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法拉變賣農場

那天的整個下午,我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我的牛群上,它們當時就在我房子前面的草地上吃草。我把每頭牛的年齡、性格和產奶量都告訴了她,聽著這些數字,她嘆氣,她尖叫,就好像她身體受傷了一樣。她一頭一頭詳細地檢查它們,不是想要買下它們,因為我已經把它們都送給了我的僕人,而是在計算我的損失。她把臉緊緊地貼在柔軟的牛犢身上,這些小牛犢散發著香甜的氣味。她很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深邃,裡面滿是憤怒,她這是在譴責我拋棄了它們呢。當然,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沒有任何理由來譴責我,只是她農場上的幾頭小牛犢曾經是她花了很大力氣才得到的。

當一個男人走在他某個失去了親友的朋友身邊,腦子裡一直在想「謝天謝地,幸虧死的那個人不是我」時,我相信他一定會感覺很內疚,會嘗試在心裡壓制這種想法。但如果是一個女人和自己的同性朋友遇到這樣的事情時,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情形了。這個女人一定會向遭遇不幸的朋友表達自己的同情,而且心裡也肯定在想:「謝天謝地,幸虧死的那個人不是我。」但兩個女人都不會因為這種想法有什麼不好的感覺,反而會因此而變得更加親密,就連尋常的客套話裡,也會多一些個人的親身體會。男人不太容易會嫉妒其他男人,也不會在打敗其他男人後淡然處之。但在伴娘面前,新娘很自然就是贏家;來探望剛生完孩子的產婦的女人,也會嫉妒新生兒的母親。但雙方都不會因為這種關係而感到不適。失去孩子的母親在把孩子的衣服展示給朋友看時,她也知道朋友此時心裡一定在重複這句話,「謝天謝地,幸虧失去孩子的那個人不是我。」但雙方都覺得這種想法是天經地義的,是很自然的。我和英格里德就是這種狀態。我們一起走在農場上時,我很清楚她的心裡正在想著自己的農場,正在慶幸自己是幸運的,能夠繼續擁有自己的農場,繼續用盡全力經營它。對於這種想法,我們兩人都沒覺得什麼不適。我們雖然穿著破舊的卡其布外套和褲子,但我們兩個實際上是一對女神,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我們是一個整體,都是非洲農夫生活中的魔僕。

幾天之後,英格里德和我告別,坐著火車回到了恩喬羅。

我不再騎馬出去。散步的時候,因為沒了獵狗的陪伴,周圍也變得一片寂靜。但我的汽車還在,幸好它還在,因為這幾個月裡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非法棚戶們以後的生活一直是我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農場的買主要把所有的咖啡樹砍掉,把這片土地劃片出售,用作建築用地,他們也就不再需要這些人了。我們的出售交易剛剛達成,買主就限令這些土著人在半年後搬出農場。但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切,心裡還很困惑,因為他們一直覺得這片土地是他們的,畢竟很多人就出生在這裡,還有一部分是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輩來到了這裡。

他們知道,想要生活在這裡,就必須每年為我工作一百八十天,並因此會在每個月有三十先令的收入。他們的賬目都儲存在農場的辦公室裡。他們也知道,要向政府繳納棚屋稅,每間棚屋為十二先令。對於那些擁有兩到三間棚屋的男人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負擔。基庫尤男人有多少個妻子,就會有多少間棚屋,因為他們必須為每一位妻子建造一間棚屋。時不時地,這些非法棚民會因為做錯事情而被人威脅要趕他們走,他們一定也意識到了自己在農場上的位置並不是那麼穩固。他們討厭所謂的棚屋稅,當我為政府去徵收這筆稅時,他們會故意給我找很多麻煩,還會嘮叨很多話讓我聽。但他們把這些事情都看成是生活中的普通變化,從來都沒有失去過希望,總是堅信他們會擺脫這些東西。他們從來不會想到,生活中會有一條適用於他們所有人的原則,會在特定的時候,以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跳出來。因此,他們把農場新主人的決定看成了一個怪物,他們要勇敢地忽視它。

在某些方面,白人在土著人心裡的位置,頗似上帝在白人心中的位置,當然在某些方面也並非如此。我曾經和一位印度木材商簽訂過一份合同,裡面有這樣的表述:上帝的作為sup/sup。我對這個表述不太熟悉,為我們起草合同的律師給我解釋說:「不對,夫人,你沒有完全理解這個術語的含義。完全不可預見、不合常規、不合邏輯的東西,就是上帝的作為。」

最後,非法棚民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必須要離開農場的。於是,我的房間裡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認為,他們之所以會被迫離開農場,完全是因為我要離開這裡,是我的壞運氣波及了他們。其實,在此之前,我們早就把這件事談過了,所以他們並沒有責怪我,只是問我,他們應該去哪裡。

我覺得不管以什麼方式都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根據這裡的法律,土著人自己不能購買土地,我也不知道有哪塊農場能大到足夠容納下農場上的所有非法棚民。我告訴他們,我已經問過政府這件事了,他們必須到基庫尤保留區找地方居住。他們很嚴肅地問我,保留區內有沒有足夠大的地方容納他們所有的牲口?然後又問我,是不是確定能在那兒找到一大片土地,讓農場的所有佃農仍然生活在一起,因為他們不想分開。

他們仍然要生活在一起的決心如此堅定,這讓我非常吃驚,因為在農場上,他們相處得並不融洽,對彼此都沒有什麼好評價。現在卻一起來到我的屋子裡,以卡塞古、卡尼紐和梅格為代表的家畜飼養者手拉手,神氣活現地來了;地位低下、連頭羊都沒有的田地僱工沃沃爾和喬撒也來了。他們同仇敵愾,想要努力保持團結,就像要努力留住自己的牲畜一樣。我覺得他們想要的並不是一片可以生活的土地,而是一種存在感。

對於這些土著人而言,如果你奪走他們的土地,那你剝奪的就不僅僅是土地和故土,而是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根和他們的身份。你奪走他們經常看到的東西,或者奪走了在未來要出現的東西,那麼在某種意義上講,你就是挖走了他們的雙眼。在這一點上,土著人要比身處文明世界的人感受更加強烈。再說,就連動物都會歷盡千辛萬苦,長距離跋涉,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找回自己失落的身份。

馬賽人當年被迫從鐵路以北的故鄉遷移到如今的馬賽保留區後,也把故土山峰、平原和河流的名字帶了過來,並以它們為新家的山峰、平原和河流命名。來這兒旅行的人不會理解這一點。馬賽人把割掉的根像藥物一樣隨身攜帶著,在外流浪時,還會通過某種方法保留自己的過去。現在,他們因為一種自保的本能而互相依靠對方。如果要離開長期居住的土地,他們必須把周圍認識的人一起帶走,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的存在。如此以來,在遷移過去很多年後,他們還能談起之前居住過的農場的地形和歷史。某個人忘記了,其他人就會提醒他。在這件事上,他們其實是感覺到了一種群體滅絕的羞辱。

他們對我說:「姆薩布,為了我們,去找塞利卡利sup/sup吧。去請他們同意我們帶上所有的牲口到新地方,而且要允許我們一起過去。」

從此,我漫長的朝聖之旅,或者說是乞討之路,就開始了。在非洲的最後幾個月裡,這件事幾乎佔用了我所有的時間。

在這些基庫尤人的差遣下,我從內羅畢和基安布地區委員那兒,跑到了土著人事務部和土地局,最後又跑到總督約瑟夫·波恩爵士那兒去請求他。那時,這位總督剛剛從英國被派過來,所以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到了最後,我都忘記了自己是在幹什麼了,整個人像是在大浪中浮浮沉沉。有時候,我會在內羅畢待一整天,或者一整天在農場和內羅畢之間奔波無數次。在這段時間裡,每當我回到家裡,周圍總是會站著一些非法棚民,他們從來不來問我事情的進展,而是站在那兒看著我,用一種土著人的魔法、毅力和我交流。

政府官員們頗有耐心,而且也樂於幫助我。但這件事情的棘手之處並不是他們靠一己之力就能解決的。在基庫尤保留區,確實很難找到一片足夠大的、無人佔據的土地,來容納我農場上所有的非法棚民和他們的牲畜。

大多數官員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長時間,很瞭解當地的土著居民,但他們也只是含糊地建議我說服這些基庫尤人賣掉一些牲畜。雖然他們很清楚,這些土著不可能這麼做,一旦他們把所有的牲畜都帶到一片容納不下他們的地方,在未來的幾年裡,他們會給保留區的鄰居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到時候還需要其他的地區委員專門解決這件事情。

我提到棚民們的第二條要求時,他們很明確地表示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

我立刻想到了「啊!不要跟我說什麼需要不需要;最卑賤的乞丐,也有不值錢的身外之物」之類的話。在我的一生中,我常常會想象人們在面對李爾王時會有什麼樣的行為,並依據這種想象來給人分類。在最開始時,李爾王確實對每個人的要求太多了,但他畢竟是個國王,你不能跟他去講道理,同樣地,你也不能與一個老資格的基庫尤人講道理。與這位老國王和他的女兒們不同的是,他們並不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國家拱手讓給白人的,白人們只是接管了這個國家,他們的國家是基庫尤的保護國。但我所考慮的是,就在不久前,在我們仍然有記憶的不久前,這個國家的土著人還毫無爭議地擁有著這片土地。他們那時從來沒有聽說過白人和白人的法律。雖然目前他們在生活中沒有什麼安全感,但土地對他們來說仍然是固定的,不動的。販賣奴隸的人販子們把他們拉到市場販賣,但也有一部分留了下來。被賣掉的土著人在東方流浪著做奴隸時,會時時刻刻想著回到這片高原,因為這裡有他們自己的土地。有著黑色皮膚和清澈眼神的非洲土著老人,與同樣擁有黑色皮膚和清澈眼神的大象非常相似。他們站在非洲大地上,一副莊嚴沉穩的模樣,周圍的世界在他們昏暗的腦海中慢慢地聚集、堆積。他們是大地的化身。對於周圍發生的變化,他們會迷惑不解,或許還會問你他們在哪兒。此時,你一定會用肯特伯爵的話回答他們:「在您自己的國土上,陛下。」

到了最後,我覺得這一輩子可能就要在內羅畢和農場之間開車來回奔波,與政府官員不停糾纏了,卻在突然間收到了通知,說我的申請被批准了。政府終於同意為我的非法棚民們撥出一片土地,就位於達戈雷蒂森林保護區內。他們可以在那裡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居住區,而且那兒也離我的農場不遠。在農場消失之後,他們還能保留自己的樣子和名字,作為一個群落生活下去。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農場卻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從這些基庫尤人的臉上,你無法判斷出他們是自始至終就對這件事的成功抱著信心,還是早就絕望了。但這件事剛剛確定後,他們就立刻跑到了我的家裡,又提出了一系列複雜的要求和請求,我全部拒絕了。他們持之以恆地圍著我的家,用一種異常的眼光看著我。土著人對運氣這件事抱著一種信念,他們覺得,某件事情成功之後,所有一切都會好起來,甚至還相信我會繼續停留在農場上。

解決了非法棚民們的去留問題後,我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的滿足,心也就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兩三天,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國家的所有工作都已經完成了,離開的時間到了。咖啡已經收割完畢;磨坊靜靜地在農場上矗立;房子空蕩蕩的;非法棚民們也得到了他們的土地;雨季結束了,長長的草鋪滿了整個平原,鋪滿了山間。

其實在最初,我就計劃著要放棄所有瑣碎的事情,好保住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但到了最後,這個計劃失敗了。為了贖回自己的人生,我一次次地放棄自己擁有的東西,到了最後變得一無所有,我自己本人倒變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被命運拋棄。

那些天正好是滿月。月光照進空蕩蕩的房間,在地上留下窗上的圖案。我想,看著這間屋子的月亮或許正在好奇,在這樣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我還要住多久。「啊,不對,」月亮卻說,「時間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我本來還想多住一些日子,好看著非法棚民們搬進新家。但丈量土地是需要時間的,他們搬過去的時間還確定不下來。

橋牌術語。在橋牌遊戲的發牌後和發牌前都要叫牌。目的是為了和同伴互通牌情,或干擾對方。

字面意思是「上帝的作為」,翻譯成中文時,一般引申為「不可抗力」。根據上下文,作者在這裡指的是與上帝有關的字面含義。

原文為斯瓦希里語,意思是「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