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跟我說話的時候,法拉就站在門前,他聽到了一切。看到我一直坐在凳子上沉默,他走過來,熱心地低聲計劃著如何把老酋長抬進車裡。我站起身,和他一起走到房間裡稍微隱蔽的地方,避開了所有人,也避開了老人的臭味。我告訴法拉,我不準備帶老酋長和我一起回去。對於這種轉變,法拉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的眼睛和整張臉,都因為吃驚變黑了。
我其實還想在老酋長身邊多坐一會兒,但又不願意看到教會的人來把他拉走,所以決定直接離開。
我走到老酋長的床前,直接告訴他,我不想把他帶回到我的農場。我沒有告訴他理由,就這麼直接說了。房間裡的老人們在聽懂我的拒絕之後,都圍在了我的身邊,很震驚很不安。男孩往後退了退,然後就站定了,他也是無能為力了。基納恩朱倒是沒有顯出任何震驚的表情,身體也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像之前一樣定定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他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這種事確實是會發生的。
「卡瓦赫裡,基納恩朱。」我說。意思是,再見。
他滾燙的手指在我的手掌裡微微動了動。我起身離開,快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暗淡無光,煙霧繚繞,基庫尤酋長那高大偉岸的身影完全被它吞沒了。走出房間的時候,外面非常冷。月亮低低地懸在地平線上,那時應該是剛過午夜。村子裡的一隻公雞叫了兩聲。
就在那晚,基納恩朱死在了教會醫院裡。第二天下午,他的兩個兒子跑過來告訴了我這個訊息,並邀請我參加他第二天的葬禮。葬禮預備在他們的鄰村達戈雷蒂舉行。
如果沒有外族人的干涉,基庫尤人通常不會選擇土葬,他們習慣把死人的屍體留在地上,讓土狼和禿鷹吃掉。我很喜歡這種葬禮形式。屍體暴露在太陽和星辰下,被迅速、熟練、公開地處理掉,然後和大自然融為一體,變成大自然的一分子。我從心裡覺得這樣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農場上有西班牙流感蔓延的那段日子裡,我整夜整夜地能聽到土狼在香巴地裡的聲音。流感過去後,我總是能在森林的長草裡找到棕色的光滑頭骨,看起來像是從樹上掉到草地上的,或是草原上的堅果一樣。但這種習俗與文明世界是衝突的,所以政府煞費工夫地勸說他們改掉這種習俗,教他們把死者埋進土裡,他們始終是不喜歡這個建議的。
但現在,他們卻告訴我,要把自己的酋長土葬。我以為,基納恩朱畢竟是部落的酋長,基庫尤人或許會破例借這個機會舉辦一場大規模的土著表演和集會。第二天下午,我開車去了達戈雷蒂,希望能看到這個國家所有的老酋長們,也期待這一場規模盛大的基庫尤慶典。
但基納恩朱的葬禮卻完全是一場歐洲式的教會葬禮。到場的人有政府的代表,有地區委員,還有兩個從內羅畢來的官員。這一天和這個地方畢竟還是屬於神職人員的,所以,在午後的日光裡,大草原就變成了一片黑。法國教會、英格蘭教會和蘇格蘭教會的神職人員都來了。如果他們希望在這裡告訴基庫尤人,他們已經掌控了酋長的遺體,它現在是屬於他們的,那麼他們做到了。很明顯,他們現在已經掌控了一切,人人都感覺到,基納恩朱是不可能再從他們的手掌心逃脫了。這是教會常用的伎倆。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大批「教會男孩」。他們都是皈依基督教的土著男孩,穿著半僧半侶的衣服,不知道在教會做什麼工作。他們胖胖的,戴著眼鏡,雙手交疊地站著,看起來像是一群陰陽怪氣的太監。基納恩朱的兩個兒子很可能暫時放下了二者的宗教分歧,站在了他們中間,但我辨認不出他們。也有幾個老酋長參加了葬禮,但他們完全成了葬禮的背景人群。基奧伊酋長也來了,我和他還聊了一會兒基納恩朱。
墓穴選在兩棵高大的桉樹下,四周圍了一圈繩子。我來得比較早,因此就站在繩子邊上,看著人群越來越多,就像蒼蠅一樣,圍在了墓穴周圍。
他們用卡車把基納恩朱從教會醫院運過來,然後把他搬下來,放到墓穴附近。看到他躺著的棺材後,我嚇了一跳,感到非常驚駭,我想這輩子我都沒有如此震驚過。老酋長個子很高,我還記得當年他帶著隨從來到農場時的樣子,甚至兩天前他躺在床上的時候,看起來也還是很高大的。但現在,他躺著的棺材幾乎就是個正方形的盒子,肯定不到五英尺長。剛看到它,我都沒有感覺到這是口棺材,還一直在想,這應該是用來放葬禮工具的盒子。但它竟然是基納恩朱的棺材。我一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選了這樣一副棺材,或許蘇格蘭教會的棺材就是這樣。但現在的逝者是基納恩朱呀,他們究竟是怎麼把他放進去,讓他躺在裡面的?他們把棺材放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棺材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銀色金屬牌,上面刻著銘文。葬禮過後我才聽說,這是教會為老酋長製作的,上面刻的是《聖經》經文。葬禮儀式持續了很久。教會的神職人員一個一個地走上前講話,我猜他們講的應該都是一些宗教誓言和箴言。但我都沒有聽,只是緊緊抓著圍繞著墓穴的繩子。也有一些土著基督徒走上前去,像驢子一樣朝著大草原嘶叫。
最後,基納恩朱沉入了他自己國家的地下,被它的土地所覆蓋。
來參加葬禮的時候,我帶了幾個僕人一起,想讓他們觀看這場葬禮。他們一直和朋友親戚聊天,會自己走回農場。所以,最後只有我和法拉開車回了農場。一路上,法拉像老酋長的墓穴一樣沉默。他很難接受那晚我拒絕把酋長帶回農場的事實,所以兩天來一直失魂落魄,陷在一堆疑問和失望的情緒中。
直到我們開車到門口的時候,他才開口說:「我沒事兒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