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您要願意:全是真的,既然您一定要求這樣。」他終於說了一句。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直搖頭。
「這樣……這樣。好吧,您問過您自己嗎,會游泳的您,這樣奇怪的……從一個既不窮……也不蠢……也不傻的女人這方面來說這樣奇怪的行為原因會是什麼?可能您對這個不感興趣:因為都無所謂。我要告訴您原因,但不是現在,等幕間休息結束我再說。我始終擔心有熟人會跑進來……」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話音未落,外面的門果真被推開了一半—臉紅紅、油光光又流著汗、年紀不大卻沒牙、頭髮又稀又長、塌鼻子、一對蝙蝠一樣的大耳朵、一副鏡框帶著pince-nez的金邊眼鏡架在一雙好奇又遲鈍的小眼睛上的一個人。那人環視一圈,看見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難看地咧嘴一笑,腦袋晃起來……跟著腦袋後面伸進來的是一個佈滿青筋的脖子……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衝那顆腦袋揮了一下手絹。
「我不在家!ichbinnichtzuhause,herrp...!ichbinnichtzuhause...噓,噓噓噓!」
那人很是詫異,笑得很勉強,說話跟哭一樣,腔調模仿有人曾經拜倒在李斯特腳下奴顏婢膝說的那句:「sehrgut!sehrgut!」—就消失了。
「這位是什麼人?」薩寧問。
「這位?威斯巴登批評家。‘文學家’或是僱傭的僕從,隨便怎麼說都行。他受僱於本地一個承包商,所以必須讚美一切,對一切都表現得陶醉其中,其實內心充滿了甚至都不敢表露出來的齷齪憤懣。我擔心:他這人特別喜歡播弄是非,馬上就會到處去說我在劇場。哼,無所謂了。」
樂隊演奏了一曲華爾茲,大幕再次升起……舞臺上又是那些裝腔作勢和鬼哭狼嚎。
「好啦,大人,」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又坐回沙發裡開了腔,「既然來都來了,死活必須跟我待在一起,而不是享受跟您的未婚妻耳鬢廝磨……請您不要眼睛亂轉,請不要生氣—我理解您並答應會放您走的,那現在先聽聽我的自述吧。您想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嗎?」
「自由。」薩寧提示道。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把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對了,德米特里·巴甫洛維奇,」她說,她的聲音透露出一種特別的、顯而易見的真誠和鄭重其事,「自由,最重要和最優先的。您別以為我是在自誇—這方面沒什麼好自誇的,就這麼簡單,過去和將來對我都一樣,直到我死。童年時代我很可能是見過了太多奴役也受夠了它。嗯,還有加斯通先生,我的導師,讓我視野大開。現在,您可能明白我為何要嫁給伊波利特·西多雷奇了吧;跟他在一起我是自由的,完全自由,像空氣,像風兒……這一點結婚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跟他在一起我將是一名自由的哥薩克!」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沉默片刻,扇子被她扔到了一邊。
「再告訴您一件事:我不反對思考……思考令人愉快,要不給我們理性幹什麼。但至於我自己做的事情有何後果,我從不思考,而若是必須要思考的話,我自己豁得出去—一點兒都不客氣:不值得。我有個座右銘:‘celanetirepasàcоnséquence!’不知道用俄語怎麼說。莫非真是這樣:tireàcоnséquence(有壞結果嗎)?要知道這裡沒有人找我算賬,在這個地球上;而那裡(她手指向上一指)—嗯,眾所周知,那裡隨老天怎麼處置都行。倘若那裡要審判我的話,愛怎樣怎樣!您在聽我說嗎?讓您無聊了吧?」
薩寧一直低著頭坐在那裡。這時抬起了頭。
「我一點兒都不無聊,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並且我聽得很感興趣。只是我……得承認……我問自己,您幹嗎要將這一切告訴我?」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在沙發上稍微挪了挪地方。
「您問您自己……您是榆木疙瘩?還是謙虛過度?」
薩寧把頭抬得更高了。
「我跟您說完吧,」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用一種平靜的語調接著說,不過,跟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吻合,「因為我非常喜歡您。是的,您不要驚訝,我不開玩笑:這是因為,一想到要是跟您見面之後,您對我的印象不好、或者甚至不是不好、而是不正確的話,我就會很難受……我這才強邀您來這裡,單獨跟您見面,跟您如此開誠佈公……是的,是的,開誠佈公。我沒撒謊。還請注意,德米特里·巴甫洛維奇,我知道您愛上了另一位,知道您準備娶她……您也該為我的無私評評理!不過呢,也該輪到您來說說了:‘celanetirepasàconséquence!(不會有任何壞後果!)’」
她笑了起來,但她的笑聲戛然而止—她一動不動,彷彿她說的話將她自己也嚇到了,而她的眼神,平時那麼開心、勇敢的眼神,此刻卻閃過一絲類似膽怯、甚至是類似憂鬱的東西。
「毒蛇!啊,她真是一條毒蛇!」薩寧一時在暗想,「但又是多麼美麗的一條毒蛇!」
「請把長柄望遠鏡遞給我,」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突然說道,「我倒想看看:難道這jeunepremière果真如此差勁兒嗎?本來,可以料想,政府是帶著道德目的才決定演它,以便年輕人不至於過於庸俗。」
薩寧將長柄望遠鏡給她遞了過去,而她從他那裡接過去的時候,驀地但幾乎覺察不到地兩手捧住了他的一隻手。
「請別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笑著耳語了一句。「您知道嗎:鏈子是拴不住我的,但我也不給人拴鏈子。我喜歡自由,不認責任—不單針對我自己一個人。現在麻煩您坐過去一點,讓我們聽戲吧。」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把長柄望遠鏡移往舞臺方向—半明半暗的包廂裡,並排跟她坐著的薩寧也朝舞臺那邊看過去,一邊不由自主地吮吸她甜美的身體散發的溫暖氣息與芬芳,並且自己的腦海裡也不由自主地翻過來倒過去地回想她一整個晚上—特別是最後幾分鐘對他講的那些話。
法語:加斯通先生。
羅馬詩人吉維爾(西元前70—前19)利用拉丁文創作完成的一部史詩。
法語:鼻夾。
德語:我不在家,p先生……!我不在家……
弗朗茨·李斯特(1811—1886),匈牙利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
德語:非常好!非常好!(原注)
出自德語「lohn-lakai」,即「僱傭的僕從」。(原注)
法語:不會有任何壞後果!(原注)
法語:首演。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