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1頁,共2頁

從公司辭職出來自立門戶的人,時常會有這種感受——

害怕接電話。

以前在公司上班時,即使辦公室裡的電話響個不停,也可以當作是職場裡的背景音樂,不至於一聽到電話響就心神不定,更體會不到電話鈴聲猶如利刃一般直戳心臟的感覺。

然而,當自己開設工作室後,每次聽到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就會意識到:這是前奏曲,接下來會有人對我提要求或有事通知我。

如果是平常的業務聯絡,一般會發郵件或打手機,朋友邀約喝酒也一樣。但既然特地打到工作室的固定電話來,那很可能是出於以下緣由:某個專案遲遲未完成,對方打電話來催促;某個專案剛完成,自己剛鬆了一口氣時,對方卻打電話來說計劃有變——也就是說要全部推翻重來;對業務、報價不滿而打電話來投訴……而這個打電話來的人,往往屬於那種對it方面一竅不通的年齡層——即婆婆媽媽型的客戶。

惠介從電腦顯示屏上移開視線,怔怔地盯著辦公桌旁的電話。前年春天,他從工作了十一年的廣告代理公司辭職,自己出來做平面設計師。自立門戶兩年後他才知道:世上有比電話響聲更可怕的——那就是電話不響。

客戶要下新訂單時,大都是通過印在名片上的工作室電話進行聯絡。業務繁忙的時候,電話鈴聲固然很討人嫌,但當這電話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時,自己就會覺得彷彿已被這個世界拋棄。

就像現在一樣。

這一次,說不定真的要被世界拋棄了——但願這只是自己神經過敏。進入二月以來,連一份業務訂單都沒拿到。而這個月只剩下一週了,也就是說,將近一個月沒有訂單了。

之前的最後一個專案已經在兩週前完成——只有四頁紙的滅白蟻公司的宣傳冊。要放在以前,三兩下就能做完。但這次卻寧可花時間慢慢做,甚至親自動手繪製白蟻頭戴天使光環昇天的插圖,一直拖到截稿日才交稿。因為,做完這個專案之後就無事可幹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

惠介把視線轉回到辦公桌上的兩臺電腦上,長嘆了一口氣。

兩臺電腦,顯示屏大的那一臺專門用作設計,另一臺是為防不時之需的備用電腦,用來收發郵件和處理財務。備用電腦每隔一小時就會自動確認有無收到新郵件,螢幕桌布上,一隻笑翠鳥正歪頭沉思;而那臺設計專用電腦已經好幾天沒開機了,顯示屏看上去就像一個黑洞——這是自己挖的墓穴。

剛開業時還是挺順利的,月收入竟然超過在公司上班時的三倍。然而,訂單蜂擁而來的盛況彷彿只是開業賀禮,僅僅持續了半年。而且,自由職業者的開銷也很大。從第二年開始,收入就跌到在公司上班時的水平線下了。如果算最近幾個月的平均值,甚至比剛進公司時的工資還低。一想到渺茫的前景,惠介的胃部就隱隱作痛。

「為什麼會這樣呀?」惠介向電腦桌面上的笑翠鳥抱怨道。這照片是四年前他去澳大利亞拍攝外景時拍下的。

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期間,他曾獲得過幾次廣告獎,他的競標設計方案也曾多次勝出,所以贏得了許多大客戶。惠介對自己的技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也許是自己缺乏推銷才能吧?確實,有很多廣告設計師光憑三寸不爛之舌吹吹牛皮就能混飯吃。但自己不是這種型別。他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不和私下要求拿回扣的客戶打交道。他相信,只要技術過硬,就一定能獲得業內人士和消費者的認可。

他彷彿聽到笑翠鳥嘎嘎嘎的嘲笑聲。

惠介又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也許不適合創業,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他往椅背上一靠,沒提防腳輪向後滑動,一頭撞到了影印機上。

半年前,他退掉了在麻布區租下的工作室,搬到自家附近的這個單間來辦公。這裡的租金只需原來的一半。狹窄的工作室裡堆放著兩臺電腦、影印機以及其他器材雜物,簡直跟倉庫一樣。明明沒什麼活幹,但他還是每天開車過來。

他不打算到處去推銷業務。他認為,對於一個自由職業的設計師來說,推銷無異於向別人宣告失敗。「那傢伙攬不到活兒做。」——一旦這臭名聲傳出去,業務規模和報酬肯定都會大打折扣。所以,除了繼續等待之外別無他法,就像垂釣的漁夫等待大魚上鉤一樣。

惠介對著電話擊掌合十,拜了幾下。

「啪,啪,來吧!」

為了轉運,上週他剛把來電鈴聲換成了《娃娃兵進行曲》——就是《三分鐘烹飪》節目的主題曲。

「啪,啪,啪,來吧,來吧,來吧!」

他對著電話伸出雙手,擺動手指,口中唸唸有詞:

「阿布拉卡達布拉。」

他一邊自責:我到底在幹什麼呢?一邊繼續擺動手指,喃喃念道:「芝麻,開門!」

就在這時,不到十平方米的工作室裡突然響起了《三分鐘烹飪》的主題曲。

來了!

惠介正迫不及待地要拿起電話時,忽然轉念一想,又把手縮了回去。

等一等,等一等,不能著急。這麼快接的話,對方一下子就會看出自己沒活幹,而且還能看出工作室很小。

他眼巴巴地看著電話鈴響了三遍。

不過,他心中自然是無比焦慮:說不定對方見沒人接電話就忽然打退堂鼓了呢?他的手指握成鷹爪狀,蠢蠢欲動。

啊,終於拿起了電話!

「你好,這裡是望月設計工作室。」

但願是長期宣傳活動廣告的專案……不,不必這麼貪心。就算是煩瑣而賺頭又少的商品目錄也行。雖然剛自立門戶時,他是不肯接這種業務的。

電話裡傳來一個熟悉——確切地說是曾經熟悉的聲音。

「喂,惠介。」

「唉,怎麼是你呀!」

心裡話一下脫口而出。

電話是鄉下的母親打來的。已經很久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平時她說起話來總是慢吞吞的,但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喂、喂、喂……你、你別急,聽我說。」

「你自己先別急呀。」

「你、你、你父親病倒了。」

父親?

他稀裡糊塗地冒出一句:

「什麼亂七八糟的?」

一直以來,父親彷彿是「健壯」的化身,體脂率可能比他兒子還要低得多。這跟他的工作有關——他從事的是農業。

「他一早起來就有點兒不正常,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只能發出些咿咿呀呀的聲音,而且坐在椅子上就站不起來了。」

惠介心想:現在母親說的話也是莫名其妙啊。

「父親是得什麼病了嗎?」

父親今年七十歲,已經是個老大爺了,但他卻覺得自己還是個中年人。惠介已經兩年沒見過父親了——自從前年正月跟父親大吵一架之後,他就再也沒回過靜岡縣的父母家。

「我立刻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醫生說要馬上做手術,現在就在手術室裡呢。」

手術?

聽到這兩個字時,惠介才漸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剛才他還以為父親只是得了重感冒、幹農活時扭傷了腰之類的小病痛。因為自從惠介不回鄉下之後,母親就會時不時找些藉口打電話過來。

「嗯……等等,你說的手、手、手……」惠介剛才還在嘲笑母親說話不利索,現在連自己也舌頭打結了,「……手術是怎麼回事?沒有生命危險吧?」

電話那頭,母親沒有回答。

惠介抓著話筒的手心開始冒出汗來。

「喂,喂……」

「……但願如此。」

自己的父母一定會健康長壽,盡享天年,喝得醉醺醺的叔父會在葬禮上羨慕地說道:「這算是喜喪啊。」——對於擁有年邁父母的子女來說,這種想法很自然。雖然並沒什麼根據,而且惠介自從兩年前和父母吵架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父親意識還清醒嗎?」

「早就昏迷不醒了。」

母親生氣地說道。她大概是不知道該對誰生氣,所以只能把氣撒到兒子身上。

「在哪家醫院?」

母親說了一家市內最大的綜合醫院的名字。這家醫院離他們家很遠,一般沒什麼事的話都不會上那兒去。可見這次真的非同小可。

「你能過來一趟嗎?」

「嗯,好的。」

母親又像叮囑似的補了一句:

「馬上!」

每當想不到晚餐要做什麼菜時,美月就會往超市裡跑。偵查科的老刑警不是經常說「破案線索要去案發現場找」嘛。不過,今天似乎還是找不到什麼靈感。

她把貨架上所剩無幾的雞蛋放進籃子,又看了一下魚和肉的櫃檯。今天好像沒什麼特別優惠的商品。是買魚還是買肉呢?是做日式菜還是西餐呢?嗯……

如果昨晚吃肉,那今天就吃魚;如果昨晚吃魚,今天就吃肉。本來是很容易決定的,但不巧的是,昨晚吃的既不是魚也不是肉,而是八寶菜。

嗯……

一起推著購物車——確切地說是緊緊地攀在上面的寶貝兒子銀河忽然唱了起來:「今晚今晚吃漢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這是什麼歌來著?可能是在幼兒園裡學的吧。美月下午做完四個小時的鐘點工後,去幼兒園校車站點把銀河接回來,回家途中順便走進了超市。

銀河像玩單槓一樣,一邊緊緊地攀著購物車扶手一邊扭動腰肢。

「大口大口吃漢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噢,原來是電視廣告歌曲——是兒子在看動畫片時插播的冷凍食品廣告。銀河一邊隨著「牛肉牛肉吃牛肉」的節奏扭動腰肢一邊看著媽媽,那眼睛就像亮晶晶的星星一樣。

「漢堡?前兩天不是剛吃過嘛。老吃漢堡,小心會變成牛的哦,頭上會長角的哦。」

「真的假的?」

銀河雖然喜歡頂嘴,但畢竟只是個五歲小孩。他把眼睛睜得圓圓的,有點害怕地摸著自己的頭頂。

「好像長出一點點了……」

——其實那是昨天撞到櫃子上鼓起來的大包。

「只要不挑食,什麼都吃,就不用怕。」最近漢堡確實吃得太多了。

「今晚今晚吃咖哩飯!」

銀河小聲地唱道。他抬頭看著媽媽,似乎對唱歌的效果有點信心不足。

咖哩也不能吃。美月雖然挺同情小傢伙的,但他的皮膚過敏還沒好,所以有辣味的東西還是儘量不讓他吃。

先隨便買點兒蔬菜和水果吧。為了家人的健康(同時也出於自己美容的目的),蔬菜沙拉和水果是每天餐桌上的必備之物。

買油麥菜時,要選購那些外包裝上貼有農家照片的。她挑了個女農家的,看起來似乎比較放心。

買番茄時,要看跟番茄蒂相反方向的尾部——如果這裡有個清晰的星形標記的話,味道會比較甜。這個訣竅是上次去惠介父母家時學到的。他們家種了番茄。

以前,三天兩頭就會收到鄉下寄來的蔬菜。但最近很久沒收到過了。惠介和父親大吵一架之後,對母親撂下一句:「以後不用再寄這些土裡土氣的東西來了。」那些蔬菜是種來自家吃的,賣相確實不敢恭維,不是沾滿泥巴就是有蟲子。不過,番茄還是非常新鮮可口的。

買黃瓜也要仔細挑,儘量選直的。稍有點彎曲就很難切。

然後買水果。挑了兩個蘋果。橘子有點吃膩了,不如買些橙子,對了,買本地柑也行。

一看標價,卻突然被上面的「高價」二字電了一下,於是美月把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哎呀,買一個本地柑的錢夠買兩根蘿蔔了。草莓也算了,買一盒的錢夠買三根蘿蔔呢。菠蘿呢?惠介和銀河都喜歡吃菠蘿,一看見菠蘿擺上桌,兩人就會興奮得跳起菠蘿舞來。

最近一段時期,蔬菜和水果都很貴,不能太大手大腳。她把錢包捏得很緊。因為惠介的月收入每況愈下,就像走下坡路一樣。美月的忍耐彷彿一塊懸崖邊上的石頭,隨時會滾下去。

惠介曾經說過這樣的豪言壯語:「我不會一輩子在公司裡打工的。我要在前人沒走過的地方走出自己的路。」可如今,還沒闖出一片新天地,卻已經迷路了。最近,他甚至在從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其實從去年起,惠介就改喝第三類啤酒了)時,都要看美月的臉色。美月心想:雖然自己沒發什麼牢騷,但看他這個窩囊樣,確實是前途堪憂啊。

眼下,靠惠介剛開設工作室時的積蓄還能勉強過日子,但差不多是時候放兩句狠話了。她盤算著這麼開口:

「不如我出去全天打工算了。你嘛,在業務走上正軌之前,暫時先在家裡做個家庭主夫吧。」或者這麼說:「其實,也不一定非得自己創業的。可能你更適合做個工薪族吧。」

嗯……也許換些別的措辭更好?惠介有個臭毛病——一旦說出口的事,別人怎麼勸都不肯聽。所以,如果毫不留情地否定他的話,說不定他反而會意氣用事,在歧途上越走越遠……這就是所謂的男人的自尊吧。唉,真麻煩。

在美月看來,男人的自尊就像菠蘿的葉子一樣。帶葉子的菠蘿確實好看,也更有菠蘿樣。但你知道嗎——

在運輸過程中,菠蘿的葉子很礙事,而且又不能吃。所以,在放進冰箱之前要剝下來扔掉。就好像雄孔雀的羽毛一樣,只是漂亮,卻飛不起來。

嗯……眼下的策略嘛,先在每天吃飯時讓他慢慢認清嚴峻的現實吧。美月一邊盤算著,一邊把半個菠蘿放回貨架上。最後,還是像平時一樣,把一袋特惠裝的橘子放進籃子裡。

在蔬果區這裡,銀河明顯沒什麼興致。他整個人攀在購物車的扶手上,還自以為在推車呢。美月在蔬果區又轉了一圈。這時,她偶然看見了立在茼蒿貨架前的廣告:

應季蔬菜,冬天火鍋必備。

對哦,很久沒吃火鍋了,今天不如就吃火鍋吧。惠介當然會雙手贊成,因為吃火鍋時可以趁機拿出珍藏的純米酒來喝兩杯。除了魚之外,火鍋裡還可以放些肉丸子進去,這樣銀河也喜歡吃。而且火鍋還省事,這點尤其重要……

不對不對,主要還是為家人的健康考慮——吃火鍋既能暖身體,又能攝取多種營養,何樂而不為?前不久,在健康知識節目中看到說:「吃應季蔬菜對身體最好,因為應季蔬菜的營養價值是最高的。」銀河皮膚過敏時,美月曾看過一些中醫方面的書,書上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既然決定吃火鍋,那就首先買應季蔬菜吧。

她拿起一把茼蒿。

其他的呢?

嗯……

美月又開始猶豫了。

眼下,哪些算是應季蔬菜呢?

超市裡一年到頭都擺著各種蔬菜和水果。現在是二月,買不到的蔬菜好像只有玉米和毛豆吧。噢,不對,毛豆上次還見過有賣的,雖然價格貴得離譜。

對於出生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其實也是剛剛趕上)、一直在東京長大的美月來說,確實很難分清哪個是應季蔬菜。

黃瓜、茄子屬於夏季蔬菜,這個倒是知道的。因為冬天時價格會上漲。——她是通過標價牌上的數字來推測某種蔬菜是否應季的。

看價格的話,白菜和蘿蔔可能是應季蔬菜。那麼胡蘿蔔呢?蘑菇呢?

真是一頭霧水。

話說回來,這些胡蘿蔔和蘑菇到底是誰種出來的呢?又是怎樣種出來的呢?雖然外包裝上標明瞭原產地,但美月還是對這些情況一竅不通。

蘑菇不至於像松蘑一樣要到山裡去採摘,所以應該是在工廠裡種出來的吧?豆芽聽說是在工廠裡種的。胡蘿蔔屬於根菜類,印象中大概是像土豆那樣在地下成串地生長。菠蘿呢?就完全沒什麼概念了,甚至從沒想象過它是怎麼結出果實來的。草莓也一樣。

結婚之前,美月去惠介父母家拜訪時,曾問過:「番茄是樹上長出來的嗎?」惠介母親聽得一愣,說道:「你不會以為是像柿子樹那樣的吧。」

美月心想:唉,我是因為聽惠介父親說「今年番茄樹的長勢不好」,所以才這麼問的。她不知道鄉下人會把一株一株的蔬菜也稱為「樹」,也並沒有把番茄樹想象成柿子樹那樣子,而是覺得可能跟橄欖樹差不多。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雖然不是繁忙時段,但超市裡的背景音樂、廣播聲音、人聲混合在一起,十分嘈雜,所以美月沒聽到手機響。

「媽媽,你的包裡在響呢。」銀河提醒說。

美月從挎包裡掏出手機來。手機正響起《世界的盡頭》——這是惠介來電時的專用鈴聲。

惠介很少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通常是這樣一種情況:惠介早上出門時說:「今天可能晚點兒回來。」然後到傍晚時就發來簡訊:「我一會兒就回去。」

「喂……母親說……」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父親……倒……」

超市裡太吵了。美月捂住另一邊耳朵,聽著惠介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如果沒聽錯的話,他說的是——

「我父親病倒了。」

新幹線列車的車窗外,大海一望無際。

「大海!」

銀河伸出食指指向窗外,歡快地叫了一聲。

這是惠介時隔兩年後再次回鄉下。銀河是第一次坐電車回爺爺奶奶家,所以一路上特別興奮。惠介自己開工作室時購置的「大眾高爾夫」汽車已經在四個月前賣掉了。

從惠介家所在的東京郊外到靜岡縣的父母家,如果是在回鄉高峰期開車回去的話,需要半天時間,而坐電車的話,則近得出乎意料。沒成家前,他還沒買車,每次坐電車回去都感覺近得離譜。全程還不到兩個半小時。

這時,銀河又指著右側視窗叫道:「富士山!」

每次回鄉旅途中,惠介都會眺望著漸漸由小變大的富士山。今天也不例外,在漸漸西沉的夕陽下,富士山那黑沉沉的影子屹立於窗外。

紅色的天空把富士山映照成暗紅色。對於沒見過富士山的人來說,這景色自然很美。但在此時的惠介眼裡,這顏色卻似乎有些不吉利。

列車駛進了隧道。窗外的房屋、群山、逐漸迫近的富士山都一起從視野中消失了。

父親會死掉嗎?

不可能吧。

這個問題,他還從來沒想過。

兩年前的正月,不辭而別地離開父母家時,他真的恨不得以後都不再見面了。可是現在……

在惠介心目中,父親是這樣一種形象:頭腦像放久了的年糕一樣發硬,甚至還有點發黴。惠介從青春期到現在年過三十五,始終都和父親無法互相理解。惠介儘可能避免讓東京的熟人朋友們和父親碰面——他看上去就像是電視上那種土裡土氣的鄉巴佬。

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惠介曾為行動電話公司設計過一個家庭電話優惠套餐的廣告。為此,他還去了一趟八嶽山山腳下采風,拍攝了父子倆(由演員飾演)在舊民房的廊簷下對酌的情景。當時設計文案的是個還沒成家的小夥子,他寫的廣告詞是這樣的:

我也當上了父親。現在,我可以和老父親推心置腹地談談心裡話了。

——推心置腹地談話?不可能的。跟這個一碰見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就喜歡訓話的糟老頭子有什麼可談的?

可是,如果沒有了父親,就會覺得很無助。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就是有一種無助感。

對於惠介來說,父親就像是長年聳立著的富士山一樣。當然,這比喻並不帶什麼褒義,並不是說父親能起到慰藉心靈的作用。

穿過長長的隧道,右邊車窗外再次出現了富士山的雄姿。

「富士山,好大!」

銀河把雙手和臉頰貼在窗上,大聲叫嚷著。富士山確實很大,彷彿從淺黑色天空切取了一塊三角形出來似的。

世上大多數人都很喜歡富士山。但出生于山腳下的惠介卻覺得富士山有一種壓抑感。

居住在當地的人並不是每天都能看見富士山,只不過偶爾一抬頭才忽然發現它高聳於眼前。靜岡縣市區的居民向來覺得自己算城裡人,但巨大的富士山卻不時出現在眼前,打破他們的這個幻想。

惠介在當地讀高中時就已經打定主意,甚至還向周圍人宣佈說,自己將來要從事藝術方面的工作。但從富士山吹下來的冷風,卻彷彿時時在提醒他:你別做夢了,這裡又不是東京!這風聲像極了父親那渾濁沙啞的聲音。

然而,惠介卻從沒想過富士山有朝一日會消失。因為一直以來,富士山就那麼亙古不變地聳立在那裡。

調為靜音模式的手機發出了嗡嗡的蜂鳴聲。惠介跑向車廂連線處,他沒看來電顯示就知道是進子姐打來的。

「喂,嗯,我在新幹線列車上。還有二十分鐘……不,三十分鐘左右吧。」

中午,惠介在工作室裡接到母親電話時,就覺得很詫異:自己並沒把工作室的電話號碼告訴過母親,那母親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過,他剛放下電話,手機就響了——進子姐打來的。她說,母親打過電話到惠介家裡,但沒人接,所以才從她那裡要到了工作室的電話號碼。幾位姐姐裡頭,就只有進子姐還經常跟惠介保持聯絡,所以知道他的工作室電話。

這時,惠介又想到了一個不能失去父親的理由:對自己來說,父親是唯一一位男性親人了。

惠介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上面還有三個姐姐。外人都想當然地認為:他一定是被嬌生慣養著長大的。惠介認識的一位朋友,上面有三個哥哥,處境可謂截然相反。這位朋友曾無比羨慕地對他說道:「你簡直就是生長在花園裡啊。而我嘛,上面有三個哥哥,家裡就像是獅子籠一樣。」剛結婚那會兒,惠介承諾說會分擔家務活,但實際上他既不會做飯,也不會打掃衛生、洗衣服。美月見狀,冷嘲熱諷道:「真服了你,簡直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小王子。」

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如果說他在家裡備受「疼愛」,那也是類似於相撲訓練場上的那種「疼」。跟沒有鬃毛的獅子一同生活在籠子裡,也是相當可怕的。利爪雖然不露鋒芒,但卻是用指甲銼磨尖了的,威力相當大。而且她們還有男人所沒有的毒牙。

「父親怎樣了?」

父親出事之後,惠介和進子姐是第三次通話了,所以漸漸瞭解到一些情況。不過,畢竟幾位姐姐都沒住在孃家,進子姐也只是因為早一步趕回去,才從母親那語無倫次的話語中整理出這些資訊:

今早五點,父親起來時,就開始感覺身體不適。母親覺得可能是他最近太忙的緣故,就讓他在家休息,不要去田裡。

(惠介心想:忙?按父親種植的番茄生長期而言,現在應該不是農忙時期呀……)

但父親的情況卻越來越糟,說話也含糊不清,甚至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母親驚慌失措,連忙叫救護車。父親一被送到醫院就立刻接受檢查,隨後被推入了重症監護室。

「腦梗塞。」

醫生只說了這麼一句,關於具體病情也沒告訴母親。

「可能並不是醫生沒說,而是咱媽當時慌里慌張的,沒注意聽吧。她一向是這樣的啦。」

父親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裡。母親在電話裡說「做手術」,不過好像並不是開顱手術這樣的大手術。

「噢,那就不至於會怎樣嘛。」

——惠介覺得不好開口,所以故意含糊其詞。所謂的「怎樣」,當然就是指「病危」或「死」的意思。

「……」

進子姐沒有說話。

「喂,喂,你先別掛呀。」

電話裡傳來了進子姐的嘆息聲:

「現在的醫生,連句安慰話都不肯說。不過,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車窗外,夕陽已經全落下去了。富士山漸漸融化於暮色之中。

惠介抱著銀河在站臺上小跑起來,下了樓梯。故鄉車站的檢票口外是一片蒼茫夜色,彷彿是一個大黑洞。

環形交叉路上停著一輛計程車。他們上了車,把目的地告訴司機。

美月讓銀河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握著惠介的手。

惠介心想:她大概是在安慰我說「沒事的」,又或許是在鼓勵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堅強」。美月讀小學時,父親就去世了。

遠處,一片低矮的樓房中,有一棟陰森的墓碑似的大樓格外顯眼——這就是那家綜合醫院了。

在醫院一樓像走迷宮似的轉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一扇用藍色字寫著「icu」的磨砂玻璃門前。惠介的三個姐姐坐在門外,活像是日光市東照宮裡的三隻猴子,又像是生死之門的守門人。

坐在長椅最外側、身形最瘦長、頭髮隨便紮成一團的就是進子姐。她轉頭看見惠介,便像個大叔似的舉了一下手,但卻繃著臉,並沒像平時那樣「嗨」地打招呼。她看了美月一眼,算是打個招呼,隨即伸出長手,輕輕地摸著銀河的腦袋。

銀河卻倒吸了一口冷氣,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裙子往後退。他上次見到幾位姑姑時只有三歲,所以當然不記得了。

坐在長椅最靠裡面的是剛子姐。她一開口就像是亮起黃牌警告的哨子聲:「怎麼這麼遲?」

她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六點二十三分。」

惠介也不知道精確到分鐘單位有什麼意義,只是條件反射式地道歉說:「不好意思。」

剛子姐的圓臉上,雙眉豎起,活像錶盤上指著十點十分的指標,而她的嘴唇則指向八點十八。她是家中的長女,比惠介大八歲。從小時候起,她就儼然是惠介的又一位母親。

「好久不見。」

坐在長椅中間,像招財貓一樣傻笑著揮手的是誠子姐。誠子是三姐。她像女主持人一樣側身坐著,只是把一頭棕色齊肩發修飾下的臉龐轉了過來,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總算來啦,怎麼說你也是家裡的長子嘛。」

對於誠子姐的話,最好是左耳進右耳出。惠介早就習慣了。

「父親現在怎樣?沒事吧?」

惠介問道。他並沒對著其中某個人發問。從小時候起,每當三位姐姐同時在場時,他都是這樣說話的。

三位姐姐同時動了一下腦袋——剛子姐眉頭緊皺地搖搖頭;進子姐向右邊側了一下頭;誠子姐不太自信地點點頭。看這意思,大概全都是「不清楚」吧。

這三位姐姐,如果兩兩對比的話,可能覺得長得不太像。不過,像現在這樣,從右到左按剛子姐、誠子姐、進子姐依次排列在一起的話,一眼就能看出有明顯的血緣關係。如果剛子姐右邊加上母親、進子姐左邊再加上父親的話,一定會成為一幀富有層次感的照片。

眼下,這串連鎖的其中一角卻隨時可能崩潰。在這種時刻,惠介卻還有這份閒心——或者應該說,正是在這種時刻,惠介才有餘暇一邊看著三位姐姐的面孔,一邊胡思亂想吧。那麼,自己應該坐到哪邊去呢?惠介自己也不清楚。美月曾對他說過:「你發呆的表情像你媽,笑的時候像你爸。」——父親的笑臉是什麼樣的?似乎很久沒有看見過了。

進子姐把裹著緊身牛仔褲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聳了聳肩。

「我們只是在這裡等著,還沒跟醫生說上話。」

重症監護室的門是磨砂玻璃做的,看不見室內的情況。

剛子姐把她那指向十點零八的雙眉轉向那扇門,說道:

「這家醫院太差勁了,名聲很臭的,連個老醫生都沒有。我早就說過不能來這家醫院嘛。」

剛子姐家和父母家同在市內,坐車七八分鐘就到了。她應該是最先趕到的吧。她身上穿著平常的長袖棉毛衫和運動褲。

誠子姐也向美月揮了揮手:「我很久沒見過你了。你還好吧?這件衣服挺漂亮的嘛,肯定是特意換上漂亮衣服才過來的吧。」

美月大概是聽出了她話中帶刺,於是只回答了一句「好久不見」,就低下頭,緊緊地摟著銀河的肩膀。

其實,誠子姐自己也不見得是沒換衣服就立刻趕過來的。她顯然是梳妝打扮過了,手上搭著一件衣領印有名牌標誌的長外套。她家住在名古屋,顯然也是剛趕到不久。

銀河站在長椅對面的牆壁前,不停地眨眼。他好像正看著旁邊一個坐在地上打遊戲機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支起雙腿,手指啪啦啪啦地按著遊戲機。

小女孩名叫陽菜,今年七歲,是誠子姐的獨生女兒。

剛子姐用利劍似的銳利目光掃了一眼誠子姐:

「快讓她別玩了。在這種地方還玩。」

「剛子姐,現在醫院裡都允許使用智慧手機和遊戲機啦。你沒聽說嗎?你也太落伍啦。」

「不是這個問題。」

「陽菜也擔心外公呀,她是為了緩解不安情緒才打遊戲機的。陽菜,對吧?」

「我……」惠介本來想說「我看不像」,但嘴巴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在這幾位姐姐面前,他曾無數次因為多嘴而惹禍……那經歷簡直是不堪回首。被三位大姑子氣焰蓋過一頭的美月看著惠介,似乎在為他加油。

這時,進子姐「啪」地拍了一下手。

「陽菜,快把遊戲機收起來。惠介舅舅他們來了。」

隨即又連拍了幾下手。

這拍手顯然起到了威懾力。陽菜在遊戲機上游走的手指停了下來。她賭氣似的甩了甩酷似母親的齊肩發,把頭扭向一邊,剛好碰上了銀河的目光。

陽菜連忙把頭扭向另一邊。銀河臉紅了,不停地眨眼。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兩年前回鄉下時被陽菜捉弄的事——當時,陽菜把一個橘子放在他頭上,說:「你是鏡餅哦,站著別動。」

「母親呢?」惠介問道。

進子姐像外國人一樣攤開雙手說:「回家去了。」

「啊?」

惠介還以為母親在重症監護室裡。

「誠子到醫院前,我家那位就開車把母親送回家了。」剛子姐說道。她說這話,大概是想暗示說:「我和老公早就趕到這裡了。」她老公在當地的信用社上班。

進子姐聳了聳肩。脖子上那條自己設計的玻璃項鍊輕輕搖晃。

「母親說,不能因為擔心父親就一直待在這裡,得回去看看大棚。她還說,父親睜開眼時,第一句肯定是問大棚怎麼樣了。」

家裡搭了兩座塑膠大棚種番茄。往年都是七月定植,九月開始上市,過年時收穫。今年還在繼續種嗎?就算還在種,冬季供貨也就一週兩次,所以大棚放個一兩天沒人看也無所謂呀。

祖父在世時,主要是種植水稻等農作物。後來在惠介讀高中二年級時,父親改為了種番茄。

「政府老說要縮小耕地面積,米沒法種啦,沒賺頭。種菜倒是有賺頭,但太累了。不過,聽說種番茄比較輕鬆,不用怎麼澆水施肥,種出來的番茄味道反而好吃。簡直是個孝順兒子。」

於是,父親就賣掉一半耕地,並用到手的錢搭建了塑膠大棚。說是種番茄輕鬆,但父親卻從早到晚地待在大棚裡,感覺似乎一點兒都不輕鬆。

「這種時候還回家去?」

惠介驚訝地問道。剛子姐噘著的嘴巴鬆弛下來,嘆了一口氣。

「就是這種時候才要回家去嘛。在這裡等得很難受的,簡直是坐立不安。我和母親都在這裡待了好幾個小時啦。」

——「我和母親」這點絕不能含糊。從這語氣來看,進子姐大概也是剛到醫院不久。進子姐在富士山山腳下的小鎮開了一間玻璃工藝作坊,自己一個人生活。

「噢,對了。」進子姐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就換了個話題,想以此緩和剛子姐造成的緊張氣氛,「母親說有件東西要給惠介。」

「給我?」

惠介正想問是什麼東西時,重症監護室的門開了。

裡面走出來一位看起來比惠介還要年輕的醫生,感覺只會耍帥,不太靠譜。這種形象,在醫療劇裡經常見到——就是院長巡查病房時尾隨在最後面的那種跟班角色。看見醫生出來,誠子姐立刻走上前去。

「醫生,我父親怎麼樣了?」

醫生茫然地掃視了大家一眼,不知道應該跟其中哪個說話。

「患者的妻子呢?」

「她有事走開一下。沒關係,你跟我們說就可以了。」

進子姐的口吻像在哄小孩似的。醫生則像交出藏起來的玩具似的說了一句:「嗯……應該已經度過危險期了。」

聽到這話,大家都呼地鬆了一口氣,那陣勢彷彿山風掃過似的。

「也就是說搶救過來了?」

剛子姐問道。她說話時不太客氣,未免讓人感覺到:面對著比自己小一輪的年輕醫生時,她是故意不使用敬語的吧?

醫生只是眨了眨眼睛。

「搶救過來了吧?」

繼續追問的剛子姐的雙眉指向了十點零七。「院長跟班」從她臉上移開視線,說道:「這個嘛,還不好說……為了保險起見,也可以叫親屬朋友來跟他見上一面。」

這叫什麼話!莫非是這醫生害怕惹上醫療事故而故意含糊其詞?別這樣好不好!患者家屬只希望聽到醫生說實話——不,能給人帶來希望的謊話也行。沒人會去投訴你的。當然,剛子姐除外。

「到底是有救還是沒救?」

從圈外傳來的這句話代表了大家的心聲。三位姐姐滿臉驚詫地回頭一看——

原來是美月。

美月雖然性格並不要強,但該說什麼的時候,她一定會清楚地說出來。

聽了美月的話,醫生的表情顯得嚴肅起來。就憑這副表情,可以從「院長跟班」往上升一級了。

「我應該跟哪一個說?」醫生問道。

剛子姐舉起一隻手,進子姐往前邁出一步。

「那你倆跟我來。」

惠介也想跟過去。但誠子姐卻搶先了一步,而且還回過頭來,厲聲說道:「你就算了吧,別湊熱鬧了。就在這裡等母親回來吧。到時可別瞎說哦,強調‘度過危險期’這一點就行。聽明白了沒?」

惠介險些乖乖地回答說「明白」,連自己也覺得沒出息。他從小時候起就這樣,總是窩窩囊囊的。

惠介整夜沒閤眼,被白得刺眼的燈光照得發慌。走出醫院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用剛借到的遙控鑰匙開啟了進子姐的車。醫院這邊,由大家輪流陪護——上午輪到進子姐。惠介自己開車回父母家。美月和銀河已經在昨晚和誠子姐他們先回去了。

昨晚,幾位姐姐剛聽完醫生說明病情,母親就回到醫院裡來了。剛子姐告訴她:「沒事,醫生說已經度過危險期了。」她張開口,「啊」了幾聲卻說不出話來,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至於度過危險期以後病情還會反覆,還有醫生說的那句「為了保險起見,可以安排親屬朋友跟他見上一面」,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告訴母親。進子姐低著頭,若無其事地向除了母親之外的其他人暗示說:「我先聯絡一下悅子伯母和壽次叔父吧,免得以後說我們見外,有事也不說一聲。」

父親被轉移到普通病房了,但只是匆匆地見了一面。他眼睛半睜著,聽到大家說話時也有反應,但聲音含糊不清,像在呻吟又像是夢魘。只有母親聽懂了,隨心所欲地翻譯出來:「噢,他說要‘喝水’。」「‘很熱’?對呀,這裡是有點熱。」「太好了,你們聽,他說‘我沒事’呢。」

惠介開著車,向北行駛——往富士山的方向駛去。即使在山腳附近,夏天時因為溼氣大,富士山也會經常隱藏到朦朧的雲霧後面。不過,眼下這個時期,幾乎每天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富士山的雄姿。

父親的病房被安排在緊挨著護士值班室的雙人間。病房裡住著另一個超高齡的老人——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和導線,連他的身體都似乎變成了生命維持裝置的一部分。「被安排在護士值班室旁邊的病房,說明病情很危險。」剛子姐說道。當然,不用聽她說也能看出情況不容樂觀。

車駛上一條公路。惠介小時候,這條公路兩邊都是連綿不斷的田野,路邊那些帶棚頂的巴士站十分醒目……這三十年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開始,是豎著道祖神像的十字路口處建了一個加油站;然後,在惠介讀初中時,花生地被改造成了像裱花蛋糕似的家庭餐館;在他考進東京的美術學院那年,便利店開始進駐這裡;他結婚後第一次回鄉下時,這裡則出現了dvd影碟出租屋;而右邊休耕田遠處的那一大片公寓樓,則是最近兩年才建起來的。

從公路拐入一條岔道——這是一條鄉間小路,左右兩邊都是農田,還是從前的老樣子。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田裡到處都瘋長著冬季枯萎的雜草。最近幾年,荒廢的田地明顯多了起來。

鄉間小路前方的緩坡上,種了一大片梨樹。光禿禿的梨樹枝直指向天空。再往前走,就是富士山了。眼前所見的富士山,比在車站前看到的更大了一圈。

美月第一次跟惠介回鄉下時,一看見這風景就興奮得直喊:「真美!」而從小就看慣了的惠介卻感覺跟澡堂裡的壁畫沒什麼兩樣。

沿著梨樹林一直走,快到丁字路口時,一棟特別寬的、蓋著灰不溜秋的瓦片屋頂的平房映入眼簾——

這就是惠介父母的家了。

在城裡,人們都競相把自家的房子建個兩層樓、三層樓的,越高越好。而在這裡,平房卻是標準戶型。屋頂上又建房屋,顯得小家子氣,不是大戶人家所為——至少父親是這麼認為的。如今跟過去不一樣,在農村裡也有很多人把平房改建成漂亮的兩層小洋樓。但父親卻執意不肯。當四姐弟漸漸長大、房間不夠時,他也只是另外建了一間十五六平方米的屋子給惠介住。

來到房屋前面,稍有點上坡。這一片道路兩邊都是他們家的田地。右邊的旱田裡,沒來得及收割的蘿蔔的枯葉正耷拉著腦袋。

左邊是休耕田,連自家吃的菜都沒再種了。後面是正房。隔著道路的另一邊地勢較高,搭了塑膠大棚。

車庫這麼時髦的東西,當然是沒有的。地方多的是,到處都可以停車。塑膠大棚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停著一輛小卡車和一輛小轎車。要放在東京,這片空地可以建好幾棟房屋了。惠介也把進子姐的車停在這裡。

開啟車門的一瞬間,只見眼前有蜜蜂飛來飛去。

雖說這裡比東京暖和,但也還沒到有蜜蜂的季節呀。應該是從大棚裡偷跑出來的蜜蜂吧。大棚與外界隔絕,植物無法自然授粉,所以他們就從農業物資公司購買了幾箱蜜蜂回來,放在大棚裡。

惠介已經很久沒見過蜜蜂授粉了。父親曾說:「種番茄用激素製劑的效果比用蜜蜂更好。」很久以前就已經停止用蜜蜂授粉了。

大棚上方有許多連在一起的拱形棚頂。大棚有兩座,一座面積大約10公畝。僅僅靠父母兩人打理的話,實在是太大了。

惠介斜眼看著大棚,心中彷彿被無形的蜜蜂蜇了一下。

原先只有一座大棚,後來父親擴建成了兩座。惠介得知此事是在兩年前的新年——惠介在元旦那天回到父母家,第二天一早,還帶著幾分醉意的他發現家裡多了一座新大棚,頓時目瞪口呆。

他問為什麼。父親只是回答說:「擴大經營規模,再賭一把。」父親性格古板,總是覺得:身為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心裡話掛在嘴邊。

不過,惠介一下就看穿了父親的心思。之前惠介告訴過母親:「我打算從公司辭職了。」父親一定是誤解了這句話,所以才欣然搶先採取行動,也沒跟惠介本人商量一下——父子倆平時就沒什麼話可說。

難怪父親一見到惠介回來就顯得特別高興。他大概是期待著惠介說出「這大棚是為我準備的呀」之類的感謝話吧。

惠介一看見新大棚就頭大了,幾乎想把剛解開的行李又收起來,逃回東京去。但還是先得把話說清楚:

「我是要從公司辭職,不過……」

每次都不等人把話說完就打斷,這是父親的壞習慣之一。

「嗯,我聽說了。來,喝一杯!」

「……不過,我辭職不是為了回來繼承家業,而是打算當自由職業設計師。」

父親舉起酒壺正準備給惠介斟酒,一聽這話,抓著酒壺的手微微顫抖。但他並沒有像當初聽到惠介說要考美術學院時那樣大發雷霆,而是默默地收回酒壺,轉過身,自斟自飲起來。

從那之後,父親就沒再正眼看過惠介一眼,也沒再和他說話了。美月勸惠介說:「跟你爸和好了再走吧。」但惠介卻不肯聽。按原計劃他們要到一月三日才走,但結果卻提前一天,一月二日當天就回東京去了。

半透明的塑膠大棚裡,並沒看見番茄樹的影子。按說,眼下這個還沒采摘完的季節,應該是枝繁葉茂、鬱鬱蔥蔥才對。如果是露天種植的話,番茄樹頂多不過兩米高。但如果是在大棚裡栽培的話,可以通過斜拉鋼絲繩使樹莖長得更高,甚至能達到露天種植的兩三倍。

咦,難道已經採摘完了?透過朦朧的po塑膠膜,隱約看見大棚底部映出綠色——大概是拆掉鋼絲繩之後的樹枝殘骸吧。

惠介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躺在病房裡的父親的身影——父親睡著了,時隔兩年這張面孔被日光曬成了土色,看起來整個人蔫了很多,就好像是採摘完的番茄樹一樣。

母親像趴著似的一直坐在床邊的圓凳上。直到快天亮時,才打起盹兒來。姐弟們紛紛勸說「最好回家去睡會兒」「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這才由剛子姐夫婦連拉帶拽地開車送她回去了。

惠介正想回正房去時,忽然發現大棚裡有個戴著頭巾的身影若隱若現。

——唉,原來是母親。

番茄都摘完了,還待在裡面幹什麼呢?

惠介拉開大棚的門,感覺到一股不同季節的風撲面而來。這個時間段的溫度大概設定在十四攝氏度吧。到正午時,還會上調到初夏時的溫度。暖和的空氣籠罩著全身——惠介對這種感覺已經相當熟悉了,不至於少見多怪……

慢著,惠介還是感到了驚訝。

他幾乎以為自己走到了別人家的大棚前面,差點兒就要掩門離去。

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大棚地面一片黑乎乎的。培好壟的泥土上面鋪著塑膠布——這叫「地膜」,以前也有的。為了提高泥土溫度,所以要鋪上地膜,然後在上面穿一個個孔,插上秧苗。不止是種番茄,種其他作物也一樣。讓惠介感到驚訝的是,那黑乎乎的地膜上種植著奇怪的東西——

既不是番茄樹的殘株,也不是收完番茄後接下來要種的甜瓜或西瓜的秧苗。

莖高二三十釐米,葉子繁茂得把地膜孔都遮蓋住了。惠介雖然出生於農家,卻沒見過這種作物。

深綠色的葉子,看上去比三葉草更大、更結實。葉子下面,有很多長長的莖蔓伸出來,耷拉在田壟邊。

莖蔓頂端分叉,開著白色的花,結出紅色的果實。

這紅色的果實,跟番茄截然不同。

怎麼會種著這種玩意兒啊?

爬在那黑色地膜覆蓋著的高高田壟上的——

是草莓。

每次回到惠介父母家時,美月都會覺得:

地方太大了,甚至讓人感覺有些浪費。

比如說,現在站著的廚房,要放在東京市中心的話,就是個月租不下十萬日元的單間。然而,廚房裡擺放著的,只有老式的組合灶具、冰箱和一個碗櫃。

鋪木板的地面上有很多空餘的地方,用來放什麼呢?——用來放裝著蔬菜、水果和乾貨的紙箱。而且還不是疊起來,而是並排著鋪開了放,簡直是太奢侈了。惠介的母親個子矮小,疊得太高的話手夠不著,所以這樣擺放比較方便拿取。

儘管如此,美月在羨慕之餘,還是想充分利用一下這空間。比如說,去宜家家居訂購個儲物架回來。

哄銀河入睡後,美月一直等著惠介他們回來。其間,惠介只是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轉到普通病房了。」之後就沒有音訊,人也一直沒回來。美月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兒。

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早上六點多了。美月連忙爬起來。在這家裡,算是難得的懶覺了。從第一次在這裡過夜時,她就已經切身體會到「農家早起」的實情。她想打電話給惠介問問情況,但對方卻一直關機。不過倒是收到了一條簡訊:「父親無恙。母親先回去了。我早上也會回去一趟。」

但家裡卻沒看見惠介母親的身影。佛龕前插著的一炷香快燒完了,說明肯定是半夜回來過。但現在又上哪兒去了呢?

美月心想:自己身為兒媳婦,不如做好早餐等他們回來吧。於是也沒顧上換衣服,就穿上婆婆的圍裙,走進廚房裡。惠介和父親鬧翻之前,每年會回來兩三次,所以對於廚房(婆婆管這叫「灶屋」)的情況還是比較瞭解的。

豆醬放在冰箱裡。美月平時也經常用這個牌子的「信州豆醬」,但這邊口味重,要多放一倍。

有什麼菜呢?她掀開蓋在紙箱上的報紙。箱子裡裝著沾滿泥土的土豆,是自家種的。

惠介父母家不光種番茄,一年到頭還會種其他各種作物。主要是種來自己吃的,有時也分些給別人。反正,一看到空餘的土地就覺得非得種點兒什麼不可——這就是所謂的農家意識吧。

豆醬湯就用土豆和裙帶菜做料吧。裙帶菜應該也放在某個紙箱裡。

冰箱裡有一整盒雞蛋(這個總算是買回來的),還有一大包特惠裝的靜岡縣特產——鹽水煮小沙丁魚。這裡離海邊很近,所以魚貝類也很新鮮。

對了,就做醬汁雞蛋卷吧,再放點兒小沙丁魚進去。小沙丁魚要先用火煎一下再摻進雞蛋裡去,這可是訣竅。如果再加點兒切成長條的菠菜,作為早餐來說就是無上的美味啦。

美月的廚藝還是拿得出手的,但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從初中開始就自己做晚飯了。

美月把海帶泡在水裡,然後一邊切土豆,一邊心想:唉,要是事先知道的話,就帶上橡膠手套過來了。

最近,美月下廚時都會盡量戴橡膠手套——不是薄薄的一次性手套,而是那種比較厚的、長及肘部的正式手套。她考慮到:如果惠介的工作室辦不下去的話,那麼自己就要重新出山了。

在懷上銀河之前,美月一直當模特兒。

第一次跟惠介回鄉下時,惠介沒做什麼鋪墊就向家裡人介紹說:「美月的工作嘛,是當模特兒。」

誠子姐當即說道:「啊,真的假的?」這反應也太直接了。「不過,話說回來,論臉蛋,確實挺漂亮的。論身材,也蠻不錯……」

美月當時心想:沒關係,姐姐呀,你就不用再給我找臺階下了。

其實,美月從事的是手部模特兒。

即便只是為雜誌或宣傳畫冊拍攝圖片,一天掙到的錢,也相當於現在做鐘點工的半個月工資。如果拍電視廣告的話,則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當然,並不是每個月都能接到很多活兒。美月和惠介,就是在拍攝手錶廣告時認識的。

美月擱下菜刀,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手。現在雖然沒做什麼特殊的護膚措施,但手上仍然沒有斑點。因為在冬天,膚色也很白淨。

她稍微張開五指,伸直,略微翹起,擺了幾個姿勢,就好像在拍攝珠寶首飾廣告一樣。

「早上好!」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美月連忙縮回右手,用左手握著,同時臉上露出了模特兒似的微笑。回頭一看,只見身後是一張彷彿戴著能樂面具的臉——原來是誠子。

「哎喲,在做早餐呀?哇,還煮海帶湯汁呢。」

誠子脫掉高跟鞋後,視線一下比美月低了許多。卸妝之後,她的臉既像父親也像母親。她抬頭看著美月。

「美月,算了吧。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優哉遊哉地煮什麼海帶呢!」

——「都這種時候了」聽起來有些刺耳,而「優哉遊哉」尤其刺耳。

美月繃著臉,感覺誠子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刺兒。那意思不外乎是說:「你根本就沒為我父親擔心,反正你也覺得事不關己唄。」

擔心倒是有的,但並沒有驚慌失措。美月小時候父親遇到車禍,在生死之間徘徊了四天之後最終離去——那時候,美月已經把一生的驚慌全都用盡了。

她強忍著被對方語言中傷的刺痛,問道:

「雅也也來了嗎?」

她盤算著要做幾個人的早餐。雅也是誠子的丈夫,行事風格經常出人意表,會半夜趕過來也說不定。

誠子沒有吭聲,轉過身,從冰箱裡取出大麥茶。

雅也在名古屋經營it公司。他比誠子年輕兩歲,和惠介同年,是比惠介高一屆的學長。惠介確實早在結婚之前就夢想過要自己開公司了,每次酒後都趁著醉意揚言道:「三年後,不,五年後我一定會自己開公司的。」甚至還為那八字還沒一撇的工作室設計佈局平面圖……不過,最終促使他做決斷的,應該有四分之一的原因來自他對雅也的競爭意識。惠介和雅也,經常會被人拿來作比較。

美月以為誠子沒聽見,就又問了一遍:

「早餐要準備雅也的嗎……」

咚!

誠子把喝完大麥茶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洗碗池裡。那張彷彿戴著面具的臉,此刻真的變成了面具。

嗒嗒嗒嗒嗒嗒……

這時,從長廊那邊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

「媽媽,這是哪裡?媽媽,媽媽!」

是銀河的聲音。

「我在這裡!」美月回答道。

嗒嗒嗒嗒嗒……

腳步聲又走遠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腳步聲似乎在走廊上徘徊。

這時,隨著開啟房間隔門的聲音,同時傳來一聲驚叫聲:

「啊——這是什麼!」

銀河似乎是闖進了位於走廊盡頭的絹江的房間。——絹江是惠介的祖母,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

「吵死了!」

誠子母女倆的臥室裡傳來了陽菜的聲音。

「快走遠點兒!」

這母女倆的聲音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被黑色地膜覆蓋著的梯形田壟上,垂著一個個草莓的果實,看上去就像是無數的紅色小吊鐘排列在一起。

白色的花朵有五片花瓣,正中間是黃綠色的花蕊。等到花即將凋謝的時候,花蕊就會漸漸膨脹起來,長出小草莓的雛形。小草莓一開始是綠色的,後來變成白色,長大後再變成紅色。

同一條莖蔓的頂端,有花、小果實和熟透了的紅草莓。在長長垂下的枝蔓旁邊生長出來的新枝蔓上,又有花朵開始綻放。

惠介雖然在隨處是農家的鄉下長大,但還是頭一次走這麼近看草莓結果,而且也從來沒摘過草莓(對於農家來說,收穫農作物不是娛樂,而是勞動)。

惠介走進大棚,腳踏在田壟和田壟之間的通道上。這田壟比種番茄的田壟更高,到小腿以上了。母親正蹲在大棚的角落裡。她那瘦小的身體被高高的田壟和茂密的枝葉遮擋住,只隱約從草葉間露出頭頂的頭巾。

通道很狹窄,惠介只能像巴黎時裝博覽會的模特兒那樣邁著貓步往裡走。母親並沒注意到有人過來,自顧自一邊蹲著挪動腳步,一邊不停地摘下草莓放在用大腿和左手端著的托盤上。

「你不是回來睡覺嗎?」

惠介打了聲招呼。母親這才抬起頭來。

「噢,早。」

母親有點難為情似的咧開嘴笑了一下,臉上滿是皺紋。

母親今年六十七歲,雖然臉型像娃娃臉,但作為農家主婦,難免一年到頭都被紫外線曝曬,所以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

「得趁早上摘,不然會變味兒的。」

母親像辯解似的說著,隨即又繼續摘草莓。她的動作十分熟練,顯然不是這一兩天剛上手的。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惠介指著托盤上的草莓問道。

「啊?噢,這特薄款的托盤呀,叫‘小盤盤’,是柿田種苗商店的新產品。」

誰問什麼托盤嘛。

「我問的是草莓啦。」

「這叫‘紅臉頰’。」

誰管什麼品種呀。

「為什麼不種番茄了?」

種草莓似乎不太適合父親。以前種番茄時也這麼覺得,更別提種草莓了。

「你父親說,種草莓有賺頭。唉,其實也沒怎麼賺,按去年來看的話。」

「去年開始種的?」

「從前年就開始了。」

「為什麼突然就改種草莓了呢?」

「你父親覺得,種草莓看起來比較時髦,人家會喜歡吧。」

「人家會喜歡?誰呀?」

話一齣口,惠介就明白過來了。他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就在母親旁邊蹲下來,假裝幫忙摘草莓。

果實低垂的莖雖然像牙籤一樣細,但卻很難折斷。母親一開口,又是滿臉皺紋。

「你看著,要這樣摘。」

母親用指縫夾著靠近草莓蒂的莖,不是折斷,而是輕輕一擰。

惠介模仿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擰。

草莓卻被捏爛了。太難了。

輕輕一擰。輕輕一擰……終於摘成了。

母親拿起一顆草莓,遞到惠介面前。

「你嘗一下。」

惠介伸手接過來。落在手心裡的這顆草莓,個頭特別大,表面凹凸不平,形狀有點歪斜。

「先吃草莓尖兒。尖兒的部分是最甜的。」母親說道。

惠介按她說的咬了一口。

啊……

等等,這味道,怎麼……

這麼甜!

還帶著一點點酸。

好吃。

沒想到草莓竟然這麼好吃。因為平時也經常吃,幾乎都變得沒感覺,忘記是什麼味道的了。也許,這是有生以來吃過的草莓裡最好吃的一個了吧。

「為什麼……」惠介省略掉了後半句的「這麼好吃」。雖然母親不是個敏感之人,但一直看著惠介長大,所以一看到表情就能猜透他的心思了。

「剛摘下來的,新鮮嘛。而且,外面賣的那些,是還沒等成熟就摘下來裝進箱子裡的。」

十八年前,惠介開始在東京生活時,就發現蔬菜的味道不一樣了。

比如說玉米。無論是在夜攤兒上吃的烤玉米,還是從超市買回來自己煮的玉米,都和鄉下的玉米完全不一樣。

惠介從小就經常吃玉米——從地裡摘回來玉米,連皮扔進鍋裡煮,然後撈起來,一邊叫著「好燙!好燙」,一邊用指尖剝開皮,一口咬下去……就這麼簡單,但非常好吃。每一顆都柔軟鮮嫩,而且很甜。這種甜,和電視節目裡主持人吃生魚片或蔬菜後所說的「很甜」是不一樣的。這種甜是真的甜,而且生吃的話會更甜。

黃瓜也是如此。惠介喜歡用黃瓜條當下酒菜,每次吃的時候都有這種感覺:還是自家種的好吃。把剛摘下來的、尾部還帶著小花的黃瓜輕輕地洗一洗,擦掉上面的刺(剛摘下來的黃瓜,表面的一個個疙瘩上是長著尖刺的),然後蘸上用蛋黃醬、味噌和七香辣椒粉攪拌而成的特製辣醬,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可真沒得說。

梨子也是如此。鄉下的梨子,一剝皮,果汁就流出來了。而東京的梨子則沒什麼汁。東京的毛豆和蠶豆也是乾巴巴、硬邦邦的,沒有青翠鮮嫩的味道。

仔細一想,父母家種的作物總是好吃得令人驚訝。

其實,父母並不是種植方面的天才。之所以這麼好吃,是因為新鮮,而且是等熟透才摘下來的。真正的天才,是大自然。

南瓜和番薯呢,收穫之後放一個月反而會更好吃。番茄嘛,剛摘下來時固然好吃,不過把成熟的果實再放個一兩天,則會更有味道。

自家種的蔬菜,什麼時候最好吃,全都一清二楚。但商店裡賣的則不一樣,你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採摘的,有的還沒熟,有的已經不新鮮了。在東京居住多年之後,漸漸地,對蔬菜和水果都不抱什麼特別的期待了,還是覺得只有小時候吃的東西才叫好吃。

——惠介一邊想著,一邊把剛從莖上摘下來的草莓塞進嘴裡,大口嚼著。

原來,這才是草莓的味道。

母親又遞過來一顆。「紅臉頰」品種的顆粒都很大。這次,惠介從草莓側面咬了一口。

這草莓的甜味,會讓人聯想到各種水果的味道,但又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踏實感。還有一點點酸,別有一番風味。吃著吃著,惠介不由得噘起嘴來,說了一聲:

「好吃!」

母親一邊像螃蟹橫行似的移動著,一邊繼續採摘草莓。她的動作就像精密機器一樣迅速而準確。

無論是採摘番茄或黃瓜,還是在插秧機開不進去的空隙間插秧或是給梨子套上袋子……母親幹農活時的動作都特別麻利,和她平時像稻草人一般慢得讓人不耐煩的言行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惠介伸出手,從母親那小小的膝蓋上把裝草莓的托盤拿了過來,幫忙端著。母親既沒感到吃驚,也沒道謝,只是若無其事地把摘下來的草莓放在托盤上,彷彿從一開始就是惠介端著的似的。漸漸地,托盤裡已經裝滿了紅色的果實。看著眼前的情形,惠介也漸漸明白了:自己沒回來的這兩年裡,家中發生了什麼變化。他總覺得:母親的手比她的話更具有說服力。

「對了,你不是說有件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惠介說道。

母親停下手來,抬頭看著棚頂,似乎在回憶說:「有這事嗎?」精密機器一下子變回了乾枯的稻草人。

「噢,沒錯沒錯。」母親站起身來的一瞬間,用手按著腰部,呻吟道,「哎喲,痛!」

「你沒事吧?」

很久之前,父親和母親就開始患腰痛了。想想他們每天的辛苦勞作,患上腰痛也並不奇怪。母親一邊揉著自己的腰,一邊搓著膝蓋,小聲嘀咕道:「上年紀啦。沒有樂樂車還真的吃不消。樂樂車壞掉了。」

「樂樂車」是什麼玩意兒?惠介知道一問的話難免說來話長,於是就沒有問。看著母親向大棚外走去,他連忙端起裝滿草莓的「小盤盤」,跟在後頭。母親邁開羅圈腿搖搖晃晃地走著的身影,感覺似乎比兩年前更瘦小了。好多年前,她就抱上外孫,當上了「婆婆」,但不知不覺地,一晃就真的變成個老太婆了。

走進家門時,銀河衝上來抱住了爸爸。

「那個姐姐好凶啊!」

一看,銀河頭頂的頭髮竟然束著粉紅色的橡皮筋——看來他早就成了陽菜姐姐的玩具。

廚房裡,站著美月和誠子姐。

「早!」

惠介打了聲招呼。誠子姐黑著臉,沒有搭理他。美月回頭微笑了一下,但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她垂在圍裙前的指尖微微地擺動著——這是手語的其中一種。惠介和美月初次相見拍攝廣告時,因為工作需要而學過一下,所以能看懂這暗號——美月用手語悄悄比畫出了幾個字:

「姐、姐、好、嚇、人。」

母親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然後用雙手撐著地,向客廳角落的舊衣櫥移動。在屋裡時,母親總是很注意用省力的方法,以便為幹農活儲存體力。

母親從衣櫥抽屜裡取出一個大信封,放在腿上,然後慢慢地蹭回來,把信封放在矮桌上。這是那種帶有線繩和圓形卡扣的褐色信封。信封鼓鼓的,裡面塞滿了東西。

開啟一看,裡面有好幾本資料:

一本題為《草莓白皮書》的草莓栽培指南書,大概是農業材料公司的推銷員留下的;一本附有購貨單的草莓秧苗商品目錄;一本授粉蜜蜂的使用說明書;一張紅臉頰草莓的供貨規格表;還有一本雖然很薄,但封面卻很精美,大概是農業協會之類的政府機關發的宣傳冊——《農業繼承人手冊》。

「你父親說過,如果他有什麼不測,就把這些交給你。」

「給我?」

母親白了他一眼,彷彿在說:還會有別人嗎?

農業繼承人。

——對於惠介來說,這個詞無異於沉重的十字架。惠介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被這個形似稻草人的十字架死死瞪著,逼問著。直到現在三十六歲了,還沒能擺脫掉。

母親說道:「家裡的大棚和田地,你不至於扔下不管吧?」

惠介用手指把桌上的宣傳冊推了回去。

「這話以前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關於繼承家業,惠介從小就被父親詛咒似的灌輸過,還曾被父親無數次訓話,而且也引起過無數次的爭吵。

在繼承農地時,如果有農業繼承人的話可以緩交遺產稅。但如果沒人繼承的話,就要繳納和住宅用地一樣的稅。為此,就得賣掉耕地或者租給別人。也就是說,一旦父親不在的話,他們家就會立即失去農地。

「先不說別的,至少父親現在還……」

正把茶壺裡的茶水倒進杯裡的母親忽然直起後背,打斷了惠介的話:

「茶葉梗!」

「肯定沒事的。」也許吧。

「今天會有好運哩。」

「醫院裡的醫生也說……」雖然那醫生並沒明說,但其實是想說父親「沒事」的吧。

「茶葉還是靜岡的好啊。經常能碰到茶葉梗豎起。」

「唉,醫生一般都只往壞的方面說。」

「我知道。」母親用兩手握著茶杯,回過頭來注視著惠介,連連眨眼,「你父親很嚴重吧?」

說完這句,母親就用牙籤挑起一塊黃瓜,送進嘴裡,似乎想用黃瓜堵住後面的話。

吧唧。

惠介本來以為,母親就像朝霧高原上的靜岡牛一樣遲鈍,還相信父親沒事,一定能治好。原來她早已有心理準備了。

吧唧,吧唧,吧唧。

咀嚼黃瓜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扎著客廳裡的沉默,彷彿在催促惠介快點兒開口。

吧唧,吧唧,吧唧。

「……其實,醫生也沒……」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也沒說很嚴重。」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唧唧。

「你不用再說安慰的話了。」母親把那塊黃瓜吞下去,長嘆了一口氣,「看那樣子,肯定很嚴重。至少得一個星期才能治好吧。」

母親果然是像靜岡牛一樣遲鈍的人。

「恐怕不止一個星期吧。」

「那要兩個星期?」

惠介搖搖頭。母親這才皺起了眉頭。

「別的不說。就這草莓,我一個人怎麼搞得定。」

母親呷了一口茶,斜眼盯著惠介,目不轉睛。

「嗯……」

惠介一時語塞,只覺得無論說什麼都無異於自掘墳墓。於是他也拈起一塊黃瓜塞進嘴裡,這樣就可以不用開口了。

吧唧,吧唧。

惠介對農業充滿了厭惡之情。

即使不能吃上剛摘下來的新鮮玉米和毛豆也無所謂。他想繼續在東京當他的平面設計師。不,哪怕萬一做不成設計師,也不願務農。

收入少,沒有前途,娶不上媳婦(雖然他已經成家了)。勞動時間很長,而且還是重體力勞動,休息日跟沒有差不多。

父親種水稻時就嘗試過種植各種作物,惠介讀小學時也要餵豬、餵雞,所以,全家人從來沒有一起出去旅行過。

吧唧,吧唧,吧唧。

惠介讀大學三年級時,父親在番茄收完之後開始嘗試種黃瓜。黃瓜的生長速度非常快,半天就能變個樣。為了能按規格供貨,必須一天採摘兩次。那年的五一黃金週,惠介回家了(因為沒錢去旅遊)。在家期間,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忙著摘黃瓜。當時,就連父親也抱怨道:「以後不再種黃瓜了。再也不想看見醃黃瓜了!」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這黃瓜味道不錯,可能是在國道沿線的直銷店買的吧。因為種黃瓜成本低,比較少虧損,所以很多農家也願意種,寧可辛苦一些。

既然如此,誰愛種黃瓜誰種唄。番茄、草莓、水稻、雞蛋、牛奶、茄子、蔥、土豆……也一樣。反正我不種。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說實話,惠介不願繼承家業農務是因為覺得太丟人了。

他不想一輩子都穿著沾滿泥巴的工作服,從早到晚趴在田裡幹活。他想像其他朋友的父親那樣,西裝革履、繫上領帶去上班。平面設計師這個職業其實也很少需要系領帶。不過,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每當要給人演示設計方案時,他都會繫上領帶出席,雖然沒人要求他這麼做。在校讀書期間,每當需要在各種資料上填寫父母的職業時,他都會填上「個體戶」。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母親拿出惠介的茶杯往裡倒開水時,突然用手按住腰,呻吟道:「哎喲,痛!」

她把茶杯裡的開水倒進茶壺時,又呻吟起來,並用手揉了一下腰。惠介覺得她有點像在演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唉,真受不了,誰叫樂樂車壞掉了呢。」母親說道。

惠介心想:等等,雖然不知道樂樂車是什麼玩意兒,但自己的人生又豈能被拿來跟它交換?

廚房裡傳來美月和銀河的說話聲。銀河正嘰裡呱啦地向媽媽訴苦:「陽菜姐姐說我是渣男。‘渣男’是什麼意思?」

「對了,我得跟美月說一下昨天醫院裡的情況。」惠介喃喃自語著,隨即站起身來,躲避著母親的視線。

正走向廚房時,客廳裡的電話響了。惠介拿起話筒——電話是進子姐打來的。

「父親、父親他……」電話那頭,進子姐尖著嗓子嚷道,「說話了!」

惠介等人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張著嘴巴睡著了。據進子姐說,剛才換吊瓶的時候,父親突然踢開被子,叫了一聲:「熱!」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把大棚的棚頂開啟!’」

開啟棚頂通風,可以降低大棚裡的溫度。以前種番茄,碰上冬天氣溫高的時候,父親就經常這樣做。此時,他當然不知道外面天氣回冷,跟寒冬時一樣。

聽了進子姐的話,剛子姐冷冷地說道:「你老是這麼咋咋呼呼的。」其他人則把進子姐的話當成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說道:「那就是說父親沒事咯。」「父親本來就沒事。」「我早就說過一個星期就能好嘛。」

醫生早上巡查過病房之後,對父親的狀況做了說明。這次惠介也溜進了診室裡聽。這位主治醫師看起來比較有經驗,不再是「院長跟班」的角色,而像是能和院長並肩行走的人物了。他掃了一眼病歷,然後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長話短說吧……」

母親坐在椅子上,三位姐姐圍在旁邊,惠介站在她們後面,握緊拳頭,向前探出身子。心跳快如鼓點。

「考慮到患者送到醫院有點遲,已經來不及用抗凝血藥,所以就採用了靜脈內血栓溶解療法——也就是說,把導管插入堵塞的腦血管中進行經動脈給藥……」

惠介心想:這句話可一點都不「長話短說」。幸虧醫生說的全是專業術語,全都聽不懂,也省得揪心。還是趕緊把結論告訴我們吧——噢,不,不急,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現在,患者的血壓還很不穩定。」

猶如細密鼓點連續跳動的心臟突然「咚」地發出一聲巨響,彷彿突然停住了。

「等血壓穩定下來,就開始進入康復療程。」

惠介一時沒反應過來醫生的話是什麼意思。三位姐姐似乎也一樣。停頓了一下之後,繃得緊緊的脊背才明顯放鬆下來。

昨晚那個醫生還說什麼「可以叫親屬朋友來跟他見上一面」,難免讓人不胡思亂想。現在看來,父親的性命是保住了。惠介長長地舒了一口鬱積在胸中的悶氣。

可是,聽到醫生接下來的一句話時,大家舒緩的神經又變得緊張起來。

「患者很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進子姐問道:

「有什麼後遺症?」

「有多種可能性。長話短說吧,首先是神經障礙,比如說半身不遂、感覺障礙、視覺障礙。其次……」

剛子姐打斷了這沒完沒了的「長話短說」:

「要過多久才能出院呢?」

被打斷話頭的醫生一臉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眼下還說不準。要看具體情況——也就是說,要看康復期是否一定要住院,或者不需住院,定期來醫院複診就行……」

剛子姐顯得比醫生更不高興,雙眉從十點十分指向了十點零七分。隨即,彷彿時鐘裡突然飛出報時的鴿子似的冒出一句:

「長話短說!」

「拜託了。」進子姐趕緊補上一句。

「您直接說要住多久就行。」誠子姐微側著頭,嫣然一笑,彷彿把傳到手上的皮球向醫生砸去。

「嗯……這個嘛,一般情況下,大概要住三個月吧。」

聽到這話時,剛子姐的嘴裡再也飛不出鴿子了。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三個月。

就在剛才,大家還覺得只要保住性命就行。然而,當一聽說沒有生命危險時,就會意識到現實負擔的沉重。每個人都感覺那張著嘴巴沉睡的父親彷彿壓在自己背上似的。

惠介來到醫院外,給在家留守的美月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診斷結果。電話那頭傳來美月長長的嘆息聲。她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吧。遠處還傳來銀河的叫嚷聲:「出軌是什麼意思?我怎麼知道呢。」

惠介在一樓的小賣部買了五瓶飲料,回到母親和三位姐姐所在的住院部大樓。她們四人佔領了休息室的沙發。母親的額頭緊貼在沙發扶手上,像只老貓一樣蜷縮著睡著了。母親一定是出於逞強,才會一口咬定說:「你們父親身體可結實著呢,肯定沒事的。」可走出診室時,她就雙腿發軟了。姐姐們把她攙扶到休息室來,就像把稻草人扔回雜物棚似的。

惠介沒有地方坐,就把腳下的一張板凳拉到沙發旁邊坐下了,然後開啟罐裝咖啡的易拉蓋。

剛子姐喝了一口大吉嶺奶茶,搖了搖瓶子,說道:

「商量一下接下來怎麼辦。先暫時輪流來醫院看護吧?」她的語氣十分凝重,就像中場休息時比分落後的球隊教練一樣。

「我平時除了週二、週四,其他時間都有空。」

進子姐的玻璃工藝品似乎不太好賣,所以她還另開了個面向家庭主婦和小孩的工藝製作培訓班,以此維持生活。

「週六和週日也有空吧?」

剛子姐問道。進子姐沒有回答,咬著盒裝牛奶的吸管。她週末還開了面向遊客的工藝製作體驗班,不過好像報名參加者不多。

從小時候起,每當進子姐拿著寫生簿外出時,惠介就會抱著小畫本跟在後頭。他後來想當設計師的志向,可能就起源於這裡吧。

惠介默默地聽著。他本來想說:「我也會時不時過來看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考慮到眼下的經濟狀況,總不能「時不時」地乘坐新幹線來回跑吧。

誠子姐也沒有吭聲,只是低著頭,手裡轉動著還沒開啟瓶蓋的飲料瓶。她讓惠介買的是惠介聞所未聞的「膠原蛋白飲料」,但這小賣部裡當然沒得賣。她此時正盯著手上的瓶裝綠茶,彷彿認錯了人一般。

從名古屋到這裡,跟惠介從東京到這裡花的時間差不多,所以她大概也覺得不好開口吧。

她開啟瓶蓋,像仰天痛飲似的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綠茶,然後說道:

「把我也算上。」

她說話的氣勢比這話本身更令人吃驚。惠介回頭看著她。剛子姐和進子姐也看著她。

「我想好了,暫時就在這裡住下來。總不能扔下父母不管吧。」

倉促出門還不忘仔細描眉的那張臉上,流露出堅定的神情。

惠介像炫耀似的掏出那並沒響動的手機,站起身來。這時,剛子姐雙眉豎起,幾乎變得像v字形一樣兇險。

「你不會現在就想回去了吧?」

「嗯,不會。」

「要跟人談業務?」進子姐那充滿信任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視,「工作室那邊能顧得過來嗎?」

「嗯……還行。」

工作室的電話有語音留言功能,外出時也能用手機轉接語音資訊。剛才,惠介給美月打完電話之後,檢視了一下工作室的語音留言——結果是「0條資訊」。

剛子姐的視線在惠介的臉上和板凳之間來回掃視,意思是命令他「坐下」。看見他坐下之後,剛子姐對大家宣佈說:

「現在暫時先解散吧,讓母親先回家休息。留一個人在這裡看著就行。」

話音未落,誠子姐就舉起一隻手來:

「來吧!」

每當要選派一個人去做什麼時,姐弟幾人就會用「剪刀石頭布」來決定——這是從小時候起就定下的規矩。本來每個人都有四分之一的機率,但不知為何,有一半時候都是惠介輸。

進子姐正要加入戰團時,剛子姐卻說:「你就不用了。」但進子姐還是興沖沖地揮起手來:

「剪刀,石頭……」

惠介坐在病床前,茫然地盯著父親的臉。

他這次又輸了。

真是不可思議。生活在幾個姐姐統治下的弟弟,難道就註定要一直活在她們的陰影下嗎?難道這是自然法則?

仔細一想,自己好像還從來沒有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的睡臉。總覺得目光有點兒不自在,但卻無法移開視線。

父親有半邊臉癱了——這就是醫生所說的「半身不遂」的症狀之一。左邊的眉梢和嘴角往下耷拉著,臉頰鬆弛,左眼的眼瞼不能完全閉合,隱隱露出眼白。

剛才看見父親這副模樣時,姐姐們似乎挺吃驚的。不過,對於惠介來說,因為印象中的父親總是一天到晚繃著臉,所以此刻這張久違的臉看起來竟然像是難得一見的笑容——半邊嘴唇噘起,像是在嘲笑說:「你玩剪刀石頭布怎麼老是輸呀。」

「為什麼呢?」

這個病房是兩人間。不過,隔壁床那位老人已經不見了。所以,惠介不由喃喃自語起來。

「和姐姐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管玩什麼我總是輸。」

父親如果聽見了,大概會這麼回答:「那是因為你缺乏幹勁。」

——父親總是認為,只要有幹勁就能解決一切問題。惠介攥緊了拳頭,就像剛才出「石頭」那樣。

「其實,我也是幹勁十足的呀。」

他幹勁十足地自己開工作室,幹勁十足地投入工作中。然而,為什麼還是輸得一敗塗地呢?難道「人生全憑幹勁」這句話說錯了嗎?你告訴我呀。

父親只是噘起半邊嘴唇,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惠介也故作冷笑,撂下一句令人無法反駁的話:

「我都說了嘛,光靠幹勁是沒法解決問題的。」

當然,父親顧自沉睡,沒有回答。

惠介舉起一隻手,遮住父親癱瘓的半邊臉。

「咱倆根本就不像嘛。」鼻毛還是該修一下吧,右邊鼻孔的鼻毛伸出這麼長呢。

惠介小時候,經常有人說他長得像父親。他自己覺得,自己的長方臉形應該是來自父親的基因,但五官卻一點都不像。不過,此刻從四十五度角俯視,會覺得眼前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原來是自己每天早上對著鏡子刮鬍子時所看見的側臉。連眼角的皺紋走向都幾乎一模一樣。

惠介長嘆一聲,對著父親說道:

「喂,還是別指望我了吧。」

往後該怎麼辦呢?

姐姐們好像都在考慮怎樣安排來醫院陪護、照顧父親,而惠介卻惦記著別的事——

塑膠大棚中的那些草莓。

母親就算回到家估計也沒得休息。她說過每天下午兩點前要給農協供貨。所以,一回到家肯定就直奔大棚,繼續採摘草莓。然後,又一邊揉著腰和膝蓋一邊咒罵著什麼「樂樂車」吧。

那些草莓,該怎麼辦呢?

剛才,他本來想問母親來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母親肯定會這麼回答:

「那就你來做吧。」

做不到。

只能勸他們放棄。父母如果是工薪族的話,早就領著養老金過上退休生活了。即便不靠草莓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