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支走火事件

貝爾納普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僕人們也走了出來,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他一講完,他們就走進屋,提出來一個防風燈。當時啟動汽車有點來不及了。於是我們穿上衣服,拿上消毒劑,撒腿朝山下貝爾納普的房子跑去,中間還要經過一片樹林。我們在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向前跑。防風燈使勁地搖晃著,把我們的影子從路的這邊拉到那邊。我們聽到了一連串的尖叫聲,這是孩子垂死的喊聲,聲音嘶啞而短促。

廚房的門向後倒在地上,好像死神急匆匆跑進來之後,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這個地方就被徹底毀掉了,現場亂得可怕。雞舍被獾襲擊了;一盞燈在桌子上燃燒,濃濃的煙氣直衝房頂;小屋裡仍然瀰漫著彈藥的味道。那支槍就躺在燈旁的桌子上。廚房裡血流成河,在地板上走的時候,腳底甚至還會打滑。防風燈不可能把每個角落都照亮,但確實讓整個房間突然間亮了許多,整個事件似乎也明朗起來。防風燈能照亮的東西,我都記得很清楚。

中槍的兩個男孩我都認識,他們常常在農場附近的草原上放羊,羊群是他們父親的。瓦邁是喬戈納的兒子,年紀還很小,在小學裡上過學。他躺在桌子和門中間的地板上。他還沒有死,但也快了。他低聲呻吟著,完全失去了意識。我們把他往邊上抬了一下,好方便搬動他。尖叫的男孩叫萬揚格里,是派對裡年齡最小的男孩。他坐在地上,身子向燈傾斜著。血像水泵裡的水一樣從他的臉上向外噴——如果那還能叫臉的話,因為他的下顎完全被崩掉了。槍走火的時候,他肯定就站在槍管的前面。他兩隻胳膊向前伸著,像泵杆一樣不停地上上下下揮動,看起來很像一隻被砍掉頭的雞,上下撲扇著翅膀。

當你突然被捲入這樣的災難,好像就只能做一件事了,就是儘快採取獵人和農人此時的補救措施——不惜一切代價,乾脆麻利地殺掉這個孩子。但你很清楚不能殺他。此時,你的腦海裡充滿了恐懼。我把手放在孩子的頭上,在絕望中緊緊地按住它。孩子立刻停止了尖叫,好像我真的把他殺死了一樣。他直直地坐著,雙臂垂了下來,變成了一根木頭。我總算體會到了基督教中按手禮sup/sup的治療效果了。

他的半個臉都被崩掉了,所以真的很難給他包紮,在止血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會讓他窒息。我把他放在法拉的膝上,法拉扶著他的頭,讓它不要動,如果它向前倒,我就沒辦法固定住繃帶,如果向後倒,血就會流下來,灌滿他的嗓子。幸虧他坐著一動不動,我終於把他包紮完畢。

我們把瓦邁搬到桌子上,提著燈靠近他,想仔細地看看他。彈藥從他的嗓子裡直接鑽進胸腔,倒是沒怎麼流血,只有一條細細的血印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曾經像小動物一樣活蹦亂跳的土著小孩,此時竟然如此安靜,真是讓人吃驚。我們看他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變了,顯出了一抹驚奇。我讓法拉開車過來,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必須把孩子們送到醫院去。

在等待法拉的時候,我問貝爾納普卡貝羅去哪兒了,就是那個開槍殺人的孩子。貝爾納普告訴了我一件關於他的很奇怪的事情。幾天前,他從貝爾納普那兒買了一條很舊的短褲,一共花了一盧比,錢會從他的工資里扣。貝爾納普說,他聽到槍聲之後,就跑到了廚房。當時,他看見卡貝羅站在屋子的中央,手裡握著還在冒煙的槍。他盯著貝爾納普看了一秒鐘後,左手伸進短褲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盧比,把它放在桌子上,右手把槍也放在了桌子上。這條短褲就是他剛從主人這兒買到的那條,他穿著它參加派對。把最後這筆財產清算完之後,他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就這樣以一種偉大的姿態從大地上消失了,當然,我們當時是不知道他要消失的。在土著人的世界,這樣的行為是很少見的。土著人都習慣欠債,尤其是白人的債,還債這件事完全就是他們大腦意識的外圍區域。或許對於卡貝羅來說,那個時刻是最後的審判日,他覺得要討好一下它;又或許他在如此危急的時刻,想要試著和主人交朋友;又或許,他當時感受到的震驚、槍聲和朋友的死都在他周圍環繞著,最後全部都被釘入他那顆小小的頭顱中,塞滿了他的腦海,讓他大腦外圍的少量資訊躥入了他意識的中心區。

當時,我有一輛老越野車。我其實不應該寫它的壞話,畢竟它已經兢兢業業地為我服務了那麼多年。但是,我確實很少見到它兩個以上的氣缸同時工作的情況。它的燈也總是出故障,我開車去穆海咖俱樂部參加舞會的時候,總是在車後掛一個防風燈,再用紅色絲綢把它包起來,當作後車燈用。而且,發動的時候,還總是要人推一把。這天晚上,光發動車就浪費了我們很長時間。

來我家玩的客人們總是抱怨農場周圍的路不好走,在那個生死攸關的晚上,我真正意識到了他們是對的。剛開始我讓法拉開車,後來總感覺他故意把車子往深坑裡或車轍裡開,所以就開始自己開。因為手上滿是鮮血,我在小池塘邊下車,用裡面黑乎乎的水把手洗乾淨了,再去開車。去內羅畢的路似乎長得沒有盡頭,到醫院的時候,我感覺就像開車回了一趟丹麥。

車子剛剛駛入內羅畢城,我們就看到了坐落在山上的內羅畢土著醫院。那時,四周黑漆漆的,看起來非常平靜安寧。我們費了好大勁把門叫開,拉住了一位印度果阿的老醫生,或者是醫生助理。他穿著一套很奇怪的白袍,身材高大肥胖,人看起來溫和沉著。他用一隻手做完某個手勢後,還要用另外一隻手再把手勢重複一遍,真是讓人感覺很奇怪。我幫著大家把瓦邁從車裡抬出來,感覺到他微微地動了一下,舒展了一下身體。但當我們把他抬進醫院亮堂堂的房間裡時,他就死了。老醫生一邊朝他搖手,一邊說:「他死了。」然後又朝著萬揚格里說:「他還活著。」這天過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過這位老人。我在晚上不去這座醫院,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值夜班的醫生。當時,我覺得他做事的方式很讓人討厭。但到了後來,我又覺得,我們在醫院的門口遇到的是「命運」。他穿著好幾件白袍,一件套一件,公平無私地處理著生和死。

當我們把萬揚格里抬進醫院的時候,他從昏迷中醒來,很快就陷入了極度的驚慌。他不想被我們拋下,一直緊緊地拽著我和身邊的人,在一種極度的痛苦中大哭著。老醫生給他注射了鎮靜劑,他才平靜下來。老人的眼睛透過眼鏡看著我,然後說:「他還活著。」我把兩個孩子留在了那兒,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兩副擔架,卻有著不同的命運。

貝爾納普是騎著摩托車和我們一起來的,主要是擔心汽車一旦需要重新啟動,他可以幫忙推車。他覺得我們應該把這起事件報告給警察局。於是我們開車下山,準備去市裡的河岸警察局報案。我們一頭栽進了內羅畢的夜生活。到了警察局,我們沒有見到白人警察。警察局的人派人去找他,我們就坐在車裡在外面等著。街道兩邊是兩排高大的桉樹,這種樹在高原的移民城裡是很普遍的。晚上,他們那長長的、窄窄的葉子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舒服的味道。在街燈的照耀下,它們看起來總是有點奇怪。一夥土著警察駕著一個斯瓦希里女人往警察局裡走,這個女人身材高大,體態豐滿。她死命地反抗著,用手抓警察的臉,像豬一樣嚎叫著;接著是一群吵架的人,跟這個女人一樣情緒激動,在警察局的臺階上還想撕打對方;然後是一個小偷,我感覺應該是剛剛被抓住的。他的後面跟著一條長尾巴,是夜晚酒宴上的狂歡者。有的人和小偷混在一起,有的和警察混在一起,一路走一路大聲討論著整件事情。最後,終於有一位警官回來了。這是一名年輕的警官,我感覺他是直接從某個快樂的派對回來的。貝爾納普對他很失望,因為進到警局以後,他的興趣就全在他的報告上了。他以極快的速度在紙上寫著,然後又陷入了沉思,拖著鉛筆在紙上亂畫。最後,他停下來,把鉛筆重新放進了口袋。在夜晚的空氣中,我感到很冷,於是就和貝爾納普開車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感覺到了房子外面的凝重的靜止,外面一定有很多人。我知道他們是農場上的老頭兒們。他們蹲在石頭上,吃著東西,吸著煙,偶爾朝地下吐口痰,竊竊私語著。我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他們是來通知我,要專門為昨晚的走火事件和死去的孩子設立一個基阿馬。

基阿馬是農場上的老人議會,通常由政府委任,目的是處理非法棚戶中產生的糾紛。基阿馬的成員們聚集在一起,或是討論某個罪行,或是某個事故。他們會坐在那兒討論上好幾周,最後被羊肉、閒話和災難養得肥肥的。我知道,現在這些老男人們想要和我聊昨晚的事情,還想讓我出現在他們的法庭上,給這件事情做一個評判,如果他們能這樣做的話。但在這樣的清晨,我不想沒完沒了地談論昨晚的那場悲劇。所以我就想牽馬出去,遠遠地避開他們。

從房子裡走出來時,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些老人們圍成一個圓圈,坐在房子的左邊,離僕人們的小屋很近。為了保持會議的尊嚴,他們裝作沒有看到我,直到意識到我馬上就要離開了,才急急忙忙地蹣跚起身,朝我揮手。我也朝他們揮揮手,騎馬離開了。

約555-620年,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第一任妻子。嫁給穆罕默德之前,她曾結過兩次婚,是麥加的富孀,自己經營商業。穆罕默德曾受僱成為她前往敘利亞商隊的經理,並和她成婚。後在穆罕默德傳教期間,給予了他極大的支援。穆罕默德稱其為信士之母。

即先知穆罕默德。

《聖經》中常見的宗教儀式。舊約時代,主要用於祭祀、祝福、神聖化人或物、承接聖職、宣判刑罰等。到了新約時代,除了祭祀,舊約時代的用途都保留了下來,而且增加了醫治病患的功能,也用於把某種責任傳給信徒。