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談兵說趙括

更別說陸游那兩句著名詩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原本「紙上」所涵蓋的專業,還只是釋道儒等學術領域。隨著時代變遷,尤其是到了靖康之變後,戰事上的接連失敗和北土淪亡,讓這一修辭的涵蓋範圍悄然擴大,別分出一條軍事向的進化路線。

北宋晁說之有一首《悲秋》:「自笑一生成底事,元常筆禿卻談兵。」元常指的是三國書法和軍事雙料名家鍾繇。詩中雖然沒提到紙,但卻用了「筆禿」來和」談兵「做對比,暗指一事無成,與作者前句自嘲「一生成底事」正好呼應。

在晁說之這兩句詩裡,已經隱隱約約地完成了「紙上談兵」的結構設計。就看後人何時完成「紙上」的修辭進化,然後把「筆禿」替換掉,與談兵相聯。

劉過《龍洲集》有歌雲:「不隨舉子紙上學六韜,不學腐儒穿鑿注五經」,這「紙上學六韜」之語,與談兵已無大異。

其他諸如王庭珪有:「欲將筆力扛九鼎,紙上有說能平戎。」唐仲友有「勢誠不便,力誠不及,輕戎之可也。又何紙上語之拘乎。」皆將紙上與兵事相聯。

至蔡戡《定齋集》,有一段頗有意思的言論:「夫去病用兵,與孫吳合者多矣,豈真不學兵法耶?其言大而夸,特以激武帝耳。後之為將者往往以此藉口,曰:我善為戰,我善為陣,孫武之法,紙上空言,不足觀也。」 他借評價霍去病,去嘲諷那些誇誇其談的將領,其中就用到了」孫武之法,紙上空言」這一修辭。雖說反用其意,但已完全具備了紙上談兵的種種內涵。

晁說之曾諫止欽宗不可棄汴京出狩,劉過屢陳恢復大計,謂中原可一戰而取,王庭珪因作詩批判秦檜被流放嶺南。唐仲友、蔡戡亦都是南宋名人。他們對政局普遍懷有焦灼之情,更痛感軍事不利。因時政而情緒,以情緒抒修辭,不約而同以「紙上」相諷,實屬正常——不過在進化過程中,和趙括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這並不代表「紙上談兵」的發明者是他們中的一人。只能證明在那個時代,這類用法已成為流行習語,結構和意象趨於成熟,就看什麼人能把它真正採擷下來,明於之書了。

時間到了元末明初,當時有一位大儒叫做劉如孫。當時在他的《湘南雜詠》裡,曾寫過這麼兩句「鄂垣僅有湘南地,朝野猶誇紙上兵。」他汲取了晁說之的結構設計,襲用已在南宋醞釀成熟的修辭結構,終於翻新出我們所熟悉的表達形式:紙上兵。

有意思的是,劉如孫身處明初,歷經戰亂,故有此語。此後這一修辭並未大紅大紫,有明兩百多年一直籍籍無名,少有人引用。到了晚明亂世,這修辭出現頻率陡然增加。

諸如郭之奇自稱「臣怯於師中,而勇於紙上。」石文器有「誰築道傍舍,難籌紙上兵。」等等。或以謙稱,或以代畫餅,用法不一。

「紙上談兵」在這一時期還衍生出一個變化:想想看,紙上談兵,那麼誰看紙看得多呢?自然是書生,所以書生談兵,一樣不靠譜。陳子龍就自謙過,說「本職以書生談兵,未協人望。」葛麟亦有云:「臣以書生談兵,宜為人笑」。黃克纘《數馬集》裡,把這兩種變化同時做過應用:「書生談兵,不過紙上空言。」

郭、石、陳、葛、黃等人,幾乎全是明季人物。郭之奇抗清至康熙年間方才身死;石文器聞明亡而素服哀號;陳子龍投水殉國,葛麟在卯湖與清軍激戰,中箭戰死。惟有黃克纘稍早,是天啟朝人物,擅長造炮。但他因為捲入三案爭執,又入閹黨東林之爭,堅持理客中,為左右不容,心力交瘁被迫辭官。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忍見朝政不靖,想做點事卻被豬隊友傷透了心。

靖康之變,」紙上」開始談兵;晚明亂世之交,紙上兵又一次頻頻現身。可見修辭興廢,和時局實在是密切相關。

兩朝領袖錢謙益攢過一部《歷朝詩集》,裡面收錄了劉如孫《湘南雜詠》,他對「紙上兵」這個用法印象很深刻。後來錢謙益給卓爾康寫墓誌銘,還特意提了一句「(卓)尤詳於武備,人皆易之謂「紙上兵法」耳」——不過這個算是貶義褒用。

有他帶頭,清代這種用法就更多了。華長卿有詩:「挾策休談紙上兵,鬢眉豪氣尚縱橫」。黃文暘有:「遂成法家案,豈等帋上兵。」《孽海花》有「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張潮《幽夢影》:「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誰最先把「紙上兵」變成「紙上談兵」,已不可考,但大率迄於雍乾之間。目前能看到的最早記錄,幾乎都在這一時代。比如保培基的《西垣集》,黃雲渡評註中就明確用了「紙上談兵」四字。乾隆亦有批語:「觀其摺奏情詞。不過紙上談兵。其於實在機宜。未必有當。」紀曉嵐的《四庫全書提目總要》評價陳造的《江湖長翁文集》時說:「蓋仿杜牧而作,不免紙上談兵,徒為豪語。」後來在《平臺紀略》後,也說「至今資控制之力,亦可謂有用之書,非紙上談兵者矣。」

更別說《紅樓夢》七十二回,黛玉湘雲在凹晶館聯詩,妙玉把詩續完,黛玉湘雲二人皆讚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

可見這句話在雍乾之間已成為習語,從皇上到文人都用得不亦樂乎。後來還湧現出了一個異體用法,叫做「紙上譚兵」。譚,即是天方夜譚之譚。如魏源《聖武記》卷十二附錄有:「今日動笑,紙上譚兵」;文廷式《文道希先生遺詩》有:「莫道牖中窺日,便堪紙上譚兵。」

但還是沒人把「紙上談兵」和趙括聯絡起來。

「紙上談兵」和「趙括」,在修辭界各自為戰,各有發展路徑。兩者雖然略有淵源,但從唐至宋,始終並行不交。它們之間,只有一個「書生談兵」的用法,勉強可以作為聯絡交集。

兩者之間的最早接觸,是在明代。徐渭有自敘雲:「嘗身匿兵中,環舟賊壘,度地形為方略,設以身處其地,而默試其經營。筆之於書者,亦且數篇,使其有心於時,縱無實用即如趙括之空談,亦誰為禁之者。」

這是以「紙(筆)上」喻空談,並且聯絡到趙括的最早例證。不過徐渭的「筆之於書」,是實指而非虛指,所以硬說兩者有關係,頗為勉強,最多算是雛形。

「紙上談兵」和「趙括談兵」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差不多要到晚清那會兒。朱雲錦的《豫乘識小錄序》:「據古人經行防守之地。謂某宜設屯田。某宜列堠戍。則尤為印板兵法。無異趙括之讀父書。」

所謂「印板兵法」,其實是紙上談兵的另一種表達,朱雲錦在這一個修辭的後面,接了一句「無異趙括之讀父書」,終於讓兩者發生了碰撞。趙括紙上談兵,已隱隱要現出身形來。

同一時代的沈葆楨,也加了一把火:「以武鄉侯之謹慎圖功,尚因輕信馬謖而至街亭之失;他若趙括能讀父書而陷長平。昭遠自比諸葛而失金蜀,殷浩人稱奇士竟至一敗塗地,房琯自誇車戰不過紙上談兵。」

殷浩是東晉清談名士,能言善辯,但領兵打仗一塌糊塗;房琯是唐代宰相,帶兵打仗時非要實行春秋車戰之法,以牛車兩千乘進攻,結果被叛軍打成豬頭。沈葆楨把趙括、馬謖、殷浩、房琯四個歸為一類,認為他們都是誇誇其談實戰無能之輩,雖然「紙上談兵」特指房琯,其實也同樣在說其他三人。

房琯是唐人,紙上談兵自然合乎情理。但畢竟這裡面趙括名氣最大,輸的最慘,於是一來二去,便在趙括和紙上談兵之間劃上等號了。

可見至少在同光年間,「趙括」已經顯示出了和「紙上談兵」相互融合的跡象。究其本源,「趙括談兵」和「紙上空談」兩組典故的結構不同,語意相近,就算用在一起,亦水到渠成之事,不足為怪。

從邏輯上說,未能盡覽天下全書之前,沒有百分之百的確鑿證據來回答「趙括紙上談兵」始見於何處。但從相關元素在不同時代出現的頻率多寡,至少能初步判斷出來一個大體脈絡。「紙上」自南北朝始見,每天下變亂,即有進化,自空言到談兵,至雍乾終成「紙上談兵」,同光方見趙括。

至於民國、解放及至今日所謂「趙括紙上談兵」,大體不離此淵藪。若是能明白這一修辭的前後源流,便會知道,這是用後進習語譬喻前人,並不意味趙括必須有紙上談兵這一動作。雖有不妥,不算大錯,只要別說實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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