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潮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這是—問題……還是責備?」

「我天生就不會責備任何人、任何事情。那您相信迷魂藥嗎?」

「什麼?」

「迷魂藥—您知道,我們一些歌曲裡唱到的。就是平民老百姓的民歌裡唱的?」

「啊!原來您說的是這個……」薩寧拉長聲音說。

「對,就是這個。我相信……您也會相信的。」

「迷魂藥……妖術……」薩寧又說,「世界無奇不有。以前我不相信,而現在我信。我對自己也會陌生。」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想了想—並環顧了一下四周。

「而我總覺得,這個地方我似乎來過。麻煩過去看看,薩寧,那棵巨大的橡樹後面是不是立著一塊紅色的木頭十字架?還是沒有?」

薩寧往那邊走了幾步。

「是有一塊。」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微微一笑。

「噢,很好!我知道我們在哪裡。我們暫時還未迷路。這是什麼聲音?樵夫嗎?」

薩寧朝樹叢望了一眼。

「是的……那裡有個人在砍枯樹枝。」

「要把頭髮整理好才像樣子,」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說,「要不人家看到了—要說壞話的。」她摘下帽子,開始歸攏自己的長辮子,沒說話,樣子很虔誠。薩寧就在她跟前站著……在深色的、有幾處還沾著青苔絲的呢制服褶皺下她優美的曲線盡顯無遺。

薩寧的身後,有一匹馬突然抖動了一下;他自己不由得也從頭到腳打了個寒戰。他腦子裡一片混沌—神經全繃緊得像琴絃一樣。難怪他說他連自己也都感到陌生……他真的中了邪。他全部的心思只被一個……一個想法,一個慾望充滿。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明察秋毫地看著他。

「瞧,現在一切都像模像樣了,」她戴上帽子說,「您不坐下來嗎?坐這裡來!不,稍等一下……別坐。這是什麼聲音?」

樹頂之上,還有森林的空氣中,滾過一陣振聾發聵的震顫。

「難道打雷了?」

「好像的確是雷聲。」薩寧回答。

「啊,這像是過節一般!簡直是節日!就缺這個啦!」轟隆隆的雷聲又響了一聲,一下子升上去—緊接著一聲霹靂。「好啊!bis!您還記得,昨天我對您講過的《伊尼特》嗎?要知道他們在森林裡也是遭遇到了雷暴。不過得走了。」她很快站起身。「幫我把馬牽過來……扶緊我的手。就是這樣。我不沉。」

她像小鳥兒一樣飛上馬鞍。薩寧也騎上了馬。

「您,回家嗎?」他用猶疑的聲音問道。

「回家?」她一字一頓地問,拉起了韁繩。「跟我來。」她幾乎粗暴地命令道。

她騎馬上了一條小路,騎過紅十字架,下到了谷地,走到一個十字交叉口,往右一拐,又進山了……看得出來,她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這條路一直越來越深地往森林深處延伸。她什麼也沒說,也沒回頭;她領著他一直往前走—而他乖乖地、馴服地跟在她後面,一顆麻木的心沒有任何想法。小雨稀稀拉拉下了起來。她打馬加快了步伐—他也不甘落後。最後,穿過一片蒼翠的雲杉樹蔭,在一座灰色的崖壁石簾之下,一間有著低矮的門、樹枝編織的籬笆牆的簡陋護林小屋映入他的眼簾……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硬是讓馬穿過樹叢,就跳下了馬—剛一走到小房子入口,她猛然朝薩寧轉過身來,低聲說:「做我的伊尼斯嗎?」

四小時之後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和薩寧,在那位騎在馬鞍上直打盹的跟班僕人護送下回到了威斯巴登賓館。波洛卓夫先生迎接了自己的夫人,手裡拿著那封寫給管家的信。不過,又再認真地看了看她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一種不滿的表情—甚至嘟噥了一句:

「難道我又輸了賭局?」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只是聳了聳肩。

而在同一天,兩小時過後,在自己的房間裡,薩寧站在她的面前,完全像是一個失魂落魄的人,一個死人……

「你到底去哪裡?」她問他,「去巴黎還是回法蘭克福?」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而且一直跟著你;直到你攆我走為止。」他絕望地回答,撲上去吻自己女主人的手。她掙脫出來,將兩手放在他的頭上,用十個手指頭抓住他的頭髮。她緩緩地摩挲和旋轉著這些惟命是從的頭髮,她全身挺直,嘴角露出一種得意揚揚的神情—而那雙睜得大大的、亮得發白的眼睛閃現出一種殘忍的呆滯和勝利的滿足。撕咬被自己捕獲的小鳥兒時的老鷹,就是這樣一種眼神。

拉丁語:再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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