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咱們是老鄉了。我父親……您已知道我父親是誰了?」
「是的,知道。」
「他生在圖拉……是圖拉人。嗯,好啦……(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說‘好’這個詞的俄語音‘哈羅紹’的時候故意發成了很市井土氣的音‘赫爾紹’)那我們現在就言歸正傳吧。」
「您是說……怎麼才算是言歸正傳呢?您要說什麼呀?」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眯起了眼睛。
「那您來這裡是為了什麼?(當她眯起眼睛時,表情變得非常可愛甚至有點滑稽可笑;當她睜大眼睛時,在那亮晶晶的、幾乎是冰冷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種不好的……某種威脅的光澤。她那兩道眉毛,濃密的、微微蹙擰的、有真正水貂皮般色澤的眉毛賦予了她那雙眼睛特別的美。)您是想我買下您的莊園,對吧?您因為結婚急需一筆錢吧?是這樣嗎?」
「是,急需。」
「而且您需要很大一筆錢?」
「一開始我希望是幾千法郎的。您先生知道我莊園的情況。您可以跟他商量,而我要的價格也不高。」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左右搖了搖頭。
「首先,」她一字一頓地說,一邊用手指頭敲打薩寧禮服的袖口,「我沒有跟丈夫商量的習慣,只除了梳妝打扮洗漱用品之外—那方面他比我在行;其次,您為何說您要價並不高?我並不想利用您目前處在熱戀中願意付出任何犧牲這一點……我不要您做出任何犧牲。怎樣呢?不但不鼓勵您……嗯,怎麼表達更好呢?不但不讚揚崇高的感情,對吧?反而將您洗劫一空?這不是我的習慣作風。有時候,我對人是不客氣的—但不是用這種手段。」
薩寧怎麼也鬧不明白,她是不是在嘲笑他或者她說的是不是玩笑?他暗自在想:「喔,跟你打交道,我可得提防著點!」
僕人端著一個大托盤進屋,送來了俄羅斯大茶壺、茶具、奶皮奶油、麵包乾等等,將它們在薩寧和波羅卓夫太太中間一一擺好就走了。
她給他倒了一杯茶。
「您不會厭惡吧?」她問,一邊用手指拿了一塊方糖放進茶杯……而糖鑷子就在手邊。
「您說哪裡去了!……勞您如此美麗的手……」
沒等他把話說完,吞下的那口茶差一點嗆著了他,而她用一雙凝神、明亮的眼睛望著他。
「我之所以說我的莊園價格不高,」他繼續說道,「是因為您現在人在國外,我不能指望您手頭有很多餘錢,還有,最後我自己也覺得,在目前情形下出售……或者購買莊園都有點不太正常,我必須將這些都考慮在內。」
薩寧愈說愈糊塗,自相矛盾,而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輕輕往沙發椅後背一靠,雙手交叉,依然還是用那種專注、明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最後打住了。
「沒什麼,請講,請講,」她好像鼓勵似地對他說,「我聽著呢—我很喜歡聽您說話,說吧。」
薩寧就開始詳細描述起自己莊園的情況,有多少俄畝,地址在哪,裡面有哪些可用於生產經營的土地以及從中有多少收益……甚至還講到了莊園所處的地方風景非常漂亮;而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就始終望著他,她的目光越來越發亮,越來越聚精會神,她嘴唇微微翕動,而沒有笑:她不時咬著嘴唇。他最後都不好意思起來,他又一次沉默了。
「德米特里·巴甫洛維奇,」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剛要說又思索了一下,「德米特里·巴甫洛維奇,」她接著又說,「您知道吧:我相信購買您的莊園是一樁對於我來說十分划算的買賣,咱們一定會達成一致的;但是您得給我……兩天—對,兩天期限。您能忍受跟您的未婚妻分開兩天不見嗎?再長時間我也不耽擱您,讓您不高興,我向您保證。但是,假如您現在就需要五六千法郎,我非常樂意借您這筆錢—到時候咱們再結算。」
薩寧起身站了起來。
「我應該感謝您,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謝謝您給予一位素昧平生的人慷慨周到的幫助……但要是您覺得一定要這樣才更好的話,我認為還是留下來等到您對是否購買我的莊園作出決定比較好—我在這裡多留兩天。」
「是的,對我這樣比較好,德米特里·巴甫洛維奇。這樣對您很困難嗎?是否很困難?請告訴我。」
「我愛自己的未婚妻,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所以跟她分開我心裡並不好受。」
「啊,您是個金子般的人!」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低聲讚歎道。「我保證不會讓您太難受。您要走了嗎?」
「已經不早了。」薩寧說。
「您應該好好休息,一路旅途勞累—跟我丈夫又玩了‘傻瓜’紙牌遊戲。您告訴我:您是伊波利特·西多雷奇、也就是我丈夫的老朋友嗎?」
「我們同在一家寄宿中學讀書。」
「那他那個時候就這樣嗎?」
「什麼叫‘就這樣’?」薩寧問。
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滿臉緋紅,用手絹掩住嘴,從沙發椅上站起身,好像很疲倦的樣子,一搖一晃地走到薩寧跟前,一隻手向他伸過去。
他鞠躬行禮後,就向門口走去。
「請您明天早點兒過來,聽見了嗎?」她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他快走出房間的時候,回頭瞅了一眼,看到她又坐回沙發椅裡,兩隻手往腦後一枕。寬大的袖子幾乎滑落到了肩膀的位置—不得不承認的是,她兩隻胳膊的姿勢,還有她的整個身材簡直令人神魂顛倒。
1俄畝等於1.09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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