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邁

幾天後,當這些涅里人出現在我房子前面的時候,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涅里人是基庫尤社會的下層人。面前的三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三條骯髒邋遢的土狼,偷偷摸摸地沿著瓦邁的血跡走了一百五十五英里來到這裡。喬戈納也過來了,顯得非常激動和痛苦。這兩撥人的反應如此不同,很可能是因為,那三個涅里人本就一無所有,所以沒有什麼可失去的,而喬戈納現在已經有了二十五隻羊。這三個陌生人坐在石頭上,像是羊身上的三隻跳蚤。我根本不同意他們的說法,不管真實情況如何,那個死去的孩子活著的時候,他們可是對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現在有點同情喬戈納,他在基阿馬聽證會上表現不錯,而且我也感覺他一定因為瓦邁的死非常傷心。

當我問他話的時候,他渾身顫抖著,一直在嘆氣,他說的話我也聽不懂,所以就沒有和他繼續交談下去。

兩天後,他一大早來到我的房子裡,我正在打字機上打字,他請求我為他做記錄,內容是關於他與死去孩子的關係,以及孩子的家庭。他想讓我把記錄下的文字交給達戈雷蒂的地區專員。喬戈納這種單純簡單的做事方式讓我很受觸動,因為儘管整個事件對他的影響很大,他卻完全沒有顯露出任何個人的意識。很明顯,他把這種解決方式看成了一項偉大的事業,而且還帶著風險。他是帶著深深的敬畏來做這件事的。

接著,我花了很長時間把他的敘述記錄了下來,畢竟這是一份關於延續了六年之久的事件的報告,內容還頗為複雜。在敘述的過程中,喬戈納有時不得不停下來思考,然後再重新敘述。大多數時間,他都是兩手抱頭,只在偶爾間嚴肅地用手拍打頭頂,好像要把儲存在裡面的事實拍出來一樣。他甚至還走到了牆邊,像基庫尤婦女生孩子時一樣,把臉貼在了牆上。

我給這份報告做了個副本,直到現在還留著。

整份報告很難懂,裡面記敘了很多複雜的事情,還有很多不相干的細節。喬戈納記不起來所有的事情也是正常的,但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能夠完全回憶起所有的事實。報告的開頭是這樣的:

涅裡的瓦韋魯·瓦邁想死的時候,納-塔卡·庫法——想要死的時候,他有兩個妻子。其中一個妻子有三個女兒,瓦韋魯死去之後,她又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至於另外一個妻子,瓦韋魯還沒有把娶她時的債務還清,還欠她父親兩隻羊。這個妻子懷孕的時候勞累過度,在抱一堆柴火的時候流產了,誰也不知道以後她還能不能生孩子……

故事就按照這樣的敘述方式繼續下去,把讀者拖進了一個關於基庫尤人生活和關係的巨大迷宮中:

這個妻子有一個兒子,名字叫瓦邁,也在生病,大家都說他得了天花。瓦韋魯很喜歡這個妻子和孩子,他臨死前非常擔心,因為他不知道在他死之後,她要怎麼生活。喬戈納·坎亞加當時欠了瓦韋魯三個先令,因為要買一雙鞋。瓦韋魯就建議,他們之間達成一份協議……

根據協議,喬戈納將擁有他快要死去朋友的妻子和孩子,還要把朋友買妻子時欠下的三隻羊還給人家的父親。接下來,報告就變成了一份花費清單,詳細地記錄了喬戈納在收養瓦邁過程中的花費。喬戈納說,他剛把生病的瓦邁接回家,就為他買了一種特別好的藥。他又從印度人杜卡那兒買了大米,因為他光吃玉米長不大。有一次,他還被迫給鄰居的一個白人農場主付了五盧比,因為農場主說瓦邁把他的一隻火雞趕到了池塘裡。可能是因為他在籌這筆錢的時候花費了很大功夫,所以這筆大花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他說完一遍後,還回過頭又重複了一遍。從喬戈納敘述時的神態看,他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三個涅裡基庫尤人以及他們的話,讓他在各方面都受到了震動。心底簡單的人都願意收養別人的孩子,還會把這孩子當成親生的看待。純樸的歐洲農民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喬戈納終於把故事敘述完了,我把它全部記錄了下來,告訴他,我要念給他聽聽。他轉過身把背朝著我,好像要避免分心似的。

當我讀到「他派人把喬戈納·坎亞加找來,這是他的朋友,住得不遠」這句話時念到了他的名字。聽到他自己的名字後,他迅速地轉過臉看了我一眼,眼神熱烈無比,燃燒著火焰,臉上綻開了大大的笑容。這眼神,這笑容,立刻把這個老人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代表年輕的符號。讀到末尾的時候,我再次讀到了他的名字。為了確認檔案的真實性,他自己在這個名字上按上了他的拇指印。聽到我讀他的名字,他的那種頗有活力的、直勾勾的眼神又出現了,只是比上次更加深邃,更加溫和,還多了一絲高貴和尊嚴。

上帝用泥土捏出亞當,然後朝他鼻孔中吹了口氣,他就成了一個活人,就在此時,他朝上帝匆匆瞥了一眼。喬戈納此時的眼神就讓人想到了亞當。我創造了他,然後把他展示給了他自己:喬戈納·坎亞加的生命是永恆的。我把記載著他的故事的紙遞給他,他接過去,表情裡滿是虔誠,還帶著那麼一絲貪婪。他把紙折起來,放進斗篷的一個角落,用手捂著。如果丟了,他肯定會受不了,因為那裡裝的可是他的心,是他這個人存在的證據。那裡有著關於喬戈納·坎亞加的一切,能夠永遠地把他的名字保留下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變成了語言,以優雅、真實的狀態在我們中間佔了一席之地。

我在非洲生活期間,非洲土著人剛剛開始接觸文字世界。如果我願意,我本來是有機會抓住昔日的尾巴,去體會一段我們自己的歷史。在那段歷史中,生活在大平原上的歐洲居民會以相同的表情看著信件在他們面前展開。在丹麥,剛好是一百年前,文字才出現。小時候,老人們會娓娓道來當時的情形。從他們的講述看,歐洲人和非洲人看到文字世界時反應是相同的。但是,普通人往往很少會為了藝術的本身,而對某種藝術原理表現出謙卑和狂熱,就像喬戈納一樣。

年輕土著之間的書信往來是由專業的書信人代寫的。一些走在時代前列的老人會學習書寫,一些年紀很大的老人甚至會來我的學校上課,很耐心地接受abc的折磨,但大多數老人對文字還是抱著不信任的態度。只有一小部分土著人能夠閱讀。所以,農場上的僕人、非法棚戶和苦力一般都會把他們的信交給我,讓我給他們讀。我開啟信,逐字逐句地研究信的內容,覺得幾乎每封信都太瑣碎了。這種感覺是帶有偏見的文明人的通病。當諾亞方舟裡的鴿子帶回那根小小的橄欖枝後,你可能也會很認真地研究它,不管它長成什麼樣子,它都比整個方舟裡的動物有分量,畢竟它代表的是一個綠色的新世界。

土著人的信就類似這個橄欖枝,遵循著一種被普遍認可的、神聖的模式,大多是這樣的:「我親愛的朋友卡莫·莫爾富,我現在把筆握在了手中,」(不要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因為是專業的寫信人寫的)「要給你寫信,我很久之前就想給你寫封信了。我很好,也希望你很好,託上帝的洪福,非常好。我媽媽也很好。我妻子不太好,但是我希望你的妻子會很好,能得到上帝的憐憫,很好。」接下來就是一串人名,然後報告每個人的情況,都很瑣碎,只偶爾會有很精彩的內容。然後信就結束了,「現在,我的朋友卡莫,我要結束這封信了,因為我沒時間給你寫了。你的朋友恩迪韋蒂·洛裡。」

一百年前,為了給年輕好學的歐洲人傳遞同樣的訊息,騎手跳上馬鞍,策馬飛奔;郵差使勁吹響了號角;帶有舌形金邊的紙張被製造出來。信件受到了歡迎,被收信人珍惜、珍藏。我自己也親眼看到過幾封這樣的信。

在我學會斯瓦希里語之前,我和土著人信件的關係相當奇妙。我可以把他們寫的東西讀出來,但卻不懂它們都是什麼意思。斯瓦希里語一直沒有書面語,最後還是白人們發明出來的。這種書面語完全是按照發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認真拼寫出來的,不存在什麼讓讀者感到迷惑的「古老的拼寫法則」。我坐下來,把信件逐字逐句、字正腔圓地讀出來。土著們圍在我的周圍,大氣不敢出一聲,心懸在半空。雖然我不知道信裡具體在說什麼,但我能感受到讀信的效果。他們有時候聽著聽著會突然大哭起來,有時候會緊握自己的手腕,有時候會歡喜地喊出聲。大多數時候,他們的反應是嘻嘻地笑,笑聲還會隨著我的朗讀越來越大,最後變成鬨堂大笑。

後來,我慢慢地就能理解信裡的內容了。我發現,一條資訊一旦被寫下來,它的效果就會被擴大很多倍。這些資訊如果是口頭傳送的話,肯定會受到土著人的懷疑和嘲笑,因為所有土著人幾乎都是很優秀的懷疑論者。但它們一旦出現在信件裡,就會變成絕對的真理。對於口語中出現的任何混淆或錯誤,土著人很快就能聽出來。這種錯誤帶給他們一種惡意的快樂,他們以後再也不會忘掉。而且因為這個錯誤,他們會隨口就為出錯的白人起一個外號,這個外號以後很可能會跟隨這個白人一輩子。到了書面語的世界,因為寫信人其實也算是文盲了,所以會經常出現錯誤。但在這種情況下,土著人會堅持把這些錯誤的語言拼湊成一定的意思,他們會很認真地思考,會去討論。到了最後,他們常常會相信這些荒誕的話語,而不是去找什麼錯誤。

有一次,我為農場上的一個小男孩讀信,寫信的人帶來了很多資訊,其中有一句很簡單的話:「我把一隻狒狒煮了。」我給男孩解釋說,信的本意應該是他抓住了一隻狒狒,因為在斯瓦希里語裡,「煮」和「捉」兩個字是很像的。但小男孩怎麼也不同意我的說法。

他說:「不,姆薩布,不對,他在我的信裡到底寫了什麼?他寫下的是什麼?」

我說:「他說他自己煮了一隻狒狒,但他怎麼能把一隻狒狒煮了呢?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他肯定會多寫一點兒內容,告訴你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有怎麼把狒狒給煮了的。」

我如此質疑紙上的文字,讓小男孩覺得非常不安,他要回了信,仔細摺好,帶著它走了。

事實證明,我為喬戈納記錄下的內容對他非常有用。地區專員讀完之後,就駁回了那三個涅里人的上訴。三人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村裡,沒有從農場得到任何東西。

這份檔案後來成了喬戈納的寶貴財產。我看到它好多次。喬戈納為它縫了一個很特別的皮包,包的邊緣還鑲嵌著很多小珠子,包上連著一根帶子,整天把它掛在脖子上。時不時地,他會在週日的上午突然出現在我的屋子裡,把包取下來,拿出裡面的信讓我念給他聽。有一次,我生病了。病好之後,我第一次騎馬出去時,被他遠遠地看見了。他跟在我後面跑了很長一段路,最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我的馬旁邊,把那份檔案遞給了我。每次給他讀的時候,他的臉上就會顯出一種帶有濃烈宗教感的勝利表情。我讀完信後,他細心地把紙撫平,然後折起來,放進了那個小皮包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記錄的重要性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強了。對於喬戈納來說,這份記錄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它永遠不會變化。往昔的點點滴滴已經很難回憶起來,即使能夠記起來,每次好像都會有變化。但這份記錄,就在他的面前牢牢地抓住了往昔,征服和壓制住了它,它變成了歷史。有了這份記錄,這些歷史就不會像不斷變幻的影子一樣有任何變化了。

古羅馬初建時,城裡婦女很少,鄰國婦女不願下嫁羅馬人。羅馬人的第一個國王羅慕路斯設下圈套,劫走了薩平的婦女。這些婦女後來在羅馬城生下來孩子,在後來羅馬人和薩平人之間馬上要爆發戰爭時,她們站出來制止了戰爭。

原文為:oushaltnotbendthejusticeofthelawforthebenetofthepoor.——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