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想起伯母家的事,一閉上眼,那間馬廄便會浮現。我想起了紅髮女孩,也時常想起和父母一起生活時的屋子。我們家並不富有,冬天時,父親在又冷又硬的田裡揮鋤耕田,母親則雙手通紅地在旁幫忙。父母出意外的那天是一個雨天。伯母告訴我,路過的馬車翻倒,我的父母不幸被捲入車禍喪生了。
伯母收留了我,讓我住在馬廄裡。我絕對不能進他們的主屋。馬廄因為馬糞的關係始終瀰漫著臭味。牆的下半部以圓圓的石頭堆砌而成,看上去就像一面面緊靠著的人臉。
在森林裡過了好一段時日,有一天,一名少女前來造訪小白屋。
3
我正在屋裡思考事情,突然聽見踩著落葉的腳步聲,我知道有人找到了這棟森林深處的屋子。蒼白的太陽在灰色天空中閃耀,陽光射進小屋入口,照亮了屋內。忽然,入口被一個小小的身影遮住。我抬起頭看,少女手扶著入口站在那兒。
她還是個小孩子,一臉的驚恐,身上的衣服是偏黑的深藍色,肌膚透著不健康的慘白,嘴唇發紫。她這副模樣看起來並不是由於飢餓或寒冷,而是因為不安。
你住在這裡嗎?
少女以顫抖的聲音問我。她縮著脖子,雙手緊握在胸前。
……這是用人蓋起來的屋子呢。
她抬頭望向堆起來的白色人體,繞著小屋走。我跟在她身後,她回頭一看,驚訝地說道:
我仔細看才發現……你的臉上有個洞……
她很擔心似的靠近我的臉。
你臉上的洞大得好像小鳥遲早會在裡面築巢吶……裡面好暗,我看不清楚。
少女似乎很在意我臉上的凹陷。
是你把大家抓走的嗎?
少女非常緊張,好像隨時都會昏厥。
我一直覺得抓走我弟弟的人就在森林深處。喂,拜託你把弟弟還給我,我是為了找弟弟才到這兒來的。
少女眼看就要掉下淚來,她望向人體堆成的牆壁,白色的屍體層層堆疊。寒冷森林裡,蒼白陽光下,牆壁彷彿散發著磷光。
我想我弟弟一定在這裡面。我弟弟有一張聰明的臉孔,是個長得很可愛的男孩子。
有張聰明臉孔的小孩被我嵌在屋內深處的牆壁裡。他直立在地面上,以頭部支撐上方的屍體。我帶少女走進屋裡,她一看到直立少年的臉孔,立刻喊出弟弟的名字,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森林裡。少女抓住弟弟屍體的肩膀想把他抽出來,我制止了她。要是那孩子被拖了出來,這棟屍體做成的屋子一定會垮掉。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弟弟回家呀。
少女哭了出來。
我爸爸疼愛弟弟更勝於我,因為他總是露出很恐怖的表情打我。自從弟弟不見之後,爸爸一直很傷心,他原本很期待和媽媽還有弟弟一起吃飯。我媽媽現在人在國外出差,我想在她回來之前把弟弟帶回家去。拜託你,把弟弟還給我,好不好?
少女跪在枯葉上懇求我。要是把小男孩抽出來,屋子會垮掉的,我拒絕了她的請求。哭得雙眼紅腫的少女說道:
那不然,讓我代替弟弟吧。
把小男孩從牆壁抽出來的時候必須用東西撐住牆壁,少女瞬間便鑽進原本埋著小男孩的地方了。被我當成牆壁建材的小男孩仍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直接倒在地上。少女以和弟弟一模一樣的姿勢,不偏不倚地嵌進原來的空隙裡。她仍穿著衣服,在白色屍體之中那是唯一的顏色。
求求你,帶我弟弟回家去……
少女似乎很難受,跟我說明如何去她家。我立刻就記住了。
你記東西好快呢……
仍嵌在屍牆裡的少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將小男孩的屍體搬到屋外,假裝要送他回家,離開了小屋。我將小男孩的屍體順手扔在離小屋不遠的地方,然後在屍體旁坐下,抱膝監視小屋的入口。我沒打算送小男孩回家。我在想,少女可能會趁我不在家,偷偷爬出牆壁逃走吧。
然而等了好一會兒,少女並沒走出來。就這樣一天過去了,這段時間已經足以從這兒往返少女家了。我佯裝已將小男孩送回家去,回到了小屋。少女仍嵌在牆裡,維持原本的姿勢,動也沒動。
啊,謝謝你送我弟弟回去。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媽媽回國後也不會難過了。
少女開心地這麼說著,流下了眼淚。嵌入白色屍牆中的少女,直挺挺地以頭部支撐上方的屍體。
我開始了與少女兩人的生活。少女很健談,小屋裡充滿了她的聲音。牆中的屍體們仍舊睜著眼,鋪在下方的屍體則日漸變形。
一開始,少女總是小心翼翼地說著話,後來才漸漸有了笑容。在這棟寂靜森林裡的寒冷小白屋裡,少女的笑容散發著光芒。
哎,你的臉上的洞是怎麼回事?
少女問。於是我告訴她伯母家的事情。
你好可憐……
少女為我流下了同情的淚水。她說她也常被父親打,那種時候,她總會逃進馬廄裡躲起來。她皺著眉頭說,馬廄裡的馬糞一直髮出惡臭。
這棟屋子雖然臭,但馬廄裡才是臭得不得了。
我每天都說故事給少女聽。我從未忘記在伯母家讀過的書。
真是不可思議的日子。在這之前,我獨自一人在睜著眼的臉孔的包圍之中,抱緊雙膝度過每一天。當時的恐懼如今已漸漸淡去,無聲的寧靜填滿了我的內心。
4
少女以直立的姿勢睡著了。幾天下來,她的話愈來愈少,臉色也愈見蒼白,漸漸變得和周圍的屍體一樣顏色。我想她即將因為寒冷與飢餓死去。
講點什麼給我聽吧。
少女說。於是我背誦從前記下來的書。
終於,少女停止了眨眼,雙眼就這麼睜著,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少女的身體變短了。我曉得她是被頭頂上屍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壓矮,再者,她只比她弟弟稍微高一點點。當少女的臉色也成了寒冷的白色之後,小屋裡的色彩只剩下她那件衣服的滌藍色。我在屋裡抱著膝一動也不動。在失去說話物件的此刻,聲音已沒有存在的必要。這棟由人堆起來的屋子又回到原先的死寂。我感到很遺憾。
我站了起身,決定前往少女的家。我還沒完成和她的約定,我得把少女的弟弟送回家才行。
小男孩仍躺在小屋旁。那個地方曬得到太陽,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一抱起他,屍身便輕柔地粉碎。我也想送少女回家,因為她是如此深愛著她的父母。
我毫不猶豫地將少女從牆裡抽出來。我抓住她單薄的肩膀一扯,屋子便開始傾斜。在我抱著她的屍身踏出入口的瞬間,屍體堆成的白色屋子便崩塌了。被我當作牆壁和屋頂的人體堆成了一座山,劇烈的衝撞使得屍體們失去了原形,共同組成一個巨大的肉塊。
樹幹猶如柱子般林立的無邊無際的冰冷森林中,有一座安靜的肉山。被當成屋子建材的旅人的行李當中,有一個大木箱,裡面原本塞滿了水果,箱蓋上烙有標示內容物是水果的文字。我找出那個木箱,放進少女的屍體,接著將腐爛的少年身體也塞進去。蜷曲的少女屍身與木箱縫隙之間,由弟弟的屍體碎片填滿。我蓋上箱蓋,抱起木箱前往少女的家。
走了大約半天的時間,我抵達少女的家。只要穿過一個小村莊,就能看見位於山坡上的他們家。我敲了門,沒人。我打算將裝有姐弟的木箱留在玄關離去。
正要離開時,我發現對面走來一個女人。女人抱著一個大皮箱,正朝少女家走來。我察覺那是少女出差的母親回來了。
我於是站在少女家門口,等著女人走過來。終於,女人在家門前停下腳步,她滿面的笑容。
啊,神吶,感謝你。
女人將雙手環上我的肩。
你還活著呀。你的臉都沒變,還是被馬踢到時的模樣。我聽說你離開我家失去了蹤影,一直很擔心呢。
女人有著一頭紅髮。對了,你再回我家工作吧。我好久沒回來了,真想趕快和孩子們見面吶。女人低頭望了望門前的木箱,原本想開啟箱蓋,突然停了手。
好臭。裡面的水果好像已經爛掉了,你可以幫我把它丟到肥料山去嗎?
女人指著箱子說完便走進屋內。我抱著箱子走向馬廄後面的肥料山。那是我童年時見過的肥料山,完全沒變。我將少女和少年埋進了馬糞中。我走進馬廄,一切和以前一模一樣,完全沒變。我把身子挨近牆腳,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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