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一夜

車子越開越向上,中間還盤了一圈,感覺好像行駛在大山裡的盤山公路一樣。好在這種感覺沒持續太久,我終於開到了小丘的頂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寬闊的停車場,當然,一輛車也沒有。停車場旁邊,就是我剛才遠遠眺望的「客房」。

說它是「客房」實在是太委屈了。這是一棟分成兩翼和中廳的三層方形建築,建築風格沒任何特色。我數了數,每一層朝服務區方向的窗戶,都有差不多二十個。也就是說,整棟樓的房間數大約是120間左右。這哪裡是什麼客房,招待所都嫌小,差不多已經是一個三星級賓館的水準了。當然,這些窗戶全都滅著燈。

我把車停好,鎖好,拿起行李走進正門。正門敞開著,進去以後是一個大廳,正面是一扇屏風,屏風兩側是兩個落地大花瓶,裝潢相當普通。可這大廳極安靜,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東張西望了很久,終於從屏風的縫隙看到一絲光芒,似乎屏風後面正對著的是前臺,光是從那邊射過來的。我大喜過望,立刻走了過去。

前臺也沒開燈,這光其實是一臺電腦螢幕發出來的。電腦前的桌上是一顆臉朝下的人頭。

當然,人頭還連著脖子,脖子還連著一具穿著紅白相間服務生裝的軀體。事實上,是整個一個人趴在電腦前,似乎睡著了。

我敲敲桌子,服務員醒過來。他看了一眼我,露出和保安一樣的眼神。我這時候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但騎虎難下,也不可能轉身就走,只好硬著頭皮說:「我要住店,還有房間嗎?」

聽到這句話,服務員咧開嘴笑了,露出雪白的兩排牙齒:「有啊。」

接下來,我把證件和押金——200塊——給他。這時第五個錯誤出現了。當時我帶了10000塊現金,放在錢包裡特別鼓。我掏錢的時候,是把整個錢包都擱在前臺,敞開口,從一沓粉紅色票子裡抽出兩張給他。

服務員對我的錢包似乎沒興趣,他不太熟練地辦好了手續,從身後取出一串鑰匙,示意我跟他走。

我們在黑暗的走廊裡走了好長時間,沒有走廊燈,整條走廊漆黑一片,只能聽見我們兩個的腳步聲。偏偏他的腳步聲還特別輕,我緊緊跟著他,生怕走遲一步就陷入黑暗再也找不到來路。

還好,他終於停下腳步,掏出鑰匙,開啟房門,進門開了燈,對我說:「您就這間吧。」

我忐忑地進了房間,驀地鬆了口氣。房間裡是一個普通的三星標準間佈局,兩張床,中間是床頭櫃。對面是一張櫥櫃,上頭是電視。旁邊桌上擺著一臺袖珍的飲水機,不過桶裡已經沒水了。進門的右手邊還有個衛生間,裡面除了洗澡簾髒點以外也沒別的異狀。

我忽然想到,服務員似乎沒給我看卡。我回頭一看,牆上有個卡插,上頭已經有一張卡了。我問服務員說我如果要出去,是用這卡鎖門嗎?服務員一擺手:「這個卡鎖早壞啦,您要出去,就用這把鑰匙。如果你不出去……就用這個鎖。」

我看到門口原來還有一個插銷,不過這插銷太小了,外面有人要進來,大概一腳就可以踢開。服務員讓我早點休息,要走,忽然又回來補了一句:「您知道嗎?今晚這兒就您一個人住。」然後離開了。

這句話,徹底喚醒了我被懶惰和疲憊遮蔽的恐懼。

這種恐懼分成兩個層面。

一個層面是幻想層面的。您想想,一棟在服務區後山的無人賓館,光是想就讓人毛骨悚然。我回顧此前的種種異狀,覺得這些事情按常理是沒法解釋的,除非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常理之外……

另外一個層面,是現實層面的。那個服務員看到我錢包裡有大量現金,他會不會起了歹意,和剛才那個保安過來踹開門,把我謀財害命?這裡偏僻得可怕,萬一真有兇徒出現,我反抗不能,報警更來不及,大聲呼救都沒人聽得見。這裡可是後山,離服務區和高速路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我越想越害怕,想開啟電視驅逐恐懼,電視裡只有沙沙的雪花,嚇得我立刻關了。我口乾舌燥想喝水,飲水機的桶是空的。我想洗澡,可怎麼也沒勇氣拉開那扇簾子,鬼知道浴缸裡會躺著什麼。

我膽戰心驚地躺在床上,各種場面浮現在腦海。這時候想象力豐富就成了缺點,我想象次日早起,發現自己置身荒蕪墳堆;我想象此時此刻在外頭走廊裡,服務員面露詭異笑容提著暖水瓶在黑暗中走動;我想象保安在那片松柏園林的臺階上來回跳著,徹夜不停……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這時房間裡,不疾不徐,咕咚咕咚咕咚,傳來三聲水響。這聲音不是衛生間傳來的,我聽得真切,是來自於床邊的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個飲水機,可是裡面並沒有水。

我心中發毛,開啟燈又檢查了一遍,確實沒水。

那麼水是從哪裡來的?我轉了一圈,沒有找到答案。外面已經黑透了,還起了風,發出嗚嗚的聲音,屋子裡的窗簾似乎微微隨風擺動,儘管窗戶都緊閉著。

我顫抖著拿起手機,發了一條微博:「這裡房間陳設很詭異。被子不是平鋪在床上,而是塞在電視櫃下裹成一包;洗澡水是太陽能,半冷不熱;電視有機頂盒,但每個臺全是雪花。桌子上有個袖珍飲水機,桶是空的。我實在太乏了,直接上床睡覺。在關燈的一瞬間,我聽見那個小飲水機咕嘟咕嘟咕嘟,不多不少響了三聲。大家晚安。」

釋出時間是10點16,可我覺得已經過了好幾年。

發這條微博的目的,一是為了壯膽,還有一個我不願意宣諸於口的理由——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至少我留下了幾段線索在微博上,希望後來人可以解開這個謎。

微博上的爛人們不能明白我的用心,他們照例嘲笑了我一番。我感激他們,他們讓我覺得仍舊生活在一個熟悉的世界裡。

接下來,我做了一件不知算不算明智但肯定挺丟臉的事。

前面說了,這個房間有個櫥櫃,上頭放的是電視,下面櫃子裡是被子。我把被子拿出來鋪在床上,把電視機挪走,然後把櫥櫃頂到了房間門後……這樣一來,如果有人試圖闖進來,至少這東西可以擋上一擋。

現在說起來是挺丟臉的事,但當時這是唯一能讓我心安的舉措了。

一夜無話,無夢,也無眠,我基本沒睡著,精神變得敏感,稍微風吹草動都會讓我心臟緊縮。到了天矇矇亮,我實在無法忍受折磨,索性起身,用冷水撲了臉。萬幸,我撲完臉抬起頭,鏡子裡只有一個憔悴的男人,沒其他東西。

我收拾好行李,義無反顧地走出門去。在我邁出房間門的一瞬間,我身後咕咚、咕咚、咕咚、咕咚,響了四聲水響。

我的背部霎時一片酥麻。我不敢回頭,一溜小跑來到前臺。

前臺服務員起的挺早,已經坐在前臺上班了。此時晨光已現,整個大廳多了幾分光明。我心情稍微恢復了點,對他說我要辦理退房。

服務員低頭開始做手續,我裝作無意地隨口問道:「昨晚就我一個人住啊?你這生意不太好嘛。」

服務員頭也不抬地說:「其實吧,這一個月以來,您是第一個入住的。」

「啊?」我大吃一驚,隨即壓低聲音:「這地方難道有什麼問題?」

服務員一拍腦袋,笑容可掬:「這地方是按照高速服務區標準建的,所以必須得有個客房。可是這裡離濟南市區才十六公里。想過夜的話,一般人就近下高速去濟南,市區裡大把舒服的酒店,哪會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哪會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哪會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哪會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哪會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服務員的聲音在我腦海裡迴盪,久久不曾散去。我一瞬間,徹底讀懂了昨晚那保安看我的古怪眼神。

「真有傻逼會來這裡住啊。」

服務員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往回找補。可我沒聽進他後面的話,失魂落魄地驅車離開服務區,甚至沒顧上趁白天回首眺望一下這棟服務區後山客房的真正容貌。

此後回北京的一路上,我一首歌都沒聽。

這段經歷唯一不可解的,是我入住時聽到的三聲水響和離開時聽到的四聲。

我的朋友給了我一個科學的解釋:飲水機的桶裡雖然沒水了,但水管和龍頭裡可能還積蓄了一點點。水桶內壓強比外面低,於是殘留的水偶爾就會被氣壓頂起來了。

我決定相信這個解釋。

這應該只是巧合。

這就是我那一夜的經歷。

我附了一張衛星截圖,證明所言非虛。如果有人有幸沿g2北上的話,可以考慮在這個天橋服務區暫做停留,解開飲水機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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