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校舍

這不是那種裝有龍頭的水缸。他們用麻繩拴了一隻錫杯,系在水缸上,這樣,孩子們可以把杯子放進水缸裡。杯子裡裝滿水,就可以取出飲用——就像用水桶從井裡打水一樣。

個子高的孩子會幫個子矮的同學舀滿水。課間休息時,水缸周圍通常亂成一團。孩子們疊羅漢似的往上爬,一個個大呼小叫,笑聲一片。大家都想搶杯子,結果水溢了出來,濺得到處都是,有人衣服都溼透了。年齡小的孩子於是喊著向老師告狀:「先生!先生!伊斯馬利把水澆到我襯衫上了!」或者:「先生!阿馬迪不讓我喝水!」或者:「先生!他在拽繩子!他快把繩子拽斷了!」或者:「我以我媽媽的生命起誓,他在撒謊,先生!我連水缸的邊兒都沒捱到!」

薩馬迪先生揮舞著教鞭,想讓孩子們分散開。「很好,孩子們,今天的水喝夠了,你們也鬧夠了。回教室去!」

「先生!我可以發言嗎?我口渴,我還沒有喝到一口水呢。」

「先生!我也沒有喝到。」

「很好,凡是沒有喝到水的同學,要非常安靜地站成一行。一年級學生先喝。」

孩子當中年齡最大、個子最高的伊斯馬利站在水缸旁,為其他孩子一杯接一杯地舀水。那些沒耐心排隊喝水的,趁薩馬迪先生不注意,悄悄溜出了操場。他們想去校舍後面的小溪邊,兩隻手扒住岩石或者地面——雙臂像兩根立柱一樣撐起身體——跪在水裡,把嘴伸到水面,盡情地喝個痛快。純淨清冽的溪水在野薄荷和藥草中汩汩流過。他們喝完便用衣袖擦擦嘴唇、下巴和還在滴水的鼻子,匆匆跑回學校。薩馬迪先生在校門口攔住了他們。

「你們去哪兒了?」

「我們去喝水了,先生。」

「很好。下不為例。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們擅自離校,我就不會讓你們回來上學了,明白了嗎?」

「明白了,先生!」

「現在回教室去!」

孩子們得自己把水缸灌滿。每天早晨,他們輪流拎一隻空的小錫桶去溪邊,打水,再回學校倒進水缸裡。

他們拿一根繩子系在水缸的脖子上,把水缸拴在學校操場角落裡一棵梧桐樹的樹幹上。孩子們嬉笑著說:「我們已經拴住這個水缸了,它再也不會逃跑了。」

一天早晨,孩子們到校後,發現水缸裂了一道大口子,裡面的水一滴不剩。滲出的水匯成了一條小徑,蜿蜒流進花園。

水缸看起來像一個矮墩墩的胖紳士暈倒在樹邊。繩子緊緊繞著水缸的脖子,勒得它喘不過氣來,或者更像是拉住它,防止它摔倒。那道裂縫從水缸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肚子上,再一直裂到缸底。水還在慢慢地滲出,落在水缸底部石板的一側,漸漸匯成一條細流,穿過學校操場,流進花園。

孩子們圍在水缸邊,個個妙語連珠。有個孩子打趣道:「可憐的水缸受盡了折磨,它那顆小小的心都碎了!」另一個孩子說:「昨晚水缸獨自待著,結果來了一隻狼,把它嚇著了。」又有一個孩子說道:「呸,才不是呢!是水缸喝了太多的水,自己裂開了。」

「讓一讓,讓一讓,發生什麼事了?」薩馬迪先生來了。

哈桑·卡齊米先朝水缸掃了一眼,然後用眼角瞟了一下薩馬迪先生。接著,他把一隻手插進口袋裡,後退了幾步。他驚慌失措地看著薩馬迪先生,拔腿向學校大門跑去。

阿卜杜拉希突然跳起來,追到校門口,一把抓住了卡齊米的手腕。「往哪兒跑?你想往哪兒跑?」

阿卜杜拉希把卡齊米拽回薩馬迪先生的面前。「先生,他想逃跑,我把他抓回來了。」

「你為什麼要逃跑?你打算跑到哪兒去?」

卡齊米死死護著他的口袋,辯解說:「先生,我害怕。」

「害怕?你害怕什麼?你害怕水缸?」

孩子們大笑起來。卡齊米幾乎要哭出來了。

「先生,先生!我發誓我沒有打破水缸。我只是害怕你會責怪我。」

「你幹嗎緊緊護著口袋?」薩馬迪先生問,「你口袋裡藏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彈弓,先生。」

薩馬迪先生從卡齊米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彈弓和七八粒鵝卵石。這些鵝卵石比核桃小,但比榛子大。

「年輕人,你真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就是你用這些東西打破了水缸,所以你才逃跑的,是不是?」

「不是的,先生!我以我母親的生命起誓,我沒有打破水缸。我只是用彈弓打了只麻雀。」他邊哭邊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一隻死麻雀。「有這隻死麻雀可以作證。」

「那麼,如果你沒有用鵝卵石打破水缸,你幹嗎要逃跑?」

「因為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什麼東西破了,他們都會怪到我頭上。你走近水缸時,阿卜杜拉希和賈拉利就一臉責備地看著我,他們那種表情把我嚇壞了。」

阿卜杜拉希說:「先生,說實話,我並沒有親眼看見他用鵝卵石打水缸,但是他無時無刻不帶著彈弓。連麻雀都認識他,遠遠看到他走過來,就會像子彈一樣,嗖地一下飛走。」

「先生,他百發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