對著冰箱繼續說道:
「嗯……不會超過一個星期吧。」
嚓嚓,嚓嚓,嚓嚓。
「不用擔心。反正,住在這裡也能隨時確認工作室的語音留言和郵件。一有活兒幹,我就優先處理。」
聽他這話,大概是要打持久戰了。
本來做三根黃瓜就夠,但美月又拿起第四根開始切了。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惠介耳邊響起金屬鳥的啼叫聲,把他從夢鄉中喚醒。
他縮在被窩裡,伸出左手,想把鬧鐘關掉。
早上睡個回籠覺是自由職業者的特權。自從美月開始做鐘點工之後,惠介就沒怎麼睡過懶覺了。不過,業務繁忙的時候,比以前在公司上班時更要經常熬夜,經常要睡到上午十點左右才起來。
左手摸了個空。咦,怎麼沒有鬧鐘?
金屬鳥繼續高聲啼叫。來回摸索的手指碰到了手機。
這時,惠介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才開始漸漸接收到現實狀況,就像延遲收到郵件一樣。同時,還感受到二月清晨的凜冽寒氣。
嗚,真冷。
噢,我現在是住在父母家呀。昨晚,把美月和銀河送到車站,然後回來,和誠子姐喝酒慶祝父親得救,並和早睡的母親約好了明天去大棚幫忙……
他在被窩裡摸索著取消了鬧鐘鈴聲。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
am4:50。
這是怎麼回事?對於惠介來說,這個時間不是清晨,而是深夜。
其實,這是他自己設的鬧鐘時間。
他拉了一下熒光燈開關上繫著的塑膠長繩,亮起燈光。
他睡眼惺忪地仰望著天花板——並不是自己家的白色桌布,而是木紋隱現的木板。波浪形的木紋讓他聯想到父親病床前的心電圖。惠介十八歲上東京之前,就一直睡在這個十六平方米的屋子裡。
惠介對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視若不見,重新又鑽進被窩裡。被窩裡的溫暖滲入體內,脊背感到一陣熨帖。啊,再睡十分鐘——不,二十分鐘……
咣咣,咣咣,咣。
外面傳來了什麼聲響。像是把空罐子扔進脫水機的噪音。
咣咣,咣咣,嘎吱,嘎吱,咚。
還斷斷續續地聽見有人小聲嘀咕:
「……唉……沒辦法……不能用呀。」
——是母親的聲音。這麼早就準備開工了?這間屋子的正對面有個雜物棚,聲音應該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不過,惠介總覺得母親是有意為之。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然後又是一陣嘀嘀咕咕。
啊,真受不了。惠介踢開被子,把頭髮蓬亂的腦袋伸出窗外去。
外面還是一片漆黑。雜物棚的燈亮著,母親站在簷下,展現出像朝陽一樣渾圓的笑臉。
「早啊。」
「在幹什麼呢?」
母親手裡握著一根鐵榔頭,低頭看著腳下,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樂樂車。」
母親腳下有一輛小小的四輪車,好像是從三輪車改造而成的——把車身變細長,多加一隻輪子,然後再加一塊小椅子的椅座上去。長七八十釐米,寬三十釐米。
類似於農用平板車吧。這樣,在田裡插秧、收割作物時就不用彎著腰行走了。應該是為種草莓而專門改造的吧。
咣咣,咣咣,咣。
「我想把它給修一修。」
「你這樣亂敲也修不好呀。買輛新的不就得了嘛。」
「這是你父親的生日禮物喲。」
「那我買輛新的送給你。」
「要兩萬六千八百日元呢。」
「那還是修吧。」
可能是因為使用過度吧,這輛「樂樂車」車身歪斜,座位的底座部分碰到了後輪的轉軸。確實只能敲敲打打地修理。車身是鋁製的,用力敲打的話,貌似可以修好。
樂樂車是一個星期前壞掉的。「你父親每天都說‘改天修’‘改天修’,結果還沒修就進了醫院。」也許,母親想敲打修理的,並不僅僅是樂樂車。
嗨喲,總算能動了。
「喂,修好啦。」惠介說道。
母親從正房裡走出來。她身上穿著帶花紋的炊事工作服,頭戴防紫外線的寬簷帽子,腳套長靴——一身幹農活的裝束。
「哎喲,等一下。」她跨上樂樂車,雙腳一蹬——因為沒有腳踏板,所以是靠蹬踏地面前進的。「嘿,動了。謝謝呵。」
母親就這樣騎著樂樂車往大棚方向去了。其實走著去也行。不過,因為幹農活辛苦,所以村裡人不願意把體力浪費在除了農活之外的其他事情上。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扔下了一句話:
「茶!」
「啊?」
「茶!」
不僅體力,甚至連說話也能省則省——母親一向如此。她的意思大概是說:沏了茶,快去喝。惠介來到客廳裡,只見桌上擺著茶、醃黃瓜和豆餡糕。是母親為他準備的。
他們家的早晨,是從點心開始的。父親和母親往往等到早上八點多,農活告一段落時才去吃早餐。在這間隙裡,會稍微吃些點心。
嗯,豆餡糕的味道不錯。豆餡是用上好的青大豆做的。
客廳裡還擱著一套父親的工作服,疊得好好的,放在顯眼的位置——這樣,母親就連這句話都可以省了:快穿上,別磨磨蹭蹭的。
惠介心想:父親的衣服,給我穿肯定太短,而且腰部肯定太寬。但又沒有別的工作服可穿。他慢悠悠地吃完豆餡糕,吮吸了一下粘在手指上的豆粉,然後拿起這套剛洗過卻仍然皺巴巴的工作服。
不出所料,袖子和下襬短了,但腰部卻並沒顯得太寬。父親這兩年瘦了這麼多?——不對,是自己的肚子大了一圈而已。這太糟糕了。本來自己是屬於苗條型的,但因為十幾年來經常熬夜,作息不規律,而且又沒運動,所以一過三十歲就開始長肚子了。
惠介穿上長靴,來到屋外。天空開始漸漸發亮,但太陽還沒出來。
真冷。雖說這裡位於靜岡縣的沿海地區,但二月還是屬於寒冬時節。惠介瑟縮著身子,雙手搓著胳膊,慢慢地走著。往常,他總是在上午很晚才去工作室,所以早就忘記了這個時節的清晨的寒冷。
惠介心想:我確實不適合務農,早上起不來,又怕冷。穿上工作服之後不到一分鐘,他的熱情就已經降到了冰點。那些連在一起的拱形大棚,看起來就像是以「不注意養生」之罪名拘留城市人的收容所。
之所以覺得冷,還有身上這套工作服的原因。冬天還穿這麼單薄的衣服,不冷才怪呢。父親就穿成這樣去幹農活嗎?難道是因為年紀大了,體溫調節功能下降,所以不覺得冷?
噢,不對,是因為在大棚裡呀。原來如此,大棚裡比較暖和。這麼一想,眼前的收容所頓時變成了南國度假勝地,惠介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開啟門的一瞬間,濃稠的暖氣撲面而來,裹住了冷得瑟瑟發抖的身體。這種濃稠,既有溫室和日照形成的暖氣,也有植物一起散發出的氣體。
惠介就像撥開透明的膠狀物似的往前邁出第一步。
大棚裡的一株株草莓排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地膜覆蓋著的通道像規劃有序的街道一樣筆直。
不得不承認,生活中的父親和工作中的父親簡直判若兩人——在家裡時,他大大咧咧,懶懶散散;一干起農活來,他卻變得非常認真,近乎神經質。從前在這大棚裡種的番茄也好,或是搭建大棚之前在田裡種的水稻也好,彷彿全都用尺子量過似的排得整整齊齊。
進入這個封閉空間後,惠介感覺大棚還是挺寬敞的。尤其是此刻,天還沒全亮,就更有這種感覺。草莓的繁茂枝葉井然有序地鋪在田壟上,泛著淡淡的晨光,在前方構成了一道綠色的地平線。輝映著今早第一抹陽光的塑膠棚頂就相當於天空。
「喂——現在讓我做什麼——」
惠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向大棚裡的母親大喊了一聲,就像在山頂上吆喝一樣。母親也跟著扯著嗓子回答說:
「用不著大喊大叫的——能聽見——」
母親騎著樂樂車過來了。她腳法熟練地踩住剎車,在惠介面前突然停住了。
「哎喲,還挺合身的嘛。」
也許是因為晨光刺眼吧,她眯縫著眼睛,看著惠介穿著父親工作服的身影,笑了一下。
「那你就幫忙做這個吧。」
母親指著堆在大棚角落的托盤。
「沒問題,摘下來放在托盤上就行了吧。」
摘草莓的方法昨天已經學會了——用指縫夾著靠近草莓蒂的莖,輕輕一擰。一夾,一擰,小菜一碟。
「還有那個——」
母親用食指在空中骨碌碌地畫著圈,像在捉蜻蜓似的。
「誰知道‘那個’是什麼意思嘛。」
「摘掉莖蔓。」
「莖蔓?」
母親把從草莓株上像電線一樣長出來的蔓條「撲哧」一下折斷,演示給惠介看。惠介心想:噢,原來這就叫莖蔓呀。
「草莓結果的時候,養分會被這莖蔓吸走。」
「剪刀呢?」
「用手。之前那把安全美工刀弄丟了。你父親說剪刀上帶細菌,平時都不用它來剪莖蔓。」
「好吧。那我開始……」
「還有——」
怎麼還有啊。
「疏果。」
「疏果……噢,疏果呀。」
這難不倒惠介。以前種番茄時就經常被喊來幫忙疏果——摘除過量的花和果實。如果保留全部果實的話,最後果實個頭就很小,味道也不好,所以要調整數量。
「小株的一串留五個,大株的一串留七個。」
雖然不知道怎麼區別大株小株,但惠介還是一口答應:「沒問題。」
「還有——」
「啊,還有啊?」
「摘葉,摘芽。」
摘葉知道——就是摘除老葉。
「摘芽,芽在哪裡?」
「芽在crown那裡。」
咦,沒想到母親說起洋文來竟然這麼溜。以前,她把「迪士尼」說成「爹是你」,還被孫子們嘲笑過呢。
「這裡就是crown。」
母親撥開草莓葉,只見根部有很多像山葵根那樣的突起物。所有的莖都是從這裡長出來的,呈放射狀地往上伸。這就是草莓的根部嗎?比想象中的要小。
「這裡如果長出側芽來,就摘掉。」
看來不只是摘草莓這麼簡單。每天都要幹這麼多活嗎?母親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不,就算自己來幫忙,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做完。原來,幹這活一點兒也不輕鬆。
惠介茫然環顧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棚。
父親搭建的大棚,正面寬27米,進深36米。
父親經常以「36×27」為標準按計算器,計算要種多少株番茄或二茬作物,要施多少公斤肥料。所以,這兩個數字也牢牢地印刻在惠介的腦裡。間距太窄的話,作物質量會下降。相反,間距留太寬的話又會影響產量。所以,能否巧妙地利用好這一片像學校體育館一樣大的地方是父親每年的成敗關鍵。
這座大棚裡到底種了多少株草莓呢?惠介數了一下田壟的數量。
——有二十道田壟,每道田壟兩邊都種著草莓,也就是說有四十列。一列長約三十米,而草莓之間的間距為二十釐米……
這道計算題並不太難,但惠介卻似乎害怕知道答案似的,算到一半就中途放棄了。
暫且先從母親對面的這一列開始著手吧。惠介撥開躲在葉子後面的一大顆鮮亮的草莓,用手指夾著,再用腕力輕輕一擰,就摘下來了。他心想:嘿嘿,原來自己還挺有天分的嘛。
母親在田壟對面注視著——不,監視著他。突然,母親叫了起來:
「啊,不行不行。」
「啊?」哪一步做錯了嗎?
「那顆草莓還不行。」
「為什麼?看起來很好吃呀。」
「你得摘像這樣的。」
母親用細小的指尖拈起一顆,給惠介看——這顆草莓還沒紅透,蒂部還是白色的。仔細一看,托盤裡的草莓也全是這樣——都是色澤較淺,不是鮮紅,而是還帶點兒白色的。
「必須是這樣子的才行。」
噢,原來如此,跟番茄一樣。
父親種番茄時,番茄還帶著青色就摘下來拿去供貨了。熟透了的番茄太軟了,運輸不方便。而且,從家裡運到農協,再從農協運到市場,再從市場出售……在這流通的過程中,番茄早就變成稀巴爛了。
番茄有「後熟期」。摘下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還會變紅。所以,不用等到紅透才摘。趁淺綠色時摘下來,到擺上店面時就已經變成紅色的了。味道也不至於過熟變味。
草莓大概也一樣吧,出貨之後會漸漸變紅。昨天吃草莓時之所以覺得味道那麼鮮美,是因為那是熟透的,跟平時超市裡賣的草莓截然不同。
太可惜了。惠介也不知道可惜什麼,反正就覺得可惜。
他摘下一顆蒂部還是白色的草莓,舉起來問母親:
「這樣子的,行嗎?」真的行嗎?
然後,他咬了一口。草莓還有點兒硬,甜味不夠,酸味太濃了,不像昨天吃的那樣酸得恰到好處。
「對,對,就像這樣的。」
考慮到接下來的工作量,惠介根本就顧不上嘆氣了。唉,隨便吧,不就是草莓嘛,跟我沒關係——惠介一邊對自己說著一邊繼續採摘沒有熟透的草莓。
但他還是有幾分不甘心:剛摘下來的多新鮮可口啊,可是……感覺就像是穿了雙拖鞋來參加百米賽跑似的,十分不爽。
父親以生活中少有的細心和認真態度來種草莓,對泥土和肥料也一絲不苟。當他把這些沒有熟透的草莓摘下來出貨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用惠介的工作打比方的話,就像是說:自己做了個不滿意的設計圖,但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得不讓它就這樣面世——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惠介從原來的公司跳出來自己開工作室,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要讓他依次列舉出來的話,排在第一位的應該是:想把工作做得更好。
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的最後幾年,惠介的頂頭上司是創意總監——這人不是靠才能而是靠關係混出名堂的。惠介和同事們苦心設計出來的方案,全都被他一一否決了。
「這樣的方案,客戶肯定是不會採納的。你們得配合對方的審美水平,做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惠介當時心想:讓客戶採納好的方案,不正是你的工作嗎?沒本事的傢伙,就知道把別人拉低到跟自己一樣的水平。
而自己有權斟酌處理的一些小業務,也經常不能隨心所欲地發揮。客戶方面的業務員經常這麼說:
「我覺得這方案很好。不過,就怕領導不喜歡。我們領導可是個死腦筋。」
他的工作熱情大概已經被上司打擊殆盡了吧。
在大多數公司裡,混得好的都是那些做事保守、力求不出錯的人。
惠介在公司裡做了十多年,深知廣告設計不是一種孤芳自賞的藝術。他也知道,最好的設計方案往往不會被採納。可是,既然自己來做,就一定想做最好的。他認為自己有這樣的才能,這並非是自吹自擂。
如果自己開工作室的話,就沒有頂頭上司了,而且又能選擇業務。感覺上,雖然沒有這麼多大排場的表現機會,但卻能甩掉腳下的拖鞋,穿上比賽專用鞋,痛痛快快地奔跑……
然而,現在卻連起跑線都還沒找到。
想到這裡,他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度。哎喲,又捏爛了一顆草莓。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列。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呢?雖然明知看時間也無濟於事,但惠介還是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錶。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七八分鐘。
父母每天都要這樣忙活嗎?真是難以置信。
總共有四十列,一個人負責二十列的話,需要多長時間呢?
唉,無論如何,一天肯定是做不完。
母親已經做到第三道田壟了。惠介心想:自己既然答應做幫手,那就只能繼續吧。他「嘿喲」地喝了一聲,為自己鼓勁。正要站起身來轉戰下一列時,一直彎著的腰突然一陣劇痛,彷彿有電流穿過似的。
「啊,好痛!」
「沒事吧?」
母親騎著樂樂車過來了。惠介心想:我也想要一輛。
「上午先摘草莓吧。摘除莖蔓和疏果一天肯定是幹不完的。可以多花幾天,慢慢做。」
唉,早說嘛。
八點二十分。早晨的——不,上午的——噢,應該說是早晨吧,早晨的農活總算告一段落。惠介逃回客廳裡。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母親提前回來做的:煎荷包蛋,蘿蔔絲拌醬汁蛤蜊肉,醃白菜,煎油豆腐。
煎油豆腐是他們家早餐的常備菜。把油豆腐煎至邊緣焦脆,切成長方塊兒,然後趁熱澆上醬油,也可以加些蘿蔔泥或蔥花。這道菜,既符合母親不想在早餐上多費工夫的願望,又能滿足姐弟四人身體發育時期一大早就想吃煎炸食物的需求。美月頭一次看見這道菜時,還很驚訝地說:「這油豆腐一般都是用醬湯煮吧?」不過味道確實很好。
幹了兩個多小時的農活,累得筋疲力盡,而且腰部疼痛。當然,也並非全是壞事——今天的早餐感覺特別好吃,看似稀鬆平常的菜,吃下肚子裡卻十分熨帖。飯碗一下子就空了。
已經好久沒試過吃早餐時添飯了。第二碗,把荷包蛋盛在飯上,滴上醬油,刺穿半熟的蛋黃,三兩下就扒進肚裡。第三碗,菜已經吃完,就用醃白菜卷著飯吃。最後,把蘿蔔絲拌醬汁蛤蜊肉倒進碗裡,全部吃個精光。
坐在一旁的祖母一邊扭過頭來看著惠介,一邊像老牛反芻似的嚼著鹹菜。她的臉跟父親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多了一頭白髮。
「年輕就是好哇。再多吃點兒?」
「夠了,肚子都快撐破啦。你看。」
誠子姐一邊咬著烤麵包片,一邊冷冷地看著惠介那脹鼓鼓的肚子。她已經化好妝了,只是沒塗口紅。
「下午兩點換人哦。」
「知道啦。」
誠子姐說的是去醫院陪護父親的事。雖然醫生說不用整天看著也行,但幾位姐姐——尤其是剛子姐卻堅持要輪流過去陪護。
下午去醫院陪護也好,這樣就可以不用幹活了。按母親所說,上午摘完草莓,包裝,然後在下午兩點之前送到農協的貨場去,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不是「結束」,而僅僅是「告一段落」。
誠子姐的旁邊坐著陽菜,她正用叉子無精打采地戳著荷包蛋。無論是髮型還是像公主一般的著裝,都跟她媽媽一個模樣,簡直就是迷你版的誠子姐。惠介問了個很單純的問題:
「留在這邊的話,陽菜上課怎麼辦呢?」
「無所謂。反正現在的私立學校上課也很空閒。陽菜,對吧?」
陽菜沒有回答媽媽的話,自顧自用叉子把蛋黃攪得稀巴爛。
下午兩點半。惠介坐在父親病床旁邊,揉著自己的腰。現在還只是隱隱作痛,但偶爾轉動一下就會感到劇痛。這種不祥的痛感讓他直皺眉頭。感覺就像是脊椎兩側緊緊地貼著鐵板,而鐵板上堅硬如骨的螺絲直鑽進腰部。
父親又睡著了。他鼻孔裡像莖蔓一樣伸出來的鼻毛不見了,可能是誠子姐剪掉的吧。聽說他才剛睡著沒一會兒。
「十分鐘前才睡著的。之前還開口說話了呢,不過沒太聽懂。唉,他平時說的話就莫名其妙的嘛。」
父親果然是跟我合不來。該不會是因為不想和我說話所以才故意睡著的吧。
外面是二月寒冬,但病房裡卻保持著不冷不熱的溫度,就像大棚裡一樣。除了按摩自己的腰,惠介無事可幹。一動不動地坐著,難免會被瞌睡蟲盯上。畢竟今早四點五十分就起床了,感覺像過完了一整天似的。
必須再和幾位姐姐商量一下——父親不在家裡的話,肯定是沒辦法再繼續種草莓了。
惠介回想起今天中午來醫院之前的情形。
今早吃完早餐後,他又繼續專心摘草莓。草莓摘下來之後,就立刻轉移到雜物棚,放進冰箱裡保管。說是冰箱,竟然跟惠介家裡的浴室差不多大,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母親管它叫「預冷庫」。
中午前總算摘完了,然後把放在預冷庫裡的草莓依次取出,準備出貨。
惠介留意到雜物棚旁邊多了間預製裝配式小屋,但一開始並不知道它是用來給草莓包裝出貨的地方。
小屋面積大約十三平方米,裡面堆滿了繪有草莓圖案的紙箱。寬敞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廚房專用秤,還有一臺類似於放大版透明膠帶底座的機械裝置。角落裡還有臺小電視機。
母親把裝草莓的托盤放在桌上,把透明塑膠袋擺開,然後「嘿喲」地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用遙控器開啟了電視機。而她自己也像接通了電源似的,雙手飛快地忙活起來。
——拈起草莓,用剪刀剪掉多餘的莖,然後以草莓蒂向斜下方的角度裝進塑膠袋裡。她的手麻利迅速,沒有一點多餘動作。電視上播放著綜藝節目,但她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把它當成背景音樂吧。
惠介也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有樣學樣地開始裝草莓。
可是,才剛上來就接連捱罵。
「啊,不行不行,不要把2l的混進3l裡去。」
「那是l的,放進這邊的袋子。」
——裝進袋子裡時,草莓要按大小尺寸分級別。賣相差的,或是顆粒太小不符合規格的,則裝進另外一個袋子裡去。令人吃驚的是,母親似乎並不是通過眼睛看,而是用手一掂量就能區分出細微的差別。
惠介好不容易裝完一袋時,母親又說:
「太少了,分量不夠,再多裝些。」
每一袋都有規定重量。裝完後會過秤確認,而母親幾乎每袋都是一次通過。在惠介眼裡看來,這簡直就是神技。開始種草莓也不過才兩年而已,就已經練得這麼出神入化了。可以想見,她花了多少時間在這上面啊。
那個巨大的透明膠帶底座,是封裝透明薄膜的裝置。用印有「靜岡草莓紅臉頰」幾個白色字的薄膜封住袋口後,湊齊四袋,就裝進裡面分成四格的紙箱裡。
在預冷庫短暫放置過後,草莓的果肉會變得結實一些,即使觸碰到也不容易爛。至於放進預冷庫的理由,母親是這麼說的:「哎呀,這個得問你父親才知道。我想可能是為了保鮮吧。」不過,惠介卻覺得,與其說是為了保鮮,不如說是為了便於包裝。但即便如此,有時他還是會把草莓捏爛了。
「這顆不能要了。」
母親把惠介捏爛的草莓隨手扔進了水桶裡。唉,真浪費。其實,被捏爛的草莓本來是更好吃的——之所以被捏爛,除了因為惠介動作不熟練之外,還因為那些草莓更接近成熟。
準備出貨的紙箱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母親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就對惠介說:
「這裡不用你幫忙了。你去做葉面施肥吧。」
「葉面……施肥?是什麼意思?」
「上次施肥已經過了十天,而且難得今天又是好天氣。天氣不好還不能施呢。」
「噢,這樣啊,然後呢?」
聽母親解釋了好幾遍,惠介才漸漸明白了。
所謂葉面施肥,就是把液體肥料噴灑到葉面上,讓葉面吸收養分。以前種番茄的時候也做過?可能做過,但惠介完全記不起來了。
惠介雖然出生於農家,但對於農業種植方面的專業知識卻一竅不通。其實,就算是工薪族家裡的小孩也大都不知道父母在公司裡做什麼工作吧。就跟這個是同樣的道理。
「那裡有說明書和你父親的筆記。施肥器在大棚裡。」
母親指著屋角的一個儲物架說道。惠介順便問了一句:
「對了,母豬屠場是什麼意思?」
「啊?」
「母豬屠場。父親在病床上說的,好像說夢話一樣。」
「噢,噢,」母親使勁點頭,十分肯定地說道,「意思就是說母豬屠場呀。」
父母都不擅長表達,可能也是導致惠介缺乏農業知識的其中一個原因。
施肥器是肩背式的,塑膠罐上連線著橡皮管和酷似長笛孔的噴嘴。惠介看了一下那本皺巴巴的使用說明書,總算弄懂了它的使用方法。而比這說明書更難懂的,是父親寫的工作日記。工作日記寫在一本毫不起眼的、b5大小的活頁筆記本上。第一頁是從去年三月開始的。
筆記本上,有的地方只是把當天所做的農活分條記錄下來,兩三行就完事;有的地方則記下了長篇大論的栽培資訊;還有的地方,直接把專門的新聞報道剪貼了上來。幾乎每天都用紅筆寫著類似於「312」「156」「237」這樣的數字——大概是記錄當天收穫了多少袋草莓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頁記錄的這句話上:
3月7日購入母株(紅臉頰280)
須馬上準備圃場。
噢,「母豬屠場」原來是「母株圃場」的意思呀。
「圃場」這個詞,自己好像曾經聽過,是在哪裡聽過來著?以前父親的詞典裡有過這樣的詞嗎?
父親原本寫字就很難看,而且這工作日記又寫得十分潦草,還用了很多簡稱和符號,大概是覺得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吧。所以對於惠介來說,看這樣的東西簡直無異於解讀密碼。
三月十七日這一頁上,日期下面用簽字筆寫著「母株定植」幾個大字,並用紅筆圈了起來,似乎是可喜可賀之事。
惠介不知道「母株」是什麼意思。不過,既然同一天日記裡還記錄了草莓收穫量,說明收穫草莓的同時就已經在進行秧苗定植了。這本筆記本記錄的是從去年春季到這一季的情況,那現在收穫的草莓,應該就是一年前在不知哪個「圃場」種下的。比起半年一茬的番茄來說,這草莓可是麻煩多了。
惠介嘩啦嘩啦地翻看著。筆記本上隨處可見簽字筆寫的大字和紅圈圈。
7月22日莖蔓切除
9月19日顯微鏡檢查ok
花芽分化
開始定植
11月1日開花
父親總是覺得身為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喜怒哀樂表現出來,所以他偷偷地在筆記本里宣洩著他的喜悅和興奮之情。12月7日那一頁上,用了整整一頁紙寫著幾個躍動的大字:
開始收穫出貨76磷磷z屈育劑
看著看著,惠介突然覺得這本貌似中學生複習考試用的活頁筆記本變得沉重起來,雙手幾乎承受不住。他長嘆了一口氣,環顧著大棚。大棚裡只有自己一個人。草莓們對父親的病不管不顧,只是排著長長的隊伍等待採摘。大棚裡的溫度接近炎夏,雖然聽不到鳥叫蟬鳴,卻似乎能聽到果實膨脹和莖蔓生長的聲音。
「現在該怎麼辦呢?」惠介自言自語,彷彿要說給誰聽似的。
今天先做今天的事吧。現在要做的是「葉面施肥」,沒時間慢慢看。
他想起母親剛才說「上次施肥已經過了十天」,於是翻到筆記本最後——十天前的那一頁。
「葉肥」這一縮略語後,還列出了三個貌似是藥品名字的詞語:
磷磷z屈育劑
為了解讀這些莫名其妙的暗號,惠介向雜物棚走去。他們家的雜物棚以前是瓦屋頂的,頗有舊民居之意趣,但在惠介上初中時重新修建過了。房屋構造變得簡單了很多,只是在鋼筋上搭了個波浪形屋頂而已,不過面積卻很大,足夠容納得下惠介在東京的那套兩室一廳的公寓。
藥品架放在預冷庫旁邊。以前在雜物棚裡堆放著一袋袋農藥,但現在管得嚴了,所以減少了許多。藥劑也大都裝在小瓶子裡,不過種類自然多了起來。比以前種番茄的時候多添了一個架子。
「磷磷」很快就破解出來了——「磷磷」牌的液肥。
「z」可能是這個吧——「氨基酸z」。
還有「屈育劑」,是哪一個呢?
惠介把類似洗滌劑和汽車維修用品的瓶子一個個拿起來看。到底是哪個呢?莫非是這個?——500毫升容積的瓶子上印著幾個小字:
展著劑
原來不是「屈育劑」,而是「展著劑」呀。唉,父親呀,你就不能把字寫得好一點兒嘛。
總算弄懂用什麼藥劑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已經解決。
怎麼噴灑下去呢?有必要看一下藥劑的使用說明書,但惠介卻沒有找到。於是,他只得回小屋去問母親。感覺自己像個被打發去跑腿的小孩,十分鬱悶但卻無可奈何。
母親不在小屋裡。
停車位上的小卡車也不見了。母親大概是包裝完就出去送貨了。
他很快在小屋裡的資料架上找到了需要的說明書。對工作一絲不苟的父親把各種說明書都統一儲存在這裡。
磷磷液肥稀釋1000倍,每1公畝噴灑20至25升溶液。如果還要摻入其他藥劑,按這個施肥器塑膠罐容量的話,一次裝不了這麼多。看來比想象的要辛苦啊……他正悠然嘆氣時,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並不僅僅是「一次裝不了這麼多」的問題!
——這只是「每1公畝」的噴灑容量而已。而大棚的面積是10公畝!雖說他是個對農業不感興趣的農家兒子,但對於土地面積單位還是很熟悉的。
別說一次,就是加十次溶液也不夠。
考慮到下午兩點前要去醫院接替誠子姐,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施肥的任務了。
能做多少算多少吧。為了確認能噴灑完幾罐,他看了看手錶。
糟糕,不知不覺竟然已經一點半了。誠子姐雖然自己經常遲到,但對於別人遲到卻十分苛刻。
而且還沒有車。小麵包車被誠子姐開走,小卡車也被母親開走了。只能走——不,跑到巴士站去。希望每小時兩趟的巴士可以準時開來。
客廳裡,午餐已經準備好——火腿黃瓜三明治,連午睡中的祖母和過會兒才回來的誠子姐那份也準備了。惠介心想,母親應該是利用包裝完後的片刻時間做了午餐然後才出去送貨的,而我卻為了準備葉面施肥而磨磨蹭蹭,浪費了許多工夫。
這勞動量也太大了。惠介老早以前就這麼覺得:在專業農家裡,最辛苦的其實還是主婦。
快步走到巴士站要十分鐘,開往醫院的巴士十八分鐘後來。如果要換掉身上的工作服的話,就沒時間吃午飯了。二者只能取其一。但他並沒有絲毫猶豫,如此果斷,甚至連自己也感到驚奇——他把六塊三明治接連塞進嘴裡,灌了兩杯牛奶下肚,穿著工作服就走出了家門。今天早餐明明吃得不少,但現在肚子卻已經餓得咕咕直叫。
惠介什麼活兒都沒幹完,就這樣坐到了父親的病床旁邊。他心裡很窩火——對自己感到窩火。
以前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惠介基本可以獨當一面時,上司就給他配了個新員工作為助手,讓他加以「關照」和「培養」。說實話,惠介覺得很麻煩——因為自己要抽出時間手把手地教,而且交給他的活兒如果沒做好,還得重新做……反而成了累贅。
今天惠介就成了這種角色。自己不是在幫忙,而是在幫倒忙。包裝時,母親一個人做反而更快。採摘草莓時,惠介自認為還是做出了些許貢獻的,但他摘的草莓莖卻留得太長了,害得母親還得多花時間去返工。
父親一直在沉睡。惠介拿出從家裡帶過來的《草莓白皮書》,決定看一看。就算姐弟們商量好怎麼處理家中的大棚,母親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跑去做農活。要說服她放棄,顯然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惠介心想:還是需要了解最基本的常識,以便能幫上一點忙,而不是幫倒忙。
雖然《草莓白皮書》只是一本把電腦做成的資料列印裝訂起來的小冊子,但因為是為新手寫的,所以簡單易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是農業材料公司為了推銷自家商品而編寫的,裡面會頻頻出現商品名,難免令人生厭。
很多人以為,農家每年都會種相同的作物,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惠介父親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為了休整土地,時常會改種其他作物;或者一聽說什麼作物更賺錢,就會跟風改種那種作物。如何使用土地,是自己的自由。可以說,農家就是自由職業者,是以土地為本錢的創業家。
其實,惠介從公司跳出來自己開工作室,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因為出生於農家,雖然他自己不願意承認。從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很拘束,坐在被指定的那張狹窄的辦公桌前,心想:如果可以憑自己的能力自由地處理工作,那該多好啊。
除了《草莓白皮書》,他還把父親的那本筆記本也帶來了。放在一起互相對照,許多密碼似的文字元號的意思也漸漸弄明白了。
噢,原來如此。那一道道呈梯形的田壟看似只是把泥土堆起來,其實田壟裡面還鋪設有輸送水和肥料的管子。還有,以前種番茄時用的手動式暖氣機,現在也裝設了自動感測器。
不知不覺間,家裡的農業設施變得先進了很多。筆記本里頻頻出現的「天敵」這個詞,原來是指用來給草莓驅除害蟲的生物農藥——用肉眼看不見的小蟲捕食害蟲,也就是說不用農藥,而是以蟲驅蟲。好像是英國產的。
父親原來在做這麼有技術含量的活兒呀。在惠介的印象中,父親天黑回到家就只會泡澡、吃飯,一邊看巨人隊的職業棒球直播賽事,一邊喝得酩酊大醉,在比賽結束前沉沉睡去……
惠介看著父親那彷彿帶著嘲笑的、半邊癱瘓的睡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父親,母親,都不容易啊。」
草莓株上長出來的那些「莖蔓」,原以為只是在徒勞無益地瘋長,其實並非如此。
據《草莓白皮書》所說,一株草莓上會長出很多條莖蔓,莖蔓的頂端有芽,如果接觸到土地的話,就會生根,長出新的草莓株。而這子株又長出莖蔓……如此不斷地延伸繁殖下去,就像從一個插座上伸出多條配電線路似的。
在草莓收穫期,為了防止莖蔓吸走養分,人們會把它們嘎巴嘎巴地折斷。但在育苗期,卻會對這些莖蔓愛護有加,用罐子盛著,讓它們多長出子株來。最後,從一棵母株摘取下二十至三十棵子株,定植于田壟,培育出草莓果實。
植物真神奇——即使是對農業毫無興趣的農家兒子,也會時常冒出這種想法。
例如馬鈴薯,切出來的一小塊就會發芽,長出十幾、二十個新的馬鈴薯。
又如番茄、黃瓜和茄子,從耳垢一般小的種子就能長出上百個果實。又如蘿蔔,從一粒胡椒那麼小的種子,就能長成拔都拔不動的大蘿蔔。
而草莓的種子嘛,並不是紅色果實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而是在更深處。這些小小的種子會變成幾十株草莓,而每一株又結出幾十顆果實……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鍊金術。如果要說類似的東西,那也許就是農業了。農業是一種需要付出相應勞動的鍊金術。
父親以前是用種子來種番茄的,但要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所以幾年前就改變了做法。草莓也一樣,是從種苗公司購買「母株」。按筆記本上的記錄,去年十一月,父親預訂了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紅臉頰240
《草莓白皮書》上寫著:「考慮到成活率的因素,一棵母株有望培育出20棵子株。」但家裡的大棚可種不下4800株草莓。憑父親的性子,他一定是想賭一把,儘可能地多種一些進去。
筆記本上,一週後的記錄這麼寫著:
追加預訂章姬160夏天前搭建二號大棚
不知道一開始預訂了多少,但這「追加預訂」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惠介翻到《草莓白皮書》的最後,瀏覽了一下草莓商品目錄。果然,「章姬」是草莓的品種名字。
惠介一時愣住了:沒想到父親竟然打算擴大經營規模,再多建一座大棚,他大概已經對我這個不肖之子絕望了吧。
真是莫名其妙,都七十歲的人了,還給自己找這麼多事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病倒的。
「望月先生,換一下姿勢。」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一個長著親切的圓臉、身體結實渾圓的護士過來了。
「咦,今天是兒子過來嘛。其實,我已經對他女兒說過不用來陪護也可以啦。」
哪個女兒?肯定是剛子姐吧。
護士粗壯的手臂伸進父親身下,用彷彿高難度跪摔絕技的動作把沉睡中的父親翻轉過來。
「啊。」
父親睜開了眼睛。
他面向這邊,這次不光是翻白的左眼,就連剛才閉著的右眼也睜開了。
惠介伸手在父親面前左右擺動。父親的眼珠隨之轉動。
「爸,是我。」
像百葉窗一樣皺巴巴的眼皮下,眼珠子閃動著意識清醒的目光。
父親的半邊嘴唇抖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
「噢。」
這聲音呼嚕呼嚕,彷彿在漱口似的。也許並不是因為生病,而是他本來的嗓子就是如此。他像用絲線拉起半邊嘴唇似的,擠出一句:
「惠……」
他大概是想說:噢,惠介呀。
「嗯,我是惠介。太好了,醫生說沒有性命危險。還是你能扛。」
這是父子倆兩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現在不是鬥氣挖苦的時候。惠介本來有很多話想對父親說,但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結果,他嘴裡冒出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上次你說的‘母株圃場’,我終於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噢。」
「嗯……圃場,圃場是在哪裡呢?母株什麼時候送來?」
「噢,噢,噢……」
父親身上的毛毯窸窸窣窣地動著。他想把壓在身體下的沒有癱瘓的右手抽出來。
「要起來嗎?」
惠介心想:快起來,隨便說點什麼吧,罵我也好,訓我也好。
他正要伸過手去時,圓臉護士用圓潤的聲音提醒道:
「現在需要臥床休息,不能亂動。」
惠介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父親也一下不動了,就像兩個挨老師批評的小學生一樣。
「在康復療程開始之前,請務必好好休息。」
老師,遵命。父親似乎想表現出乖小孩的模樣,像蛙眼一樣突出的眼珠轉了一下,隨即又進入了夢鄉。
傍晚六點多時,進子姐帶著母親過來了。
惠介把病床邊的椅子讓給母親坐。母親坐下後,並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父親的臉,「嗯嗯」地連連點頭。
「他剛才叫我名字來著。」可能是吧。惠介接著說道:「醫生說明天應該可以吃流食了。」
聽了惠介的報告,母親並沒有搭理他,只是一直盯著父親的臉說:「嗯嗯。」
「應該不用擔心了吧。」進子姐說道。母親也只是回應說:「嗯嗯。」
母親用雙手緊緊地握著父親耷拉在床邊的右手。惠介從沒見過父母和睦相處的樣子。不過,再過幾年兩人就可以舉行金婚儀式了。此刻,兩人可能正用一種在長年累月中形成的心靈感應進行交流吧。進子姐給惠介使了個眼色,暗示說:我們出去吧。
惠介在休息室裡買了瓶罐裝咖啡,一口氣喝掉半瓶,然後說道:
「陪護父親的任務,可以暫停了吧?」
他買的是平時不太喝的加奶甜咖啡。大概是因為體力勞動而疲憊不堪,所以身體需要補充糖分吧。進子姐取出自己帶的水壺來。
「我也贊同。不過,大姐比較固執,老說這家醫院名聲很差,信不過。」
「那她自己來不就得了?」惠介脫口說出了不敢對剛子姐當面說的話,「我就不用來了吧。」
如果不來醫院的話,葉面施肥應該已經做完了,而摘除莖蔓和疏果應該也已經完成了好幾列。
進子姐脫下厚厚的長外套——這件長外套,就像大冬天在足球場邊等待上場的板凳選手穿的那種外套一樣。脫下長外套後,她裡面只穿著長袖t恤。玻璃工藝作坊裡非常熱,但為了防止燙傷和割傷,不能只穿短袖衣服。所以進子姐在炎熱的夏天也經常穿著長袖t恤。她帶來的這個大水壺,即便去沙漠過夜估計也夠用了。她把長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著惠介,說道:
「你打算回東京去嗎?」
「啊?」
「你應該惦記著那邊吧?」
「呃……嗯。」
「畢竟你在那邊也有工作,沒辦法呀。」
工作?我早忘了——這話惠介沒說出口。
「你工作應該很忙吧。」進子姐說道。「我可不一樣。」——這後半句自嘲她又咽了回去。
惠介讀美術學院,其實是因為有進子姐這個榜樣——進子姐也考過兩次美術學院,但都沒考上,最後讀了當地的設計專科學校。
她擔任過社群雜誌和廣告雜誌的編輯、自由職業插畫師、各種兼職、普通公司裡的事務員等,三十歲後拜入玻璃工藝師傅門下,五年前自己開了個玻璃工藝作坊。
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別人,都認為這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做過兩年自由職業設計師的惠介卻知道,其實,「自由」伴隨著很多不自由。
「你最好還是回去吧。」
進子姐盯著惠介,表情似乎在說「你不能留在這裡」。惠介不敢和她對視,移開視線,像擰毛巾似的轉動著手中的咖啡罐。
「但我又不能扔下這邊不管,那些大棚裡的草莓……噢,不,我的意思是不能扔下母親不管。」
進子姐倚靠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草莓?」
「怎麼辦?就算勸母親放棄,她也不會聽的。」
對於農家來說,現在正是收穫期,相當於從田地裡收回之前付出的勞動的工錢。從經濟方面來說也不可能中途放棄。
「母親這個人呀,並不是固執,而是一種條件反射——看見眼前有工作,就會不由自主地撲上去。」
進子姐仰望著天花板,用大水壺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肩膀:
「這樣吧,我暫時留在這邊幫忙好了。」
「真的?」
「嗯,交給我吧。別看我……」她遲疑了一下,扭過頭去繼續說道,「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那我就回東京去啦。」先回去看看再說。
惠介心想:拜託進子姐的話,就會放心許多。她平時經常回來,對父親的農活應該比我更熟悉吧。
「葉面施肥嘛,我先做完再走。」
「葉面……什麼?」
「嗯……你知道圃場在哪裡嗎?」
「圃場,什麼東西?」
哎喲,進子姐到底行不行啊?
其實,不光是惠介,幾位姐姐們也想跳出農家。對於惠介和父親因為繼承家業而引起的爭吵,她們都抱著袖手旁觀的態度。
惠介覺得:在忍耐力和細心方面,女性可能更適合務農。不是說要招上門女婿,而是女兒自己繼承農業——這種想法似乎也不錯。然而,在這片土地上,至少在父親的頭腦裡,甚至在幾位姐姐們的頭腦裡,這種觀念是站不住腳的。
誠子姐經常繃著臉說出這番話來:
「咱父親總是重男輕女。從我們幾個人的名字就能看出來呀——他一心只想著給男孩子起名,結果生了女孩子,他圖省事,就直接在想好的名字後加個‘子’。太明顯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惠介」這個名字倒很有可能是從女孩子名字搬過來的——父親想著反正這次肯定也是生女孩,所以只准備了「惠子」這個名字……
進子姐聳了聳肩膀,說道:
「在種草莓方面我是一竅不通。我覺得母親肯定也不太懂吧。因為是父親一意孤行說要種草莓,然後才開始的。但其實父親也還在反覆試驗,不斷摸索吧。」
很有可能。那本《草莓白皮書》上,隨處可見紅色下劃線,就像學生的考試輔導書一樣。
「種番茄的話,我以前倒是經常被抓去幫忙。不知道現在種草莓能不能幫得上忙。」
進子姐謙虛了。她高中時是排球隊的主力,而且現在又整天在玻璃工藝作坊裡幹活——這可屬於體力勞動呀,所以在體力方面應該比惠介的戰鬥力更強。
「我一邊幫忙一邊慢慢勸母親吧。母親冷靜下來就會想通的——即使父親出院,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也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痊癒……」
進子姐支支吾吾地說著,大概是把「也有可能無法痊癒」的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吧。顯而易見,就算惠介姐弟們趕鴨子上架似的幫上一段時期,最終他們家還是會放棄農業的。
「反正草莓還剩最後兩個月就會全收完吧。」
「不,還要再久一些。」按父親筆記本上的記錄,去年是到五月底才全部收完的。
「明天你就回東京了吧?」
「嗯……」這麼快嗎?「我做到傍晚才走。以後也會經常回來的。」
「你隨意,不用勉強。我也不可能每天都過來,到時讓誠子也來幫忙。她雖然最討厭幹農活,但要讓她做的話,她總是能完成得最好。打小時候就這樣。」
「不過,誠子姐可能也待不了多久吧。陽菜還得上學呢。」
手腳細長的進子姐從沙發上直起身來,耳語似的說道:
「誠子暫時不回去了。她兩口子又鬧翻了。所以這次以父親病倒為藉口,就跑回孃家來了。」
「不會吧?」
進子姐對「結婚」、「夫妻」這些字眼十分敏感,而且總是持否定態度。所以惠介對她說的話也是半信半疑——不過也不止「一半」,應該有75%的可信度吧。
「去年也是這樣。好像是十一月初吧,她突然離家出走,跑回孃家這邊住了兩個星期。還說要跟雅也離婚。」
聽進子姐這麼一說,惠介才意識到:對呀,難怪這三天以來沒聽到誠子姐提起她老公半個字呢。
探視完後,由惠介送母親回家。不過母親無論去哪裡,都肯定要先上一趟廁所。見她遲遲還沒回來,惠介打算先下一樓,把小卡車從停車場裡開出來。
在夜間出入口處,惠介碰到了一個大概是從室外吸菸區回來的男人。那人手上還拖著個輸液架。惠介閃過一邊讓他過去後,繼續往前走向門外。
這時,那個人回過頭來——看起來是個跟父親同輩的老大爺,他說道:「咦,你不是喜一家的小惠嗎?」
「您好。」惠介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就點了點頭。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這位老大爺名叫增田,是住在父母家東面七八百米外的鄰居,家裡經營橘子和花卉。因為現在頭髮全掉光了,所以一時沒認出來。
「好久不見。」
「哎呀,是呀是呀。」不知為什麼,增田老大爺顯得很高興,從頭到腳來回打量著惠介,露出滿臉笑容,「喜一就有福氣咯,家裡有個兒子。」
惠介漸漸明白了為什麼對方笑得這麼歡——因為自己身上穿著幹農活的工作服。
「哎呀,你終於還是回來啦。喜一也不吭聲,太見外咯。不過,老早以前就聽他說過要讓兒子繼承家業的。」
看樣子,對方似乎還不知道父親住院的事。這有些反常。在鄉下這塊地方,平時要是一有點兒什麼訊息,就會像墨汁滴進水裡一樣,立刻傳到鄰居,特別是同行的耳朵裡。增田老大爺可能已經沒再做農活了吧——看他走路時都要拄著那支輸液架。他的兩個女兒很早之前就已經結婚,嫁到外地去了。
「鄉下還是挺有活力的嘛。」
老大爺十分快活,彷彿把別人家的事當成了自己家的一樣。惠介見狀,也不好說出什麼潑冷水的話來。
惠介走到第二排座位前,正要坐下時,突然感到腰部一陣劇痛,彷彿被電流擊中似的。
他今早也是五點就摸黑起床,頭上戴著照明燈,開始採摘草莓。中午開始做葉面施肥,一個半小時前才忙完,衝了個澡,收拾行李。然後,從中午開始也一起幫忙幹農活的誠子姐開車送他去車站。在車裡聽誠子姐抱怨和挖苦了半天后,他急匆匆地趕到車站,坐上了這趟晚上七點多出發開往東京的新幹線。
因為是星期五晚上,所以座位基本上都坐滿了。窗外一片漆黑,連富士山的輪廓也看不清楚。
列車開動了,路燈往後方飛馳而去。惠介把隱隱作痛的腰部倚在靠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不知從何時開始,離開故鄉時的心情不再是一絲寂寥,而變成了一種安心感。
無論是當初考上美術學院奔赴東京時,還是先斬後奏地向父母彙報說找到工作時,或是第一次帶美月回鄉下見父母時……每次離開這裡,總是懷著一種「逃離」的心情。
為了慶祝這片刻時間的成功逃離,惠介開啟在車站買的罐裝啤酒。下酒菜是靜岡特產「水煮落花生」,站臺上沒有便當賣。他中午就打電話給美月了,說要回家吃飯,雖然會比較晚。感覺似乎很久沒在家裡吃飯了。
惠介酒量還可以,可能是來自父親遺傳吧。不過,今天才喝第二罐時就開始發睏。車經過小田原站時,他已經進入了夢鄉。
真的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在摘草莓,摘呀,摘呀,可是馬上又有新的果實長出來,就像快進播放的影片一樣。回頭看看田壟,只見剛摘完的地方又長出了一串串鮮紅的草莓。
在大棚裡叫苦連天時,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爸爸回來啦——」
穿著睡衣的銀河衝了出來。哎呀,小傢伙這麼晚了還沒睡,真叫人……開心。
「爸爸我跟你說,今天呀,我在幼兒園裡和小夥伴們玩躲避球。」銀河在正換衣服的爸爸身邊轉來轉去,「我投的球打中了晴翔和可可娜。」
銀河大概是一直撐著沒去睡覺吧,雙眼像半閉的蛙眼一樣。這叫隔代遺傳吧?惠介想起了病床上的父親的眼睛——祖孫倆的眼睛挺像的,雖然可愛程度大不一樣。
惠介本想去泡個澡,但想到美月明天還得早起,所以決定先吃飯。銀河也跟到了飯廳,往自己椅子上放了兩張坐墊,然後把椅子搬到爸爸旁邊,繼續說個不停:
「投球時,對方那個誰誰呀……」
「躲避球比賽,哪個贏了?」
惠介說了句冷笑話,回頭看看銀河。
「……」
銀河沒電咯——小傢伙背靠在椅子上,張著大嘴巴睡著了。
惠介有很多話想和美月說。正考慮從何說起時,美月先開口了:
「對了,有電話找過你呢。」
「從靜岡打來的?」
惠介心想:莫非是剛子姐聽說我溜走後打電話來聲討?我明明讓誠子姐轉告說我會再回去的,她肯定忘了說。
「不是,是一個客戶吧。他說打過好幾次電話去工作室和你的手機,但都打不通。」
噢,坐新幹線時關掉手機,一直忘了開啟。於是他快步走到臥室去拿手機。
把家裡電話告訴客戶的情況並不多。電話是一個小廣告公司的總經理打來的。惠介在開工作室之前就跟他有業務來往了。惠介曾在寄給對方的賀年卡上寫道:「希望有機會一起合作!」看似禮節性的問候,其實是惠介的肺腑之言。對於惠介來說,這已經算是很賣力的業務推銷了。
看看時間,快到晚上十點了。不過對於從事廣告行業的人來說,夜晚現在才開始。對方有可能還在工作中。
果然不出所料,對方還在公司裡。
「噢,太好了。我們接到一個緊急的專案,可是有個設計師剛辭職了,實在是缺人手。對於您這種高階設計師來說,這只是個零碎的活兒,不知道您是否能接?」
惠介裝作確認日程表的樣子,翻開放在沙發上的《妖怪手錶大圖鑑》。
「嗯……應該……沒問題。」
明明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訂單,卻不敢老老實實地表現出欣喜之情。惠介此時的心情,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
「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惠介在電腦螢幕上畫了個方框,然後把嫩葉沐浴著陽光的圖片貼上進去。這並不是在網上找到的圖片素材,而是他自己去國外取外景時拍下的其中一張。
他在左上角輸入文字:
保護地球的科學技術
難得做這種雙聯頁圖版,不如把標題放到正中間去?
這次接的專案,是公司介紹宣傳冊。不用競標,所有的策劃方案、標題文字、版面設計全都已經確定好了。做這種工作,雖然缺乏趣味性,但也不用費什麼力氣,也不必擔心設計方案通不過。也就是所謂的美差吧。總共三十二頁。雖然半年前設計費行情走低,但算起來的話,這個訂單還是能拿到接近七位數日元的酬金吧。
今天是星期六,但美月還是要出去做鐘點工。惠介本來想在家陪銀河玩,但銀河剛才卻出去了,說是「和晴翔約好了一起玩」。惠介閒得無聊,便拿出家裡的筆記型電腦,開始工作。
昨晚深夜,郵箱收到了對方發來的版面設計圖。對方抱怨說「日程比較緊張」——交稿期是一週後。不過,對於沒有其他工作的惠介來說,一週時間足夠了。
「保護地球」這個詞嘛,不知道聽過幾千幾萬遍了。這是這家公司的口號。他們不過是對產品的回收利用做得比較好。其實,要真想保護地球的話,他們最好就不要生產任何東西。
父親也並不是為了保護地球才減少耕地的,而只是因為限制變嚴格了而已。父親這種人,肯定是想盡各種辦法,儘量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到收益最大化。
對了,下一次噴灑農藥是在什麼時候?得查檢視——他把父親的筆記本和《草莓白皮書》都帶回來了……慢著慢著,現在可是自己的工作時間呀。
於是,他的心思回到電腦螢幕上,開始考慮下一頁的設計。下一頁的標題文字是:
「邁向與自然共存的未來。」
嘴上說說倒是挺簡單的。
「保護地球」和「保護食品安全」的呼聲越來越高,而農作物卻日漸減少。因為大家都只是在大聲疾呼、高談闊論,而沒人願意在泥土裡摸爬滾打。
想必過不了多久,全國都會被混凝土覆蓋,人們居住的地方全都會變成大家偏愛的城市吧。
當然,惠介也是「大家」的其中一人。不僅如此,就連擺在眼前的農家職業,他也親手放棄了。如果被「大家」指責的話,他也無法辯駁,只能這麼回答:「沒錯,農業很重要。那我把它轉讓給你,你替我去做吧。」
哎呀,這樣不行。一見到蹩腳的文案就要咒罵幾句,這是平面設計師的職業病。很久沒接活兒了,得集中精神做好才行。
腰部的肌肉痠痛比昨天更嚴重。他一邊揉著腰,一邊思考:什麼樣的視覺效果適合「邁向與自然共存的未來」這個標題?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蜜蜂——蜜蜂為花授粉,從花那裡採蜜,正可謂是「共存」……
然而,大棚裡的蜜蜂卻很難和草莓實現共存。因為草莓的花蜜太少,而且授粉蜜蜂的數量明顯太多,僅靠草莓花蜜的話肯定會餓死。所以,必須定期給它們喂乾燥花粉或糖水。
母親會給它們餵食嗎?——她經常氣惱地衝著蜜蜂嚷道:「為什麼老是蜇我呀?」所以也不太肯接近用紙箱做成的蜂巢箱。惠介心想:是不是應該交代進子姐呢?
哎呀,不行不行,怎麼又冒出草莓來了呢?集中精神!他在網上搜尋蜜蜂採花蜜的圖片。
以前提交設計方案時,惠介總是會自己先把浮現在腦海裡的畫面畫下來。如果方案通過的話,他就選派攝影師進行拍攝或委託給插畫家。他一向覺得這是廣告製作的基礎。
但現在的訂單大都是要求你用低預算的租用圖片完成。使出美術學院功底畫出的草圖反而不受待見,說是「看不懂」。與其多費一道工序,不如一開始就在網上搜尋可供租用的圖片。
惠介找到了幾張比較合適的圖片。偶爾會有些客戶說蟲子太噁心了,不要出現在廣告上。不過,這蜜蜂應該沒問題吧?
廣告策劃書是這家廣告製作公司的文案設計員用郵件發過來的。沒有見過面,也沒有用電話聯絡過,沒聽過對方的聲音。郵件署名為「純」,也不知道性別是男是女。惠介本來覺得應該見個面商量一下,但對方的郵件裡並沒留電話——那意思大概是:用郵件聯絡就行。
不過,惠介最近也漸漸習慣這樣的工作流程了,甚至有點兒懷念從前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時那些沒完沒了的策劃討論會。
唉,無所謂了。對方大概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專案,隨便做就行吧。每當做這種應付式的活兒時,惠介就會時常想起訂單上的設計費金額——就當作是用時間換錢好了。
封面5萬日元
內頁3萬日元×31頁
或者也可以考慮不用蜜蜂,而改用蜂鳥。敲打鍵盤的手指在半空游移。
這時,手指突然輕輕一擰——下意識地做了個摘草莓的動作。
體力勞動太可怕了,短短兩三天內就形成了身體習慣。集中精神!
他找到了幾張蜂鳥採花蜜的圖片。正考慮用哪一張的當兒,手指又輕輕擰了一下。
「哇——來了,來了,妖怪來了,不能出門咯!」
穿著睡衣的銀河一邊唱著,一邊跳起《妖怪體操第一》。
「手錶手錶,現在幾點?」
「到睡覺時間啦。」
美月一邊提醒銀河一邊心想:終於又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回到惠介父親病倒之前的生活——哦,應該說,回到從前惠介工作繁忙時的生活了。
從鄉下回來後,惠介連週六和週日也在工作。昨天週一,今天週二,他回家都很晚,快到銀河睡覺前才回來。
銀河已經開始做《妖怪體操第二》了。小傢伙的腰肢扭得特別起勁,可能是想吸引剛回家的爸爸的注意吧。
對於想盡早哄小孩睡覺的美月來說,惠介這個時間回家是很礙事的。不過,她知道惠介再忙也想盡快收工,趕回來看看銀河,所以也不好埋怨什麼。
要說跟從前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惠介比以前起得早了。比如今早,美月六點多起來時,惠介已經開始工作了。也不知道是幾點起床的。餐桌上還擺著做好的早餐——火腿黃瓜三明治……
「銀河,看看鐘,最粗的那根針指著哪裡了?」
「嗯……還在斜下方。」
惠介吃完晚飯,雙手合十說道:
「我吃飽了。」
扭動著腰肢的銀河笑了:
「爸爸,你說錯啦。」
惠介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他自己並沒意識到。
「大人還說錯。吃完飯時應該說‘我吃好了’呀。」
「呃……我不是說了‘我吃飽了’嗎?」
美月心想:銀河呀,爸爸並沒說錯,在鄉下,他們不說「我吃好了」,而是說「我吃飽了」喲。
剛認識那會兒,惠介對美月說:「我不說方言的。咱這一代人,全都說普通話了。」但他還是時不時會冒出一句家鄉話來,還自以為是普通話呢。
不過,最近幾年,確實是完全聽不到他說家鄉話了。可這兩天……
「喂,銀河,快去睡覺。爸爸讀漫畫書給你聽。」
「我不要漫畫書,我要昆蟲圖鑑。」
「……這個好看嗎?我給你講個童話《咔嚓咔嚓山》吧。」
銀河無論睡覺前怎麼鬧騰,一鑽進被窩裡,用不了五分鐘就能睡著。惠介從臥室回到客廳。美月發現,惠介剛才在吃飯時就時不時往這邊看——說明他有什麼話想說。現在,他正裝作看電視新聞,又時不時地往這邊瞟兩眼。
「喝茶吧。」
「嗯……」
果然。
不知為什麼,美月總能猜到惠介想說什麼。
「我想暫時回靜岡住幾天,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那不叫‘回’吧?」
「啊?」
「你不能說‘回’,應該說‘去’。」
「呃……嗯,我想去靜岡住幾天。」
在美月心裡,「家」只有一個,能讓人說「我回來啦」的地方也只有一個。美月的父親去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回來啦。」他在醫院的病床上清醒過來後又陷入昏迷,大概是夢見自己回家了吧。他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句:「我回來啦。」右手手指還在輕輕地伸動著。
他想伸手去做什麼,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是想握住門把手,還是想像往常一樣——一回到家就摸摸小美月的腦袋?美月當時正讀小學五年級。
「‘住幾天’是指多久呢?」
美月還記得,惠介以前外出拍攝外景時說「去一會兒」,結果去了一個星期。現在說「住幾天」,也許就不止幾天了。她緊緊地握著茶杯,等著惠介回答。
「我不是說一直待在那邊,而是兩邊來回走。嗯……兩邊來回走。當然,也會在交通費允許的範圍內……」
惠介不停地解釋著。他的視線,並不是看著美月,而是在半空中游移——彷彿在眺望著遙遠的富士山。
最近幾天,惠介有事沒事就會提到「草莓」:
「一直那麼蹲著,所以腰累得受不了。」
「我身為農家兒子,但生來還是第一次扛著個罐子噴灑農藥。那東西也挺沉的。」
……
大都是在發牢騷,但談興卻很濃,就像那種老人——表面上愁眉苦臉地抱怨說「兒媳婦讓我帶孫子」,心裡卻樂開了花。
「剛摘下來的草莓,很想讓你和銀河也嚐嚐看。真的特別好吃。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父親他們種出來的。」
父母家現在面臨困境,惠介無法袖手旁觀,想回去幫忙打理家業;而且離東京也不是很遠;自由職業者又可以自己安排時間……按理說應該沒有問題的,但不知為什麼,美月心裡卻隱約有些不安。她暫時想到了一個問題點,就問道:
「不影響工作嗎?」
「今天做完了。在交稿期之前交稿了。新任務應該在下個星期之後才會來吧。反正我帶上筆記型電腦,在那邊也能做。」
對於設計工作,惠介一向認真而執著,想不到現在卻能輕易放手。平時做什麼工作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完成,這次為了回去,竟然提前完成了。還說什麼「在那邊也能做。」——既然這樣,那又何必節衣縮食地省出錢來在這邊租個工作室?
美月知道,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惠介都會認真對待工作,所以一向很放心。但現在卻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越發擔心了。
美月有很多話想說,但惠介父母家遇到困難是明擺著的事,所以她把那些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走?」
「明天。」
這是西方魔法中著名的咒語,被認為有治癒的能力。——譯註(本書註釋若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註)
第三類啤酒是指日本啤酒廠家近年研製出來的不用麥芽發酵的啤酒。根據日本法律,可以享受較低稅率。
指東照宮裡的木雕作品《三猿》——三隻猴子分別捂住眼睛、耳朵、嘴巴,取意自《論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正月時供神用的圓形年糕。一般是大小兩塊疊在一起,上面擺放一個橘子或橙子作為裝飾。
公制面積單位,1公畝等於100平方米。——編者注
日本傳統藝術形式之一,主要演員需要戴面具進行表演。
按日本人的習俗,泡茶時如果碰巧茶葉梗豎起,則預示著當天會有好事發生。
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是住在家宅和倉庫裡的神。它會以小孩子的姿態存在於家中。——編者注
英文,冠頂的意思。——編者注
一種新增在農藥裡的輔助劑。
躲避球比賽(dodgeball)的dodge與日語中的哪個(docchi)發音接近,故有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